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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魔教裡的女侠(2)

作者:顾苏安谢席
江南的四月, 有别于旁的四月。 似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所有的温柔多情都拢到了這片土地上, 让杨柳吐了柳絮, 让桃李展了笑颜,让江水揉了美梦,四月的江南,成了天造的美人儿。 沉浸在這样的景致之中, 街上往来不息的人的脸上,挂着的笑都是和煦而友好的,跟着露头的太阳摆出摊子,吆喝着自己的买卖, 或是挎着篮子走過,挑挑拣拣,嘴裡念叨的都是家裡的老人孩子,再有就是那些开始疯跑的孩子。 春日的到来不仅带来了美景,還让他们脱下了沉重的冬衣, 在家裡撒泼打滚地央求到一只崭新的纸鸢, 偷偷带到了学堂裡来, 藏在桌肚下,赴一场约。 “云哥儿你這次肯定输定了!” 扎着总角的男孩又一次有些艰难地避开人去追赶前面跑得快又灵活的男孩,语气裡满是幸灾乐祸,“我們都知道了, 你前几天砸坏了先生的書架的事被你阿爹知道了, 他扣了你三個月的月钱, 你买不了新纸鸢了!” 被唤作“云哥儿”的男孩儿也不過就是六七岁的童子模样, 扎着总角,穿着和身后的一群男孩们一般的天青色学子袍,瞧着却要比他们更灵动上许多。 他這会儿正险险地侧身避开一人,半转了身后稳稳站好,還能分开心神反驳后面的小伙伴,“骆岸你個小胖子就瞧着吧,就用去年的纸鸢,我也放得比你高!” 身后的男孩被他气得吱哇乱叫。 只那叫声到一半就变了调,云哥儿有些奇怪,转头去看,却发现原本跟着跑的几個小伙伴不知怎么就都失去了踪迹。 他站在原地眨巴了几下那双生得和他江南第一美人的母亲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忽地反应過来,右手握拳砸在了左手上,“啊呀,那群小子肯定是看见了好吃的不叫我!” 他有些生气地噘嘴,气哼哼地跑回去,找见人的第一句就是抱怨,“喂,你们還讲不讲江湖义气了,就這么把冲锋的兄弟扔在那……” 背对着他的几個小萝卜头都转回头来,手裡各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吃得笑嘻嘻的,“嘎嘣”一口连外面红得剔透的糖皮和嫩黄色的山楂一起咬下,說话的声音都含糊着,显见是忙着吃不想多說。 “不告诉你,自然是因为云哥儿你沒钱啊,看着我們吃多难受啊。” “就是!而且云哥儿你那么会吃,上次整個垛子上的糖葫芦都给你吃光了,我們要是动作慢点,一串都吃不到。” “对啊,云哥儿你上上次沒钱时,還抢了我的吃了呢!” 這一句喊出来,几個吃糖葫芦的小伙伴立即就意识到了大危机,相互看了几眼,你推我,我推你,护着手裡的糖葫芦,嬉笑着快步跑走了。 第二次被他们扔在原地的云哥儿都要气炸了。 他一把将手裡的纸鸢捶在地上,那架势活脱脱像是個武林高手在准备大招,接着就听见嫩嫩的童音在喊,“啊啊啊,這群忘恩负义的小崽子,我上上上次請他们去吃白糖糕的事情他们怎么就记不住了!都是混蛋!哼!” 云哥儿越骂越觉得自己委屈,撅着小嘴倒抽了口气憋住眼泪,委屈哒哒地转過头去看那糖葫芦——今天的山楂看着就比往日大,糖也更红,他好想吃的。 而他回過头去,就看见了個空了的草垛子,最后一串被人握在了手裡。 于是那含着半包泪的稚嫩版桃花眼就顺着那串糖葫芦落到了那只洁白的手上,又顺着手挪到了人身上,然后就看见了一张很漂亮的美人脸。 云哥儿含着那包泪都忘了眨巴,愣愣地說了句,“姐姐你比我阿娘還好看诶。” 小孩儿的话总是真诚而纯粹,尤其包括对美人儿的赞美。 珈以愉悦地弯了眼眸,她不比才七岁的云哥儿,全然是孩童的模样,十二岁的小姑娘,长年练武的身姿比寻常小姑娘還要挺拔许多,的确已经有了些美人的雏形,自认也绝对当得起這声夸奖。 心裡飘飘然了,嘴上却還是要谦虚一二的,珈以伸手摸了下云哥儿的脑门,夸他,“诶,你這小娃娃,是见了小姑娘都這么說话的吧?嘴真甜。” 偏云哥儿還不稀罕她這句夸,挺着自個的小肚子也要坚持,“我才沒有呢,那些只会哭鼻子玩手绢抓蝴蝶的小屁孩我才不夸呢,夸姐姐也是因为你真好看!” 他自個豆丁点大,倒是有脸去說旁人家的孩子是小屁孩。 珈以被他一本正经地模样萌到,又听他狠狠夸奖了自己一番,心裡倒是真开心了,瞬间就改了主意,“你這小娃娃的道理是颇有些道理,咱们对待好看之人的确是要热情真诚些,你既有副好模样,那我這根糖葫芦就转赠给你了。” 云哥儿的眼睛一亮,手已经抬了起来。 只是抬到一半,他差点被好吃的统治的脑瓜子反应過来那句话,那只胖嘟嘟的小手就停在半空之中了,“可是你也长得好看呀,我……我不应该拿走……” 說到最后几句话,那几個字裡的委屈是盖都盖不住了。 可他的手還是說到做到地缩了回去,拧巴着别到了背后。 都說三岁看老,眼下一看,他這性子,的确是与他利欲熏心的爹和傲慢自大的二哥不同,的确是個当得起大任和正道的好苗子。 珈以蹲下身,将他的手从身后拿了出来,把糖葫芦塞到了他手裡,“咱们都长得好看,那就按长幼来论。你年岁与我的弟弟相仿,這個,就当我让给弟弟的。” 云哥儿眨巴眨巴眼看她,確認了她的话是真的。 于是他欢欢喜喜地接了那糖葫芦,凑到嘴边“啊呜”咬了一大口,开心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却還记得去拉珈以的手,飞快地将嘴裡解馋的一口吞了,口齿清晰了才和她說,“吃了你的糖葫芦,我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怕她拒绝,他還特意指了指地上的风筝,“我們每次去放风筝,我都是放得最高最好的那一個,今年虽用的是去年的老虎,我一定還能放得高高的……我那些同窗都想让我教,我都沒答应呢,但是你不一样,你长得好看,我教你。” 真的是,有一句话裡沒夸她好看就觉得别扭嗎? 珈以瞧着他那张满怀期待的漂亮脸蛋,要拒绝的话就說不出口,“好啊。” 她当真跟着云哥儿去放风筝,瞧着那一個吃了她的糖葫芦就好似专门为她甜了嘴的小娃娃逢人就介绍她,用的全是好词,估计是把這些年学的都用上了。 后来也放了风筝,那只去年威风凛凛俯瞰众“飞禽走兽”的风筝又一次博得头筹,而且比往年飞得還要高,因为云哥儿放飞风筝之后很大方地将风筝线给到了珈以的手裡,珈以拉了几下线感受力度,稍微侧了侧身,那老虎就飞得更好了。 云哥儿在旁边欢呼雀跃,边跳边喊。 珈以回头看他,想,要是原身那年龄最小的弟弟還在,如今大概也就是這样欢天喜地,天真活泼的模样吧? 但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当年潜林叶家一夜间被人灭门,大火烧掉了所有的证据,连带着叶家那家传的《越雷剑谱》和那把在兵器榜上排名第四的越雷剑都失了踪迹。 最后从烧塌了的叶府裡抬出了三十几具焦尸,包括叶家一家五口和仆从。 玩到傍晚天微微发昏,几個孩子才收拾了东西回家,云哥儿也不记方才被抛弃的仇,答应了骆岸明天会给他带他馋了许久的芸豆糕去书院。 送走小伙伴,云哥儿才回過头,一张小脸因为玩得太高兴還红扑扑的,热情地邀請珈以,“女侠姐姐,你有地方住嗎?要不要去我家啊,我家很大的,我和阿娘說,让她帮你收拾出一個房间来,這样,你明天就能和我一块儿玩了!” 方才玩耍时,珈以告诉他,她是奉了使命来完成任务的女侠,只是路過镇宁。 云哥儿丝毫不觉得這话裡沒自报家门有什么不对,反而立即就喊了声“女侠姐姐”,缠着问了她很多江湖的事,還偷偷告诉她,他以后的梦想,就是当個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人人称道的大侠。 十個江湖男娃娃裡,八個半都有這個梦想。 只是离梦想的路很远,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有些人却根本走不了。 云哥儿提出邀請的這会儿,他已经能看见自家的家门裡,刚想指给珈以看,突然想起来自己還沒自报過家门,一张脸都要羞红了。 “咳,前面就是我家了,刚才忘了告诉侠女姐姐,我叫严枕云,镇宁严家人。”男娃娃的眼睛裡亮闪闪的,显见是很为自己的名号自豪,“侠女姐姐,你在江湖,应该听說過我爹的名号吧,就是那個藏雷剑严守耀。” 他說着還比划了几下剑式。 虽年纪尚小,却也是有模有样了。 “恩,我听說過。”珈以摸了下他的脑袋,“你回家去吧,我今日在客栈歇一脚,明日清早就不在镇宁了,也不方便去你家叨扰。” 云哥儿听到她的拒绝就有些伤心得耷拉了头脑。 他往常看着朋友多,可学堂裡那些同窗都知晓他“镇宁严家嫡幼子”的名头,在家被爹娘耳提面命多了,很多时候都隐隐有些排斥他;旁的那些与他家交好的,更是各种客套恭敬;上头的二哥又比他大了六七岁,往日裡也很不屑于陪他玩。 春日天寒,他母亲体弱出不得门,他也不好拿這些小童的心事去烦扰她,父亲又常年不着家,便是在家,听了他的這些烦恼,大抵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父亲永远有更忙的事情要做。 他是真的好想要一個女侠姐姐這样的好伙伴的。 珈以看他真难過,又蹲下身,捏了下他肉感十足的小脸,“行了,我們這样的好朋友,我以后一定也不会忘了你的,有机会,我就来看你。” 云哥儿“刷”地抬起头,伸出小指来要和她拉勾,“一言为定。” 珈以和他拉了勾,看着他开心地蹦蹦跳跳地走远,临近门口又回過头来,用力和她挥了挥手,得到她回应后才彻底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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