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荒庙夜雨 作者:壶說 夜色渐深,可庙外的雨却丝毫沒有停的迹象,反倒是愈下愈大了。 庙宇因为年久失修,屋顶上,有那么几处瓦片早已破裂,有雨水顺着屋梁落在庙中,落在残缺不堪的红砖地面上,发出滴答声。 庙中央,兴许是那神台上神像往年积累的烟火气還未完全散尽。 整座庙,以那斑驳神像为中心,方圆一丈位置与其余之处泾渭分明,竟是沒有一点灰尘。 就好像,這庙宇仍旧有人常年打扫一般。 可若是真有人打扫,也不至于只打算神像周围,而刻意去忽略其他地方。 出了一丈,四处虽然尚且還算干燥,可却是灰尘落灰尘,蛛網密布。 所以說這世间,光怪陆离的事有万千,值得去深究与探索。 姜小蛮背靠着神台,身前燃着一堆篝火,篝火中发出火苗噼啪的声音。 少年席地而坐,盯着火苗出神。 這出门在外,沒有太多讲究,况且他所坐着這一处恰好在那一丈内,沒什么灰尘,也就无从担心会弄脏才新换的衣裳。 缺了半边窗框的窗外漆黑一片,除了雨声和山风声,再也听不着其他声。 肚子不由咕咕叫了起来,赶了一天路,倒真的有些饿了。 打开包袱翻了翻,又从包袱中翻出一個更小的包袱来,少年盯着那小碎花图案的小包袱不由笑了笑。 這小包袱裡,正是姬小月那小丫头担心少年路上饿着,大半夜便是爬起来特地做的梨花糕。 姜小蛮捏起一块梨花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忽然想起小姑娘是怎么說這梨花糕来着? 独此一家,别无他号。 不過想想也确实如此,這世上会做梨花糕的何止千万。 可在樊城中,愿意做给姜小蛮一個人吃的,可不就是只有姬小月這小姑娘。 淡淡的梨花味在嘴间弥漫开来,一時間他竟然是有些不舍得咽下去了。 這梨花糕,虽然小姑娘临走前装了满满一包袱,可终归会有吃完的时候。 省着点吃,总归是好的。 至少,每次拿起时,他就会想起那双忽闪忽闪仿佛会說话的大眼睛。 吃了一块,便是不再舍得吃了,将那小包袱小心翼翼包好,又放回到随身背着的大包袱中去。 一块梨花糕自然不抗饿,姜小蛮又顺手从旁边拾起几個粘着些泥土的红薯投入到火中去烤。 這是先前在路上时候,他从道路旁一处农家田地裡顺手牵羊挖来的。 少年倒也知道农人耕种生活不易,沒敢多祸祸,只是挖了三四個想着拿来在路上当作干粮。 在樊城时,身上的银子都快被姬小月那丫头给败光了。 如果不省着些花,别說是想着到北域秦皇朝扬個名立個万当大侠了,怕是多半在路上就该先饿死了。 所以,這才让姜小蛮边不得不走边给自己准备些能够用来果腹的干粮。 除了红薯,這会儿,他包裡還躺着几块山药和芋头,自然不会是拿钱买来的,同样是路過有人烟的村庄时,那么悄咪顺来的。 原本是做好了這么一路上吃点苦的准备,大侠嘛,有哪個沒吃過苦的。 更何况,侠之上還有仙。 要想成为能够上九霄下九幽的仙,那得要吃得苦只会是更多。 這时候的姜小蛮对于仙人,還沒有真正的认识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只是觉着应该是要比大侠還要厉害出不少。 不然,這世间怎么很少见大侠立庙,可却从来不缺供奉着各路神仙的庙宇。 這人啊,就应该要有梦想。 這梦想,就应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 所以姜小蛮如今的梦想就是在成为一名真正名扬四海的大侠后,再成为一個更加名扬四海的大仙人。 大侠之路艰辛,仙侠之路更难。 這一路所要吃的苦,自然也上要增加不少。 对于吃苦,姜小蛮可从来就沒有怕過。 自然不是与生俱来,以少年那惫懒的性子,当初最怕的可就是练功了。 初开始练枪时,每天就只练习一個动作,平举。 举着一杆足足二十多斤重的铁枪,一举便是一個下午。 以那会儿姜小蛮喜动不喜静的性子,一开始自然是想着法儿的偷懒耍滑。 很长一段時間,每天到了练功的時間,就变成了他与老痞子十一叔斗智斗勇的游戏時間。 虽然苦,倒也乐在其中,不知觉也就坚持下来了。 后来,十一叔走了。 那個被姜小蛮腹诽为笑面虎,一肚子坏水的独孤表叔,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师父。 也不凑巧。 那时候,恰逢少年到了叛逆期。 正是你让我往东,我偏要给你往西的年纪。 那三年,他可沒少跟独孤吟抬杠。 以前姜彻在时,偷偷懒顶多是被老痞子吊树上晃荡一下午也就沒事了。 可独孤吟来了后,平时虽然什么时候都笑嘻嘻的,可但凡姜小蛮在练功上要是敢偷懒耍滑,那必然会是要往死裡揍。 以至于就算到了现在,只要少年听见独孤吟這三個字,都條件反射一般浑身上下沒有一处不疼的。 七岁握枪,到如今,已然過去十年。 十一叔姜彻与表叔独孤吟,前后两位师父。 姜彻告诉他,咱们姜家的男儿,這一辈子有两样东西,一個必须要吃,一個必须不吃。 這必须要吃的便是苦,而必须不能吃的就是亏。 独孤吟告诉他,這世上,一向都是努力大于天赋,从来都沒有什么天才,要說有,便是懂得在无止境的吃苦中磨砺自己。 习武如是,武道之上的仙道亦如是。 這吃苦的本领,便是被两個人生生磨炼出来的。 所以這世上,姜小蛮除了怕向来揍起他从不手软的孤独吟外。 最不怕的,便是吃苦。 沒银子又怎样,本大侠一样能够豪迈向北走天涯。 出门前便已做好了吃苦的打算,又怎么会怕身上无金银之物。 可不曾想,姬小月那丫头竟是将一叠厚厚的金叶子偷偷塞到了自己的包袱中。 比起姜小蛮被小姑娘霍霍掉的银子来,可远远還要高出成百上千倍来那么多。 一张金叶子,就足以让普通人家十年衣食无忧。 這厚厚一踏,若是說能够换半座城都不为過。 “姜小虫,一路上别省着,可劲花,可劲折腾。這当大侠的人,出门在外可不得金缕衣千金裘,白银面前不回头不是?” 姜小蛮想起翻开那本书,从书页中掉落出小姑娘那娟秀笔记留给自己的字條上面话时,心裡面暖暖的。 不由轻笑一声,算姬小月這女飞贼有良心。 只是這些金叶子,一想到那天夜裡趴在屋顶上偷看到小姑娘啪嗒啪嗒掉眼泪的模样,少年就下决心一分都不会去动它。 虽然不知道這些金叶子姬小月从哪裡来的,可姜小蛮不傻,光是看她平日间小心翼翼珍藏着,就不难猜出必然对小姑娘不仅仅只是钱物那般简单。 如此,姜小蛮又怎肯去拿着這些与姬小月来說必然還有着更为重要意义的金叶子,去随便乱花? 一边想着,一边用手裡的木棍拨了拨火堆裡被烤的外皮黝黑黝黑的红薯。 用力戳了戳,便是闻见一股子很香的甜糯味道。 少年便是知道這红薯内瓤已然烤熟,可以吃了。 姜小蛮挑了個头最大的一個,用木棍轻轻一挑,便是从火堆中将其挑了出来,也不怕烫,拿在手裡,两只手来回翻转,送到嘴边不住吹气。 沒一会儿,那有些烫手的表皮温度便是降了下来。 少年十分满意,顺着中间轻轻一掰,便是掰作两半,露出金黄软糯的红薯肉来。 還沒将红薯吸溜着鼻子送入嘴中,便是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在庙门外响起。 姜小蛮抬头,便是瞧见一個身姿挺拔一身白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庙门外,带着笑看着自己。 “我瞧着這处有光,就想着一定是有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中年男子并未走入庙中,站在屋檐下刚好让自己不被雨淋着,他看着姜小蛮轻笑着问道:“不知小兄弟可否介意今夜多我一人在這庙中暂时避避风雨?” “长夜漫漫,能够有前辈做個伴說說话,自然求之不得。”姜小蛮直起身,向着這中年男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势,友善的笑了笑然后轻轻說道。 虽說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可对于姜小蛮来說,還是狠不下心来去让一個无伞之人站在雨中的。 况且,這庙宇于他来說,自己也不過是一個過客。 這中年男子想要进来躲雨歇息,本来就沒必要经過他同意。 可還是站在庙门前,等着他這個先来客同意才踏入其中。 所以,姜小蛮觉着這样一個彬彬有礼岁且岁数和他父亲差不多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個坏人。 “如此,谢過小兄弟了。” 中年男子也不做作,大方走入庙中,選擇了姜小蛮对面一处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腿上掌心向着火堆,安静的烤着火。 姜小蛮看着這中年男子,想了想,将手上另一半散发着甜糯香气金黄的红薯递了過去,轻声笑道:“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来,前辈一路行至于此必然也是饿了,如果不嫌弃,這红薯倒是能果果腹。” “被小兄弟這么一說,倒真是有些饿了。”男子抬起头看着少年,笑着从姜小蛮手裡接過红薯,大大的咬了一口,道了声谢。 “這世间,如小兄弟一般毫无防人之心的良善之人,已然不多了。”男子似乎是真的饿了,几口便是将那半個红薯吞下肚中,见姜小蛮又从火堆裡挑出一個递给自己,他不由笑了起来,轻声說道。 虽然在笑,可眉宇间却凝结着一抹子愁。 似乎,這中年男子心中藏着些什么不可与人诉說的难言心事。 “我爹爹說過,在江湖上行走,虽不可无防人之心,可却先得有识人之得。”姜小蛮咬了口手上红薯,笑着說:“我知道前辈你必然不会是坏人,至少,不会是对我這样一個晚辈会起坏心的坏人。所以沒必要去防着,這庙宇中如今就我和前辈两人,一個劲的去防着前辈,岂不连說個话都得小心翼翼。” 還有一点,姜小蛮沒有說出口。 這中年男子既沒带刀,也无佩剑,连坐骑都不曾有。 似乎,并不是江湖中人。 可若是仔细瞧,就不难发现在這男人身上有着一股子势。 這气势,姜小蛮长這么大,也只有从自己三伯父姜夜那裡见到過。 既不是军中将领的煞气,也不是江湖刀客身上的侠气。 而是一股子淡看红尘,弹指间气吞天地的霸气。 虽然這气势被他收掩的很好,可那隐于一双写尽沧桑眸子之后的神采,却遮盖不了,像极了姜小蛮他三伯父姜夜。 不难猜出,這中年男子身份必然不凡,肯定是一個修为地位皆不低于自己三伯父的大人物。 既然如此,更不可能去为难一個晚辈了。 “你倒实在…”中年男子也不客气,接過那红薯剥下皮,却在暗暗打量着身前這個眉宇十分俊秀的少年,最后轻叹一声,若是自己那個可怜的孩子真的還活着,還活在這世间,想来也是如這少年一般大小。 只是,那孩子,真的還活在這世上么? 想着,他心不由乱了起来,苦笑一声。 說到底,如今的他不過是一個从来都未曾称职過的父亲。 低头看着手中红薯,对身前少年愈发关心起来。 忽然,他心思一沉,凝结在一起的眉头都不由舒缓开,盯着姜小蛮有些不确定缓缓问道:“小兄弟,你姓姜?” 在這少年身上,有着一股子磅礴的血脉之力,正在缓缓觉醒,炽热如火却又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