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求活
“這可把我难住了,经過马提尼克岛的时候船沒靠岸补给,新鲜食物大家都馋着呢,不過啊你再等等,现在到了墨西哥湾*,不多会儿准能遇到鱼群,網一些上来我們就会有新鲜食物了。”
杰弗裡在桅杆顶上爬上爬下帮着木匠修补好横桅,又把被狂风撕破的副帆帮着取下来,耽搁了好一阵子,一回来方鸣就跟他提要求。
他挠了挠鬓角,现在除了等他也沒有别的办法,中国少年的脸色還是那么苍白,喝下朗姆脸上才露出的那丝血色已经消失不见了,显然仅仅把小命捡回来并沒有康复,弗莱德要求的能走能跳标准可不容易达到。
方鸣靠在舷板上点了点下巴,他的身体依然虚弱无力,但精神却十分活跃,即使他知道此时最好的康复办法就是多休息,他仍然朝着杰弗裡问個沒完。
“当初我是怎么上的船呢,我大病一场過后全都忘记了,杰弗裡,你還记得嗎?”
老水手看了他一眼,也干脆靠着船舷护板坐下,掏出個陈旧的皮口袋挖出一点嚼烟送进嘴裡,這才不紧不慢地說道:
“你是真的忘记啦?
好吧,也不是多大的事,那個时候琵鹭号停泊在广州黄埔岸边**,老有一些贫民守在岸上朝我們招手乞讨;每天城裡的商行都会送来鲜肉和果蔬等食物,价钱贵得要死是巴尔的摩市集上的几倍,但有了新鲜的头天剩下的臭肉什么的就有人嫌弃地丢到水裡。
你就是那個时候来的,一连几天什么都抢不到,大副注意到之后单独扔了块硬饼干给你,后面你每次出现的时候就拿手比划着硬饼干的样子,然后就有水手悄悄扔给你饼干。
后来有天晚上你跳进河裡游到船头下想攀上来,值班的水手看到四处沒人就偷偷垂下绳子把你拖了上来。”
杰弗裡說到這呵呵的笑了起来。
“我這样上了船,船长就沒有什么條件的嗎?”方鸣皱着眉头问道。
杰弗裡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過了十几秒才說道:“我不知道,你那时候一句话也不会听不会讲,船长就沒說吧。”
方鸣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那么飓风来的时候把我留在货舱裡是船长的意思嗎?”
“你千万不要乱想,那时候大家谁也顾不上谁,水手们忙着捆扎帆具什物,船长、大副忙裡忙外许多事想到了都来不及干,”杰弗裡急忙解释道。
方鸣看着他可是视线却像穿透了他的身体望向遥远的方向,久久才轻声說:“我了解啦,原来是這样,”說罢就闭上了双目不再言语。
方鸣眉头紧锁,嘴上沉默心情却像外面大海的波涛那样起伏不息,原来明仔当初是這样偷爬上船的,在严厉禁绝中外民间沟通的满清,明仔和船员的行为可都犯了朝廷的大忌,离开广州前事情一旦曝光明仔铁定会被抓回去砍头的,好在终于還是瞒了下来。
杰弗裡說话迟疑的地方必有隐情,自己虽然保住了小命,可却沒进天堂,甚至在船上的身份也很可疑。
要知道,当下的商船在大风暴中极容易倾覆,因此船员们不得不把他们自己绑在甲板上,希望船要是翻了還能抱住漂浮物苟延残喘,被困在货舱裡的则基本上沒有生還希望,自己被丢在货舱中听之任之绝不是被重视的态度,大海之上一條人命有时候连一條狗都不如。
在這個科学之光還未照亮世界的时代,航海是门危险的职业,船员们长期被各种维生素缺乏和营养不良导致的疾病折磨,一次远航如果沒有病死過人反而是不正常的事。
有條件的船上会养鸡养牛,给高级船员提供新鲜的鸡蛋和牛奶,等到哪天這些倒霉的生灵死掉還能再给餐桌增加一些新鲜肉食。
那個曾经不拒绝硬饼干的明仔在随船出海后终究還是水土不服,晕船加上对硬饼干的反胃,吃的少吐得多,将将挨到横渡大西洋他就不行了,船长让杰弗裡照顾了一阵反而出气多进气少。在广州连野狗都嫌弃的硬饼干他能吃下肚只是因为那会儿饿的实在狠了,到了海上货舱糟糕的居住环境无异于雪上加霜,他饱经磨难的身体实在撑不住啦。
现在复生只是因为自己穿越的关系,這具躯壳实在太過虚弱,短時間内船长、大副也不会给他安排什么事,但等到确定自己不会随便咽气那会儿可就难說了,现在方鸣不但要争取继续活下去還至少要有自保之力吧。
朗姆和硬饼干的味道再古怪,也沒有忆苦思甜活动裡强咽下去的恶作剧一样的饭菜恶劣吧,缺盐少油的沒滋味饭菜方鸣也吃過几十年,饮食味道不佳咬咬牙就過去了,可是缺少必须的营养元素对這具身体的伤害更大,方鸣从未像现在一样期盼着改善伙食的机会。天空的彤云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一线金色的阳光洒向大海,浓浓暖意驱散了冰凉的雨水带给人的寒意,一直紧张忙碌的水手们這才丢下手裡的活计,有的闭目喃喃自语,有的跪在甲板上往胸口划着十字,他们感觉自己真的得到了拯救。
“二副,带人快把所有能张开的帆全张起来,风暴已经過去,现在,让我們回家~~!”
弗莱德船长站到绞盘顶上大吼,水手们也激动的鼓噪起来,挥舞着帽子又跳又叫,幸存者的喜悦终于爆发了出来。
“我要去干活了,等会发配给的时候我再過来,你继续睡吧,”杰弗裡撑起身子,拍拍方鸣的肩膀。
我也想睡啊,可我哪裡睡得着!方鸣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脑子裡边却思量着日后的打算。
1795年美国似乎沒发生什么大事***,当然也可以說世界政治還是围绕着欧洲這個中心旋转的,1795年的美国就算发生什么大事死上几千口子也根本不算個事。
在遥远的东方嘉庆帝刚刚登基,鸦片战争爆发還有四十来年,但是通過到广州的水手和商人的见闻,传說中富裕强大的中央之国的衰弱和落后在西方列强眼中已不再是秘密,相应的自己這個中国人身份在水手们眼中毫无神秘感,自然也得不到什么尊敬,他们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所以活下去仅仅是最低目标,或许還要想法保证自己的人身自由,美国白人契约奴制度刚作废還沒多久呢,像自個這样不花一分钱就坐船到美国的中国人眼下可以用物以稀为贵来形容了,但是呢也沒精贵到可以免票的程度。
在20世纪之前一张从中国到美国的船票有多贵?19世纪那些被卖猪仔到旧金山的华工签下的合同上是四十美元,约合白银近三十两,這是许多老华工一辈子都攒不下的钱,他们一直干到老死异乡也存不够那张船票钱。
方鸣坐船的航渡距离可比广州到旧金山远多了,弗莱德就是跟他要一百美元也不夸张,此时一個未成年的黑奴大概也就值這個价吧。
這倒霉孩子,干嘛想不开要爬上美国商船呢,你为了几块死面饼可是把自己卖了個高价啊,让接盘的方鸣一睁眼就面对未来可能要替自己赎身的問題,六七十两纹银在大清也是几個人的身价钱了。
咣~,甲板一阵剧烈的震动,水手们惊喜的唿哨声吵醒了方鸣,昨天穿越到现在他又混了两餐饼干,总算大家看他急需要恢复身体的样子,沒人计较他吃的多不干活。
他睁开眼迎面看见的是一张血红色长满肉刺的巨口,顿时哇的一声尖叫出来,两腿连蹬却因为肩膀顶在舷板上的缘故站都站不起来。
“哈哈哈~,看呐,中国小女孩被吓坏了,”一個水手怪叫起来,水手们爆发出一阵怪笑声。
方鸣终于回過神来,那個满口肉刺的怪兽原来是只巨大的棱皮龟,外表黑乎乎的能长到三米多长,大嘴巴张开来能吞下一只篮球,裡边却沒牙全靠满口的肉刺来防止吞进嘴的食物滑出来。
方鸣吃這一吓也不說话冷冷地盯着几個嬉笑的水手,他這副神情倒让刚才那作怪的水手打了個寒噤,连忙低头拖拽起鳍肢乱拍的海龟,不再看方鸣。
“你昨天不是說想要新鲜食物嗎,今天這就抓到一個大家伙,等会儿厨子就熬一锅海龟汤,大家都能分到块肉吃了,”却是杰弗裡从桅杆上爬了下来。
“嗯,你能帮我弄点海龟下水来嗎,不用多,只要一小叶海龟肝就行,”方鸣想了一下抓住他腿說道。
“嘘~,你不要命啦,海裡的玩意肝都不能吃,会毒死人的,你這都不知道?”杰弗裡捂住了方鸣的嘴,左右看看轻声的說。
“我比你還清楚那是什么,也清楚安全的剂量,只要指甲盖那么大一丁点就行,听着,我很需要它,你看我是打算不要命的样子嗎?”
方鸣掰开了他的手,低声但十分清楚的說道。
杰弗裡半信半疑,又看了看方鸣坚定的眼神,再转头瞧瞧已经被砍断头正从渔網裡往外倒的大海龟。
“疯了~真是疯了!”他嘴裡嘟囔着,還是顺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斧头做出帮忙的样子走上去。
方鸣闭上眼把头靠好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墨西哥湾是16世纪由西班牙探险家瓦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命名的
**清庭准许外国商船停泊在黄埔却不许直接停靠在码头,货物装卸一律由一种当地人叫西瓜扁的浅水驳船接驳。实际上因各种原因登上洋船出洋的华人多是在澳门,而不是从黄埔。
***1795年对美国至少有三件大事,英美《杰伊條约》、威士忌暴动的判决和西北边疆决定五大湖边境归属的倒树之战一年后签署了格林维尔條约,后边慢慢会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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