1.雕根萝卜
雁山,碧天如洗,纤尘不染。
午后的阳光拂过繁枝密叶,跌宕着橘色的光晕,横亘百里的雁山在一夜凌厉的厮杀之后,静的恍若隔世。
马蹄轻轻踏过残雪,一丝弦响微不可闻的绷起,少帅一身玄色铁衣,星魄般的眸子刚点了丝笑意,耳畔又有破风声疾。
满弓一道光,林中骤然一阵激荡,鹿猛的弓身逃窜,两箭凌空穿离,于无声中,旋一片落叶如蝶。
鸟雀惊飞之后是一阵默哀般的沉寂,少帅极缓慢的暼向身后,一双剑眉折成八字。
“又偷跑出来,又来戏弄我,又挡我的箭,又放我的鹿。”
手掌一揸,五指一甩,他垂首一叹,“第五只了!”
林叶斑驳的光影滑过凤尾似的羽睫,另一匹马上的人虽一身素黑,一双眉眼却映如绣画。
眉翎笑了笑并不接招。
“哥哥战戎未卸”
“本少帅刚凯旋而归。”
“哥哥战后不回军营”
“嘘!妹妹,这事不能让军营知道。”
“身为少帅藐视军规”
“嘘!好妹妹,这事更不能军规知道。”
“还偷跑来打猎。”
“嘘…”
“还打了五只了?”
一道激越的音调如山洪冲下,叫刚嘘出的一声掉了半缕魂。
少帅极快的驱马回首,双拳一抱,猎豹已顿时化作小猎犬。
“启禀父帅,此言差矣,实则是…刚放生了五只,方才恰好是第五只。”
“哦?”苏安竖眉一瞪,“那敢问少帅还打算放生几只啊?”
“回父帅,玉衔听闻一场血战大捷之后,当戒杀护生以净戾气,放几只,皆随缘。”
听闻二字咬的极重,一派正色词严的胡说八道,端的是等兔子撒鹰,只待那冷哼声一出。
“哼!少帅从何人那听闻的高见啊?”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小猎犬理直气壮的一挺胸脯,腹稿早打得字正腔圆,“正是您最得意的学生。”
“他?”
不知想起了谁,苏安微不可见的一怔,转身后语调已和煦,“眉儿以后不许独自出营,你若想出来,为父陪你。”
眉翎刚应声,苏玉衔已忍不住窃喜自己撒了一手好鹰,岂料身后又传来一道更字正腔圆的音调。
“玉衔以后每每战归,先回去抄佛经,抄到能默为止,为父的每个学生各有特色,你不必苟同他人,就像打仗一样,要有自己的一套战术,这就是你戒杀护生以净戾气的战术。”
苏安说着,指向刚被点名的某少帅,“少帅触犯军规,回营领军杖,戾气太重,加责十杖!”
一队骁骑放马之后只剩铁色的烟尘,叫一张俊脸定格在婴儿般的啼哭中,当然,是无声的。
“抄佛经?”
苏玉衔低头捂心,眉翎又扎了一刀,“不是抄,是默!”
“默?妹妹,佛祖为什么要写经书啊?”
“佛主没有写,只是说的。”
“那他话多么?”
“你…打完军杖就知道了。”
某少帅直到打完军杖才发现,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佛祖的话多是不多。
“妹妹,快叫墨玉磨墨,我这根萝卜就快雕好了。”
月色透过门帐落下几抹,少帅营帐中,此刻,除了满案铺陈的纸笺,便是满地的碎萝卜渣。
前日一道皇城八百里加急召元帅回京,元帅临行前很不幸的,没有忘记少帅罚抄经书一事。
是以,明日天亮之后,每一位将军都授命来检查少帅抄的经书。
一夜,时间紧,任务重。
在终于得知佛经有上百卷之后,苏玉衔放弃过南瓜,冬瓜,黄瓜,最终选择了眉翎建议的萝卜。
想那些个五大三粗的将军也不见得看得懂佛经,他们决定连夜纂刻出经书中常出现的几十个字,工具就是刀和一筐萝卜。
纸往案上那么一铺,雕好的萝卜蘸上墨,几十根轮番排列组合,莫说上百卷,就是上万卷,他们也能一夜盖出个没重样的来。
又造出了一卷,墨迹深浅倒有模有样,只是眉翎不忍直视,若说这字迹是鬼画符,那她觉得都有些对不住鬼,更遑论佛经,这等馊主意也难为他们兄妹两能想出来。
她就是这般哭笑不得的盖出一卷卷‘佛经’,脑中忽而闪过一人,忍不住问道:“哥哥今日又把偷偷打猎的事嫁祸给谁了?”
“怎么能说是嫁祸呢?”
苏玉衔咬着牙挪了挪快被军棍打开花的屁股,压低了声音凑近道:“他可是父亲最得意的学生,没准还是你哥哥我未来的妹夫,自己人,两肋插刀,不必客气。”
眉翎一时没从苏玉衔‘不客气’的语气中转过神来,但那个妹夫她还是听得很清楚的,虽未曾听父亲提过,但新春一过,她当已及笄,若非常年军旅,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正是求娶问嫁的好年纪。
但至于哥哥口中的这个人,她是不曾见过的,可猛然这么一听,还是难免红了脸颊,手中半根准备萝卜朝人砸了去。
“哥哥少来诓我……”
“我哪里有诓你,妹妹你是不知道,京中那么多家送来拜帖,也没见父亲应哪家,我瞧着定是把人给他最中意的学生留着呢,去岁冬末回京的时候,我还听父亲与他说过你来着……”
“妹妹,你猜他怎么说?”
苏玉衔使坏的把话说一半,留一半,女儿家懵懂的小心思哪经得起这样逗弄,眉翎脸热心臊的攥紧了萝卜,有点莫名期待那个答案。
“蛮女……不敢娶……哈哈哈哈……”
苏玉衔的笑声在军帐里打着转,要不是屁股还疼,飘得就快要飞出去了,眉翎是足足愣了一刻钟才反应过来,手里的萝卜彻底不客气朝笑成一团的人招呼了过去。
“哥哥还敢诓我?”
“没诓你,是真这么说来着哈哈……”
眉翎又羞又恼的抄起一个又大又沉的萝卜,那人到底是真怎么说的,从苏玉衔口中,她再不得而知了。
兄妹两的打闹是猝然被打断的,不知是否因为夜太深,跟着哨兵猛灌进门帐的一股冷风,吹得人心慌。
元帅离营,军中大小事务自是交由少帅暂管,哨兵耳语时,苏玉衔的神色未见有恙,但他起身间,眉间已扫尽慵懒。
“时候不早了,即刻回帐歇息。”
话是同眉翎说的,没有商量的语气落下时,他人已离帐。
眉翎当时不曾多想,父亲常说,那是军人该有的魄势,她的哥哥是军中的少帅,该有那样如铁如钢的军威,只是哨兵口中未曾听到的话,叫她隐隐落了一丝不安。
唤醒已快将口水流到砚台上的墨玉,她依言离去。
虽说身在堪称燕国北境铜墙铁壁的苏家军中,但出于安全,她与侍女墨玉所住的地方远在军营后方,那处离主帅营帐尚有大段距离。
当她纵马赶回营帐,母亲的婢女白芨,即她常唤的白妈妈已从帐前迎来。
当时白月横空,身后一星火光猝不及防的撕裂夜幕,春日风大,雁山脚下那不知是旧年的枯草还是今春的新叶,转瞬烧疯了般的吞噬夜色。
眉翎惊震的回首时,喊杀声已在刹那横贯天地,军中长大的孩子,对这再熟悉不过,那是万军磅礴的声势。
一刹,巨大的惊骇伴着浓烈的硝烟,席卷了这个自幼熟读兵书的女子所有的感官,还未归京的父亲,生死未卜的哥哥,还有关于那个‘他’的朦胧的遐思,都猝然停留在那一夜……
许久之后,眉翎时常会想,倘若她当时抵死留下,留在了那个刚刚及笄的年华,一切的结局会否都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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