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我一点都不痛快 作者:穆如清风toki 电话打到第八個,总算是通了。 那边女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散,“干什么?” 懒散裡,一听就带着些许不耐烦。 唐言蹊确实是不太想接他电话的,想起中午的事就糟心。 “還在生气?”他嗓音低霭,情绪难辨。 唐言蹊轻笑,“我有什么气可生。” “不生气挂我七個电话?”他问。 唐言蹊一怔,眸光陡然深了。 她戴上耳机,一边敷衍着回答了句什么,一边翻开了通话记录。 谁都知道,向来盛气凌人的唐大小姐在陆三公子面前就是個记吃不记打的贱骨头。 就算再怎么堵着气,只要他主动来個电话,她還是会表面冷淡、心裡开花地接下来。 挂七個电话?她要是有那么硬气,早让陆仰止一边玩去了。 可是通话记录裡空空如也,一個未接来电都沒有。 女人褐色的瞳光中交织着几分深浅明灭的阴影,静静望着面前专心开车的顾况,对着电话问:“找我什么事?” “中午沒陪你吃饭,不高兴了?” 唐言蹊揉着眉心,想顺口讽刺几句,又顾及到墨岚和顾况都在身边,只好咽下去,不冷不热道:“沒有。” “我晚上有应酬。”男人低低淡淡的声音如同包裹着雾气,让人完全听不出一丁点情绪。 唐言蹊闭着眼睛,莞尔浅笑,“哦,去吧。” 跟她說這些干什么?报备行程? “推了。”他就言简意赅的两個字。 這下女人睁开眼,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解,“为什么?” “回家陪你吃饭。”他沉静道,“中午的事情過去了,嗯?” 上挑的尾音带着几分被无线电波点缀過的磁性,传到她耳中,仿佛就缭绕在她耳边,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唐言蹊心裡一动。 不自觉地咬住唇。 這是,他的示好么。 清高冷傲如他,什么时候也学会這样示好了? “說话。”男人徐徐道。 唐言蹊松开唇,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温家的宴会厅近在眼前。 她轻声道:“你今天不是還有事嗎?你先忙。” “我先忙?”陆仰止含笑的声音传来,像被摇醒的红酒,醇香浓郁,带了点蛊惑,“你不想和我一起吃晚饭?” 唐言蹊绞尽脑汁,想了個善解人意的措辞:“晚饭什么时候吃都可以,正事要紧。” “呵。”男人的手掌攥紧了几分,骨节寸寸发白,语调却更低缓了,“今晚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既然你這样說了……” 他顿了顿,道:“那就在家等我,我尽快回去。” 唐言蹊“嗯”了一声,却听到他的又一声叮嘱:“在家等我,哪裡也不要去。” 她的呼吸窒了片刻,唇边挽出笑容,“我能去哪?你放心,我哪裡都不去。” 电话被挂断。 偌大的办公室突然陷入死寂,一点声息都沒了。 百叶窗帘合着,夕阳的光线漏不进太多,也照不亮這阴冷沉暗的空间。 蓦地,伴随着一声巨响,桌上的文件、笔筒全都落在了地上。 有些滚到了宋井的脚下,吓得他往后退了两步,一阵心惊肉跳。 宋井大气也不敢出,手机還在手裡握着,而他刚接到的消息更像是一把剑悬在他喉咙上空,让他随时有被一剑封喉的恐惧,“陆总……” 陆仰止单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寒冷得下霜,“說。” “墨岚的车已经到温家了。” 后面半句,怎么都无法启齿。 男人却勾唇,弧度锋利入骨,而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在车上?” 沒想到他這就猜出来了。 而男人的语气裡,明明更多是戏谑与玩味,可宋井觉得有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垂着头,黯然道:“陆总料事如神。” 逆光的地方又传来沉鹜的笑,“料事如神……” 宋井抬头看去,只见男人漆黑如泽的眼瞳裡,恍若容纳着寒冬的冷峭之色,雪光皑皑,无垠无际。 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葬在着冰天雪地的空寂裡,一点点冷却,破碎。 宋井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本能地整颗心脏都跟着发紧。 耳畔响起池总那通电话,当时陆总正在单手工作,便开了免提,他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老三,今晚对你而言本就是一场四面楚歌的鸿门宴,有多危机多凶险不用我告诉你。就算陆家满门清白沒有做過一件亏心事,唐言蹊三個大字也会让你惹上一身麻烦。更何况……她现在和墨岚在一起 。” 墨岚。 那個打定主意要毁了他的人。 陆仰止沉默片刻,问:“你觉得墨岚会做什么?” 明知故问一般的举动引得池慕嗤笑,“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带着唐言蹊出现在那裡,就是你最大的败笔。若他们想做点什么,唐言蹊亲自出马就更是事半功倍了。” 毕竟,五年前出轨的陆太太是陆仰止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 五年后,她再度归来,肯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陆仰止沒說话。 池慕又道:“我只问你两個問題。第一,她回来干什么?” 陆仰止不知道。 她在榕城举目无亲,唐家夫妇也常年居住在国外。 “第二,她为什么才回来,就出现在你身边、出现在陆氏?” 陆仰止還是不知道。 想来,榕城之大,他又沒有刻意去寻找她,若想避开他,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就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陆氏,到了他身边,甚至——和他。 “如果她不是爱你爱到死。”池慕最后道,“那你就好好想想,她是不是恨你恨得咬牙切齿吧。” 现在回想起池总的话,宋井只觉得脊背发凉。 一向睿智冷静的陆总,怎么可能掉进這样简单的圈套裡,還需要旁人来提点他,前方有陷阱。 是当局者迷么? 不,并非完全如此。 宋井想,陆总怕是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接近和试探都太刻意,陆总還专门将计就计让她进了公司,以高层领导的身份替他参与了一场会议。 而他,全程在办公室裡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這不是信任,而是陆总的怀疑和不放心。 可是为什么,发现了、怀疑了,却還要留她在身边呢? 他是想证明什么来让自己死心,還是想看看,這個女人,究竟能心狠到哪一步? 直到最后一刻,他還是選擇给她打电话,问她是否一起吃晚饭。 可她……骗了他。 答案就摆在那裡。 显而易见地摆在那裡。 陆仰止突然想笑。 他早知道她是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回来的。 现在一切都被证实了、按照他想象的样子发展着。 宋井夸他料事如神。 ……呵,料事如神。 這感觉如何? 自豪嗎,痛快嗎? 不,唐言蹊,我一点都不痛快。 为什么他会为了她发红的眼眶心软?为什么她不知死活闯进办公室打扰他工作,他第一反应竟是在心裡为她开脱,告诉自己是因为她那天心情不好? 为什么一边恼怒着她的辜负,却又见不得宗祁辜负她?为什么训斥過后,他還以宗祁的名义订了她爱吃的蛋糕送到工程部,就为了让她宽心一些? 唐言蹊,你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如今也该热了吧。 還是說,這些行为在你眼裡原本就可笑的要死,一文不值? 陆仰止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颗烟,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俊容,也将他眼底仅有的最后一丝温存碾碎。 门外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過去,是窈窕美丽的女人拎着什么东西走来。 庄清时进了办公室,打开灯,皱眉望着地面的一片狼藉,柔声问:“怎么回事?底下的人又惹你发脾气了?” 她說着,走到他身边,将塑料袋放在他桌上,“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喏,這裡面有些应急的胃药,還有你平时爱吃的点心。晚上你少不了要喝酒,先吃点,不要空腹。药我给你拿着,到时候你不舒服… …” 她還在說着,陆仰止却忽然伸手将她重重揽进怀裡。 沙哑而沉静的声线,带着莫可名状的性感,“有心了。” 庄清时脸上一红,不懂他突如其来的亲热,有些扭捏道:“你的秘书還在……” 他平时就是個冷漠又清贵的男人,有什么情绪都沉敛在心裡,完全无迹可寻。无论是公共场合還是私下,都从来不曾与她有過密的接触。可是今天怎么…… 陆仰止望着她,心裡那股压抑交织的怒火让他忽然想就這样将面前的女人狠狠吻住。 唐言蹊,你看见了嗎?我身边也有如此爱我的人,我又何必到你身边献殷勤! 他俊朗的容颜压過去,庄清时似有感知,略带颤抖和欣喜的闭上眼。 可久久也沒等到他真的吻上她。 她睁开眼,却见男人深沉的眸光落在她两瓣涂了唇釉的嘴唇上,幽幽暗暗、影影绰绰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她视线相对,男人指腹一抹她的丹唇,淡淡道:“我不喜歡這個颜色。” 见到庄清时面色中的失望,他到底還是为她顺了顺长发,低声道:“明天带你去专柜买些新的,嗯?” 女人這才喜笑颜开了,“一言为定。” 宋井在一旁目睹了整個過程,心中无端生出些许悲哀,深深叹了口气。 …… 温家的庄园很大,宴会厅就设在后花园中。 唐言蹊跟在墨岚身边,偶尔有几個人会上来与墨岚搭话,都是经常在电视上见到的人物。 墨岚也会有一搭沒一搭地回应,最后对方自觉无趣,便转移目标,开始称赞她。 连“花容月貌”、“仪静体闲”這种词都用出来了,唐言蹊听着实在想找個卫生间洗洗耳朵。 說起来,她虽然是唐家大小姐,可唐氏夫妻常年不在国内,所以她从小到大都沒有過什么机会见识這种场面,与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绅士贵胄们也并不熟悉。或许這裡的每個人都听說過唐大小姐的 事迹,但是真能认出她這张脸的,寥寥无几。 于是唐言蹊就跟在墨岚身边混吃混喝,混吃混喝…… 顾况瞧着她又拿了一块蛋糕美滋滋地开始吃,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老大,你是moran的女伴啊,好歹给他留点面子啊……” 不知道的還以为墨总专门带了個饭桶想吃穷温家呢。 唐言蹊从蛋糕裡抬头,顺便吸了口果汁,“什么?” 墨岚却温和一笑,抬手摸摸她柔软像珍贵的动物皮毛一样的头发,“沒什么,顾况的意思是那边還有更好吃的,要不要過去看看?” 唐言蹊打了個饱嗝,摆手,“不吃了,吃不下了。” “那走吧。”墨岚眼神往门口处一瞥,那边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我們也该去做点正事了。” 唐言蹊目光一沉,想起她要做的事,手摸进随身带来的手袋中。 裡面有個小型的定位器。 那天在办公室裡,她便借着端详兰斯洛特那双手的机会,将追踪器贴在了他的手表上。 定位器上显示的距离就在這附近。 他果然来了…… 唐言蹊低垂着眼睑,心中很是复杂。 這一刻,她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他出现,還是不希望他出现。 骚动声引去不少人的注意,唐言蹊也把定位器塞回手袋裡,顺着众人的视线抬头,不期然,却看到熠熠的灯光下,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裡走进了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冷肃的黑色西装,表情亦是疏离。 挺拔的眉骨上,两道浓眉如墨笔勾勒,鼻梁利落性感,薄唇恰到好处地微抿着,立体的五官轮廓充斥着令人胆寒的张力,英俊到足以用颠倒众生四個字来形容。 最令人不敢逼视的,便是那双深邃的眸子。 颜色和他身上的西装是一脉相承的黑,却又似古刹生烟,烟波淡淡,视线落在哪处,哪处的空气就冰冷下来。 而他此刻正用左手搂着怀裡玲珑美丽的女人,时不时低头听她說些什么,会心一笑。 周围不乏有人上去攀谈,這一路走走停停,竟用了将近十分钟還沒走過门厅。 唐言蹊想,她知道那些人在說什么。 无非就是夸他“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也夸他有福气,怀裡的女人国色天香,与他很是登对。 這些话,刚才那些人也一样拿来夸過墨岚和她。 那时她沒太往心裡去,现在想想,才觉得每個字都难听得令人作呕。 男人往這边看来时,唐言蹊下意识就侧身站在了墨岚身后。 他许是沒看见她,就這么带着庄清时从他们面前路過。 那二人擦過她面前的一瞬间,庄清时羞涩又悦耳的笑声快把谁的心脏绞碎了。 這时突然有人问:“陆总今天怎么也来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陆仰止平静开腔道:“温家的小少爷是清时的朋友,他過生日,于情于理我都该陪清时来看看,温总不必费心招待了。” “原来是护花使者!”温总哈哈大笑。 陆仰止也不置可否,敛去那一身桀骜的锋芒,倒真像個对怀中女人尽心呵护的未婚夫。 蓦地,一声压抑的低呼,是谁被长长裙摆绊住了高跟鞋,险些摔倒。 墨岚一惊,赶忙去扶。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温醇的声音贴在唐言蹊的耳畔。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他的西装,缩成小小的一团,整個被罩在了他的身躯之下。 陆仰止看不见她,她也对那二人……眼不见为净。 她用力地提起唇角,挤出不像笑的笑,“這鞋不舒服。” 墨岚能感觉到背后两道沉冷犀利的视线就胶在他身上,他眼底深处一抹冷笑转瞬即逝,随即全部注意力都给了怀裡的女人,“不是早就嚷着要学穿高跟鞋么?学了這么久還不会?” 唐言蹊闭了闭眼,“不适合我的东西,学一辈子也学不会。” 下一秒,她身体失去平衡,双脚离地,被人抱进了怀裡。 “沒关系。”墨岚淡淡道,“不适合你的东西,早点看清丢掉也好。” 唐言蹊怔了怔,忙要挣脱,男人却突然俯身在她耳边道:“别动,有人在看。” 她不清楚他的“有人在看”,指的是周围把她当作他女伴的宾客们,還是,另有其人。 但不管是谁在看,她都不能在這时候挣开墨岚。 “早猜到這双鞋不合你的脚了。”他笑了笑,“我让顾况带了平底鞋過来,我抱你去卫生间换,嗯?” 唐言蹊垂着眼帘,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了她的侧脸。 旁边的人只看到那個从来不屑于与人寒暄的墨总小心翼翼地抱着怀裡的女人离开了宴会厅,心情好像還不错的样子,嘴角都隐约上扬着。 “仰止,你在看什么?”庄清时出声问。 男人的思绪随着视线一起收回,淡远的眉峰间蓄起的冷凝却還无法很快消散。 “怎么了?”他這個样子让庄清时很不安。 他最近的情绪太多了,多到反常,多到连她都能轻易察觉出来。 這不像是陆仰止一贯深沉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作风。 “沒事。”他冷声道,“去看看温家小少爷,把礼物给他。” 庄清时眨了眨眼,问:“你陪我去嗎?” “当然。”男人的手臂用了些力,圈在她腰间,侧脸是一派不动如山的淡漠与倨傲,“他对你有企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能放你一個人去?” 庄清时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却還是含蓄优雅的,她踮着脚尖在他耳廓下方轻轻印上一吻,“你真好。” 男人眉心动了动,下意识想抬手将她推开。 可忽然又想到什么,阻止的动作一顿,就任她吻在那处不明显的地方,忍着不适,沒有动手擦去。 他的纵容让庄清时更加欣喜,她摸了摸嘴唇,道:“仰止,我去卫生间补個妆,你跟我一起好不好?這样去见温子昂很丢人的。” 男人深如古泽的眼裡阴影落得更深,薄唇吐出一個字:“好。” …… 唐言蹊沒想到墨岚竟然真的让顾况带了平底鞋来——而且不是一双,是好几双。 她瞠目结舌地盯着眼前排成一行的鞋,有点選擇困难地扶额,“你這是要干什么呀?我又不是蜈蚣。” “蜈蚣都用不上這么多双鞋。”顾况嘿嘿一笑,“墨岚這小子可心疼你了,老大。他怕你穿着高跟鞋不舒服,带了一后备箱的鞋,這些你要是不喜歡,還有别的。” 唐言蹊,“……” 敢情他那個容积很大的后备箱是拿来做這個的。 她敛眉瞧着脚上的高跟鞋。 其实,這鞋挺舒服的。 只是刚才她犯蠢沒站稳,這才差点摔了。 不過她想了想,为了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决定還是不解释什么,就将错就错把锅扔给鞋来背吧,“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這裡是女卫生间,你们赶快出去,两個大男人站在這像什么样子?” 說完就一手一個把二人推了出去。 然后纵身一跃,坐在干净的洗手台上,像帝王选妃般,低头看向那些待选的鞋…… 叮铃铃—— 细小的风铃晃动声传来,是卫生间的门又一次被人推开。 “不是让你们出……”她不耐烦地一抬头,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并不是墨岚与顾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