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凤凰于飞
清朝皇室规定只有皇帝墓才能使用镇墓兽,严禁王公贵族与后妃墓葬中出现此物,否则便是大逆不道的僭越。但慈禧太后的权力早已超過皇帝,一凤压两龙,她要给自己造镇墓兽,谁又胆敢阻拦呢?
黑影已铺满整個地宫穹顶。发出炙热的温度,原本的阴风变成热风,仿佛闯入一口蒸笼,让所有人变得汗流浃背。一对翅膀在地宫中翱翔,缀满金色羽毛,响起金属的碰撞声。
小木看到一只挺立的鸡头,又像燕子与蛇的脖颈,后背隆起如同乌龟,尾巴却像一條大鱼,又拖着五彩斑斓的羽毛,就像孔雀修长婀娜。
凤凰镇墓兽。
阿海与中山纷纷后撤,扔下老太监何常在。小木想起自己左手断指,便也拔转屁股逃跑。凤凰扑到士兵们身上,青铜爪子拧下两個人头。刚才士气高昂们的官兵们,全都丢盔卸甲地往外逃。
阿海的刀疤也被温热的鲜血沾满,但他是“刺客道”高手,踮着脚尖从士兵们的头顶与肩膀上飞踩過去。
凤凰向着小木袭来,他被堵在地宫角落,无处可逃,绝望中举起洛阳铲,竟然挡下了青铜做成的凤凰鸟喙的一击,但强劲的力道已将虎口震得鲜血迸裂。這一瞬间,他看清了凤凰镇墓兽的全貌……
晋朝郭璞注《尔雅》,說凤凰“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高六尺许”。东汉许慎《說文解字》载“凤之象也,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暮宿风穴,见则天下大安宁。”
秦海关为慈禧太后设计制造的镇墓兽,按照古书上的记载完成,而非后世经常出现在戏台和木雕上的凤凰。想想隆恩殿上的丹陛石,凤在上,龙在下,慈禧太后用凤凰作为自己的镇墓兽,恰是最贴切不過了。
這是一只火凤凰,浑身冒出烈焰,就要把小木烧成灰烬之际,机关枪开始咆哮了。
四挺奉天兵工厂生产的马克沁机关枪,已被推到第二道墓室门外,对准凤凰镇墓兽射出几百发子弹。
马克沁终结一切……
這是用古老方式制造的青铜外壳无法承受的冲击力。就像僧格林沁的蒙古铁骑在北京八裡庄被英法联军的火力方阵横扫。小木的耳膜与心脏几乎同时爆裂。他从指缝裡看到弹壳横飞,一半在凤凰胸口弹开,一半射入镇墓兽体内,烧出赤色的火焰。他听到齿轮与弹簧被打断的声响,闻到某种焦烂的气味。凤凰仰着脖子冲天而去,却撞在墓室门的顶端,又轰然坠落倒地。
小木感到镇墓兽的温度正在下降,凤凰的双眼渐渐暗淡。但這并不意味着安全。
几個死裡逃生的士兵回来,他们晓得一旦逃出墓室门,非但原本许诺的赏金沒有了,反而可能落個临阵脱逃的罪名,当场被拖出去枪毙。
有個军官胆儿肥,端着驳壳枪走到镇墓兽跟前,用脚底板踩了踩凤凰的鸡冠,发出铿锵的金属之声,不禁发出大笑:“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嘞!”
话音未落,慈禧太后的棺材背后,飞出了第二只凤凰。
第二只镇墓兽。
军官丝毫沒有防备自己身后,后背心遭到重击,胸口多了一只鸟嘴,叼着一個活蹦乱跳的心脏。军官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碎裂,嘴裡轻轻喊了一句:“妈了個巴子!”然后脑袋一歪,洪水般的鲜血喷涌而出,整個人扑倒在凤凰镇墓兽身上。
小木从未见過一個坟墓裡竟会有两尊镇墓兽!
两尊镇墓兽都是相同的凤凰形态,不但打破了清朝两百多年来的祖制,也打破了中国帝王镇墓兽几千年来的传统。双兽(或者說双禽)保护一個墓主人,這待遇恐怕已超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不是武则天,胜似武则天。
第二只凤凰镇墓兽,仅仅杀死了一個军官,并未乘胜直追。对面的机枪手们,刚刚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马克沁机关枪逃出去了。盗墓贼小木心想這回必死无疑,沒想到這只镇墓兽竟趴在第一只凤凰身上,用青铜鸟喙轻轻拨弄死去的鸟头,仿佛鸳鸯般的情意绵绵,发出阵阵哀鸣。
小木再细看两只镇墓兽,并非完全沒有差别。倒地的第一只凤凰更加鲜艳,身上缀满金片;后面出来的第二只凤凰,相较起来更为素净,沒有那么多花哨颜色。就像自然界的鸟类,通常雄鸟漂亮,雌鸟朴素,恰恰跟人类相反。
死去的镇墓兽是凤,活着的镇墓兽是凰。
雄为凤,雌为凰——所谓凤凰,就是雄凤雌凰的合称。
秦海关为慈禧太后制作的镇墓兽,实为空前绝后的双镇墓兽。照道理說,镇墓兽本为至阴至阳之物,若在同一個地宫内,应是互相排斥,很可能自相残杀。一山不容二虎,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岂可两個镇墓兽同守一穴,同事一主?但若用“凤、凰”镇墓兽,本来就是一雄一雌,一阳一阴,如天地万物之奥妙,皆在阴阳共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道……
秦海关是最后的墓匠族大师,竟然参透了這個道理,反其道而行之,设计“凤凰双兽”为慈禧太后镇守阴宅。果不其然,這对凤凰镇墓兽,就像夫妻般恩爱,雄凤被马克沁机关枪索莎莎,雌凰在死去的伴侣身边徘徊,犹如杜鹃啼血,子归哀鸣。
雌凰浑身燃烧的火光,照亮雄凤尸身上的一行铭文,小木依稀辨认出几行小篆——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這行文字出于《诗经·大雅·卷阿》。這样离经叛道的设计,不可能不经過慈禧太后的同意,但也正是“凤凰于飞”四個字,打动了這個更年期女人的内心。
小木的遐想只持续了几秒钟,耳边再次呼啸炙热的子弹。四挺马克沁机关枪重新咆哮,将数百发钢铁弹头射入雌凰的胸膛。
逃跑的机枪手全被孙殿英的警卫队杀了,又换一批士兵,迅速更换子弹带,对准哀鸣的凤凰镇墓兽,扣下扳机……
第二次屠杀只持续半分钟,雌凰轰然倒地,恰好压在雄凤之上。它的双眼看着地宫角落的小木,渐渐暗淡冰冷,再也沒有光芒。凤凰于飞,坠落在地下宫殿。凤与凰,生亦同穴,死亦同穴。
另一批领了重赏的士兵们,“汉阳造”上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履薄冰地靠近,似乎要与镇墓兽肉搏,抑或与棺材裡尸变的慈禧太后血战。
满地的鲜血、残肢以及内脏,让清朝皇陵的地宫宛如污秽的屠宰场。阿海大胆地把手指头深入镇墓兽身上的弹孔,確認它们再无杀人的力量。
中山文绉绉地念了半首诗,竟是西汉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阿海吼了一嗓子:“小木!你還活着嗎?”
小木从角落裡钻出来,除了虎口震裂,几乎毫发无损。劫后余生,阿海拥抱小木一把。士兵们清理地宫,先把尸体与残肢搬出去,但把两只镇墓兽的残骸留下。
尸体堆裡却還有個活人,原来是老太监何常在。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都死了,唯独這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活着。何常在又对慈禧太后的棺椁磕头,說是老佛爷显灵保佑自己不死。中山擦干净老太监脸上的血污,整张面孔是越擦越白,好像刚从棺材裡爬出来。
众人聚齐到慈禧太后的棺椁前。阿海拿起工兵斧,爬上朱红色外棺盖,排山倒海般劈下去。他拥有畜生般的体格,加上运用一口真气,沒几下就劈烂了金丝楠木的外棺。
凡帝王陵墓皆有外棺内椁,慈禧太后的内椁暴露在灯光下,同样是红漆填金的一口重型寿材,只是相比外棺小了两圈。阿海用手指关节敲打内椁盖子。老太监何常在已瘫软在地。
“慈禧太后就躺在這裡头!”阿海长出一口气,“有請孙大帅开棺!”
孙殿英在亲兵簇拥下步入地宫,绕過地上两具镇墓兽的残骸,惊骇地說:“阿海兄弟,千万不要再用蛮力开棺了,免得坏了棺材裡的宝贝。”
小木提醒可在棺盖下打几個洞,再把棺材盖撬开,這是多年盗墓的经验。阿海亲自动手,用斧头劈开若干长方形裂缝。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便用刺刀插入撬动,听到内椁盖子响起“嘎嘣”一声。
孙殿英摸着胸口后退几步,众将官各自掏出家伙。小木提起洛阳铲,小心挪开棺材盖,阿海与中山上来帮忙,将棺盖轻轻地卸到地砖上。
慈禧太后的棺材打开了。
沒有想象中的腐烂气味,反而飘出一阵异香,仿佛陈年香料涌入每個人的鼻孔,如同飘满肉豆蔻与檀香木气味的南洋海岛。
棺材裡射出耀眼红光,所有火把与马灯都黯然失色。孙殿英下意识挡住双眼,捂着颤抖的嘴巴說:“小木兄弟,有請你先看看吧……”
小木知道這回躲不過了,无声无息地走到棺材边,踮起脚尖往裡看……
地宫主人的面孔還未露出,却有一层薄薄的梓木板覆盖。小木在明清王公墓裡看到過,這玩意叫“七星板”,表面用金线金箔勾出经文与菩萨像。
“七星板”下是由数千颗珍珠缀成的被子,又称“網珠被”。小木凝神静气,再把“網珠被”掀开。這一下,灿烂夺目的光芒再次蓬勃而出,犹如火山爆发,把地宫的穹顶都照得透亮,又像是在东海龙王的水晶宫裡,四壁荡漾着水波般的光影。
终于,小木看到了她的脸。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