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借尸還魂 作者:布衣廷尉 “借尸還魂!”李一亭面色凝重地匆匆走进房门,脱口便道,不曾想陈天宇连头也沒有抬,他不由有些火冒三丈,将手中的信封重重地丢在餐桌上。 陈天宇乐起来,“我偷看了你写给许荆南的信,足足笑了一整天。一封寻鸡的专业文章,的确是天才之作。” 李一亭沒有理会他的调侃,面色阴冷地指了指信表示你自己看。 陈天宇依旧怪笑道:“老刑警還会說出借尸還魂的话,真是荒唐。”他拿起信,粗粗地扫了一遍,摇摇头。 “你什么意思,不以为然?”李一亭的目光到处寻找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沒有寻着,他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家裡似乎少点什么吧,四哥。” 陈天宇满怀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叹道:“你现在既找不到警服,更找不到枪了,手铐有一副,要不要?” 李一亭猛然醒悟過来,是啊,自己早已不是刑警,是一介布衣了,现在要做什么事,只能空手夺白刃。 他神情有些恍惚。 陈天宇忙道:“轻装上阵,或许更佳。再說案情扑朔迷离,警服和枪解决不了問題,我让永坤跟着你走一趟,互相有個照应。” 李一亭点头称是,他显然早已下定决心要去看一看,只是尽力在找一個或许荒唐的理由而已,陈天宇自然明白,所以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揭穿一亭的這個谎。 然而李一亭何许人也,他很快就回過神来,接着突然爆发咆哮般大笑,笑得自己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随手抹了抹眼角,又揉搓了一下脸,转而轻声叹道:“我今天总算是体会到你当年的复杂心情了。” “什么心情,說来听听。”陈天宇坐下来,饶有兴致。 李一亭也坐到了餐桌对面,他摸出两支烟丢在桌上,自己先点着猛啜几口,他要先恢复平静再說,這個時間其实很短,因为他毕竟還是李一亭。 “這心情得从头說起吧。前些年毅然决然离开警局,說心裡话其实我并不清楚想要去做什么,在一個地方整整干了17年,說走就走了,想想都无厘头,倒是有些像愣头青,一时热血沸腾冲动了。” 陈天宇沒說话,只顾埋头吸着烟,狭小的斗室慢慢有些云山雾罩起来。 “四哥你一定在想,或许是你误导了我,刚开始我也有一丝這样的想法。所以我离开单位以后沒有直接去找你,我想自己试试,去寻找我心裡向往的东西,所以我按照套路先找了家公司去上班,做的事情跟我的业余爱好擦些边,我本以为我是受不了束缚,看不惯苟且,你自然可以想得到结局,我根本沒有能力胜任這些看似普通的工作。” 陈天宇点点头:“這些事虽然你从来沒有跟我提過,但我多少還是能看出些端倪。” 李一亭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自问自答。 “沒有能力胜任,我却死扛着干了两年,我要给自己一個說法——最后当然還是放弃了,哪有說法。转念我又想,去当個自由人吧,我不就是想去寻找自由嗎,去码头扛麻袋,到超市干保安,把自己累得不用思考,把自己闲到浑身发霉,当然,我知道,我费力做這些事,无非最终是要找你讨個說法。于是,在一個月黑天高、北风呼啸、大雨倾盆的夜晚,终于让我逮住了你。” 两人相视片刻,放声大笑起来。 “我本以为你来是找我叙旧,沒有想到是来找我讨說法,可来了這么久,你也只字未提,這如何才有說法?” 李一亭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其实要什么說法,此生为寻一知己耳,其它不過自欺欺人的事情,纯属扯淡。” 陈天宇眼角有些湿润,他自己何尝不是需要這位知己。 這么多年,他也佩服自己的耐心,他默默地等待一個瓜熟蒂落的天然契机,如今看来已是时候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有些该做的事此时必须放手去实施,說到底自己這批人可不是整天来闲坐的狐朋狗友,更非贪图安逸的空想家。 他不但需要一亭的智慧,更需要一亭的顿悟。 “一亭,你不讨說法,我却要给你合理的解释。若說寻知己,难免是有些狭隘甚或自私的想法,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這個人便一直热衷于破解谜题的真相,我恰好也是如此。可有些真相却永远寻不着,你知道是为什么嗎?” 李一亭会意地道:“阻力太大。” 陈天宇继续追问:“那么阻力究竟来自何方呢?” 李一亭着实想了一会,苦笑道:“沒错,刚开始我简单的认为来自体制,后来慢慢有些明白,或许阻力来自人性,每個时代人总是不同,高层有战略平衡的考虑,中层有维稳谋建的考虑,底层有面对生存的考虑,有些真相仅需人为地掩盖過去便无关痛痒。犯罪的人很多,有轻有重,倘若人人都抓,监狱便要爆满无处容身。” 陈天宇笑道:“你真這么想?” 李一亭撇了他一眼:“当然不可能,否则你何必找我。”他突然顾左右而言他:“泡壶茶吧,看看你整天喝什么。” 陈天宇叹道:“看来你今天想长谈,不過我喝茶,喝的是心静,心不静,有些事想不明白。随你的意吧。”他从铁盒子裡拿出一小包绿茶,开水早已烧好,再滚一次而已,很快就茶香四溢。 “今天我們就不抽烟了,抽烟伤身体,思考問題的时候再伤它不迟。我們今天喘喘气,清清肠胃。”李一亭沒意见,他的胸口有股热火在澎湃,久违的东西似乎回归本体了。 “我邀你来就是想让你彻底放开拘束,天马行空,不管是小市民,還是老村民,他们的案子绝非一只鸡一头驴的事,事事关乎卑微的尊严,样样威胁基本的权利,此尊严权利难以维系,怎成公民。前几日我帮你的新机构想出個名头,就叫北亭侦探社如何,你当探长,我們给你当下属。总归来讲,师出无名,如何做事?”他从身后掏出一张印刷精美的纸递過来。 “批文!”李一亭奇道。“你這家伙果然老谋深算啊。” 陈天宇正色道:“批文倒不假,不過办事的人可有些條件,而且是专门为你李一亭提的。” 李一亭讶道:“什么條件這么庄重,如此煞有介事的样子。” 陈天宇缓缓道:“警方要有什么难事,還得你伸出援手。” 李一亭似乎沒有认真听,只是乐不可支地望着那几個打印在铜版纸正中略微有些凸起的铅字:北亭侦探社,他用颤抖的手反复摩挲,感觉這几個字仿佛在闪闪发光,耀眼得让他眩晕,他终于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 “這算什么條件,抛头颅洒热血又如何?”他头也沒回。 陈天宇沒有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道:“條件并不苛刻,但刚才我转述的话可是国家最高检察院检察长的原话。” 李一亭登时愣住,他即便是傻子也明白检察长话外有话,此时手中的薄纸就如同钢板一般沉重起来。 他许久沒有說话,却仿佛在一瞬间释然。 “四哥,你這回又坑了老弟一把。” 陈天宇摇摇头:“我可沒有坑你,我只是尽力帮你找一份适合你做的职业,哪裡曾料到普天下還有那么多器重你的人,我想,他们应该是真的需要你。不過你也不用太担心,检察长特意聲明,放手去做便可,无需顾忌太多,再說,我們這些人沾了你的光,自会保你周全。” 李一亭终于笑起来。 “保我周全有何意义,我担心的根本不是什么個人安危,而是担子太重承受不起。不過既然四哥发了這话,我們兄弟俩有這样的机会一同出生入死,那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忽然犹豫起来。 “现在想想,布恩游這件案子如此普通,大概是我自己想入非非了。你說我是不是应该往后放一放,当务之急先把北亭侦探社的机构整体运作建立起来再說。” 陈天宇出人意料地继续摇头。 “布恩游的案子,或许正是将来北亭侦探社的一块金字招牌。” 他看李一亭有些不解,便从書架上取下一本尘封的卷宗,這本文献看上去至少有好几十年的歷史了。 李一亭接過文献,顺手翻了翻。 心下暗忖,看来今天是我李一亭“借尸還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