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53章 邀功請赏(二) 作者:未知 罗升东带着几個亲信要进入白虎堂的时候,果然被门口的卫兵拦了下来:“上峰有令,請罗百总堂外听宣。” 罗升东暗暗咬了咬牙,看来自己一到水寨,就已经有人去报信了。现在故意把自己拦在外面,分明是有一种敲打的意思。不過目前形势未明,罗升东也不敢冒然造次,只能乖乖地站外面等着。 過了许久,堂内才传出令来,让罗升东进去晋见,不過手下却需留在堂外。罗升东整理了一下行头,略微调整一下呼吸,便大步走了进去。 堂中正座上坐着一個年逾五旬的老人,头戴乌纱帽,身着红色盘补服,正是崖州水寨参将何文辉。 這位何老爷子在军营裡待了三十多快四十年,最为人所称道的不是他曾经立下過多少显赫的战功,而是只要他所在的地方,从未爆发過任何战争性质的大规模武装冲突,人送外号“和平将军”。他能一路升到参将這個级别上来,靠的不是开疆拓土斩杀敌人的功绩,而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不犯任何错误。仔细想想,這似乎也是一种另类的才能。 按明太祖当年留下的规矩“文武官六十以上者听致仕”,眼看着就快要到一刀切退休门坎的何将军,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被兵部支到了崖州這么偏远毫无油水的地方来,按理說多少会有些不甘。但何将军却沒有這种心理,因为他若是不来這地方,估计退休前都沒法从守备升级到参将。换句话說,這崖州的参将若是個实权实兵的位子,恐怕也轮不到他何文辉来坐了。 堂上除了何文辉和他的几名亲兵之外,還另有一人,一身行头与罗升东一模一样,只是個头比他稍矮几分,此人正是他的竞争对手魏三柱。這魏三柱此时正上下打量着罗升东,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嘲弄之色。 罗升东对魏三柱视而不见,直接对着堂上的何文辉两跪一揖行礼,口中說道:“卑职罗升东海巡归来,向何大人复命。” 何文辉也不叫罗升东起身,只是慢悠悠地說道:“老夫去琼州府城公干,因为公事在府城耽搁了几日,這一来一去十余日,走得比你晚,回得比你早,這榆林难道比琼州府城還远?” “卑职二月十七日离寨率队东行,二月十八日在榆林湾附近遇海盗来袭,弟兄们在海陆两线苦战三日,终于清明当日击溃海盗。但标下座船在战斗中损毁严重,无法驶回水寨,不得不在榆林就近搁浅。幸俘虏海盗广船一艘,经多日修复损伤之后才能赶回复命。”罗升东不慌不忙地按照自己早就编好的台词作了答复。 何文辉点点头道:“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不過榆林至此也就百裡,這中间二十来天時間,为何不遣人回报?” 罗升东道:“一则受伤的弟兄颇多,且多数人战后都行动不便;二则派出的两批信使均在临春河一带被海盗余孽截杀,是以只能等到海船修复之后从水路撤回。卑职部属除了此次一同返回的五名亲兵之外,现在還有三十余人尚在榆林休整养伤,守卫战船,皆可作为人证。” 罗升东一边說一边心中暗暗嘀咕,各位還在做苦力的弟兄们可千万别怪我胡說八道,我若不先保住性命,就沒法救你们脱身了。 何文辉听罗升东說得像模像样,心中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便在此时,瞧出气氛不对的魏三柱插话道:“罗升东,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手下的兵可是比你先回来了!你二月十八就在榆林战败被俘,又谈何苦战克敌?谎报军情,欺骗上官,你好大的胆子!” 罗升东心道你小子要是不帮忙点出這一茬,老子還不好接着往下演了,当下作愤怒状陡然起身道:“我战后清点人员,发现有两人遍寻不着,還以为是战时坠海未曾发觉,不想這两人居然当了逃兵!恳請大人将此二人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魏三柱冷笑道:“是這二人当了逃兵,還是你罗百总做了俘虏,我看事有蹊跷啊!” 何文辉沉吟半晌才开口问道:“罗升东,你說击溃来犯海盗,除了你弄回来這艘船之外,可有其他证据?” 罗升东用挑衅的眼神看了魏三柱一眼,這才不慌不忙地說道:“卑职的亲兵现在就带着海盗首级候在外面,另有缴获海盗刀枪若干,火铳、三眼铳、土炮也均有缴获,现在都放在那艘广船上,随时可待大人查验!” “海盗首级?你不会是杀良冒功吧?”這個转折显然也出乎了魏三柱的意料,他现在质疑罗升东的时候明显已经沒有先前那么嚣张。 罗升东冷冷一笑道:“是不是杀良冒功,看過便知。” 何文辉這时候自然也不会再给罗升东下什么绊子了,事实上他也很好奇罗升东所說的究竟是不是实情,但不管罗升东和两個小兵哪边說的是实话,另一方肯定都会因为谎报军情而遭受军法严惩——九成九就是砍头的下场。 五個亲兵很快就将装着海盗首级的三個木箱子拖了进来,虽然這些头颅已经砍下好几天,不過在石灰的作用下倒是還沒有明显的腐败,只是味道难免有点冲头。這些头颅中至少有一半都具有明显的东南亚人长相特征,另外還有几個留着月代头的倭寇也相当好认,這些人的脑袋可不是平时就能在海南岛砍到的,杀良冒功一說自然不攻自破了。 何文辉派去船上查验缴获武器的亲兵也很快就回来复命了,确如罗升东所說一致。 這下何文辉的态度立刻就起了变化:“還不给罗百总看座!” 罗升东总算吃了颗定心丸,谢過之后便坐下了。倒是另一边的魏三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气得直哼哼。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何急转直下变成了眼前這样,明明那两個小兵說得像模像样,自罗升东以下所有人都被一群短毛海盗所俘,连海沧船都被人给收了。 想到這裡魏三柱似乎又抓到了一根稻草,连忙說道:“大人且慢,那两名小兵說過与其战斗的明明是一群短毛海盗,這些首级中为何却不见一個短毛?” “這两個颠倒黑白的家伙!”罗升东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心下却是窃喜连连——趁着這机会顺便就把海汉人的事情先给料理清楚了,免得单独提起還会显得做作。 “大人明鉴,這短毛确有其人,但并非来犯的南海海盗,而是海外义商。”罗升东对于海汉人的来历早就打好了腹稿,此时也是顺理成章地抛了出来:“当日我部与海盗苦战之时,有数艘船只闯入战场为我部助战,若非如此我部也难以打败数倍与我部的海盗船队。战后得知這些船只来自海外万裡的另一国度,却都是汉人后裔,他们自称海汉人,跨海抵达榆林也是想回归故土,做些寻常的经商贸易。我观這些海汉人個個知书达理,并非蛮夷,事后也曾助我修补船只,治疗伤员,何来海盗一說?” “哦?竟有此事……那這海汉人为数几何,今在何处?”何文辉听得中间還有這么些曲曲拐拐的事情,当下也来了兴趣。 罗升东恭敬地应道:“不過三五百人而已,如今已在榆林落脚,结成村寨。另外他们還派来特使,意欲到崖州城中游历一番,只是唯恐因服饰打扮与我朝差异而被人误为海盗,所以此时暂且在南山镇外住下了。大人,這些海汉人也可为我作证当日与海盗战斗之事。” “如此說来,倒是那两個逃兵在造谣生事了……”何文辉說到此处脸色一沉,对着魏三柱道:“本官早說過罗百总对朝廷忠心耿耿,战力强悍,绝不会有被海盗俘虏之事发生,你现在有何话說?” 魏三柱战战兢兢道:“那两人……定是对罗百总心怀私怨才造谣诬蔑,的确该杀!该杀!” “還杵在這裡干嘛!速速把那二人拿下,军法从事!”何文辉一拍台案,魏三柱赶紧应喏,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到了這個地步,罗升东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自己在這场把总争夺战中已经占据了主动位置。剩下来的事就是稳扎稳打,只要不犯下什么错误,這位子应该有八九成的可能是到手了。 “罗百总這次率众杀敌,战功显赫,我今日便写战报传送琼州府城,为罗百总請功!”何文辉此时也是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花花轿子众人抬,既然何文辉這么给面子,罗升东自然也不会不懂事,当下赶紧起身拱手作揖道:“都是大人领导有方,指挥得力,卑职才立此小功,大人切莫過于抬举卑职而抹杀了大人自己的功劳。” “好你個罗升东,我看你出去转了這一圈回来,嘴巴比魏三柱可厉害多了!”何文辉见罗升东知情识趣,也是放松下来跟他开起了玩笑。 何文辉做到参将這位置上,他的眼界比罗升东可高多了。近几年福建广东沿海的海盗愈演愈烈,而官军极少能有实打实的胜绩,崖州這份战功报上去之后,只怕在兵部都会引起不小的反响。何文辉盘算着自己现在這個名为参将实为千总的奇葩职位,說不定還能在退休之前再动上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