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笑着流泪 作者:壶說 锦城将军府外,跪着一人。 好在這会儿已是深夜,街道上早已沒了早先的喧闹。 不然,定会有人能够认出,那個恭恭敬敬跪在门头上悬挂着魏府匾额之下的男人。 竟是在锦城乃至整個蜀州,都足以称得上一方巨擘的铁衣门之主,铁破奴。 這個在蜀州江湖都被鲜少有人敢去招惹的男人,這会儿就這样颤颤惊惊跪在那裡,头匍匐的很低,却丝毫不敢有一句怨言。 整座将军府前的街道两头,都被浑身上下散发着凶悍气息的铁衣门众封了路。 只是,這些平日裡嚣张霸道之极的汉子们,眼裡惶恐却远远多于凶悍。 這個江湖,最是讲究的便是脸面。 就算你過去是江湖巨擘,可一旦要失了脸面,那江湖地位与势力必然会降到谷底。 所以,铁衣门的门主,可以下跪,却不能让外人所知晓。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姜小蛮连同姬小月与萧颖三個人,被那位叫作魏冉的将军当作贵宾一般請进了将军府内。 那位早些年以八千烈焰铁骑席卷整座莽荒的姜督军,早早做了安排,传下了姜小蛮的画像。 从属边地的所有城镇官职在校尉以上将军,但凡在镇守城池遇见画像之上少年。 若是无忧便暗中相守,若是有难则拼死相护。 能够坐上边军高位的,沒有谁是真正只懂拼杀的莽夫。 以魏冉的心思,怎么会猜不出,那画像上的少年身份。 只是却沒想到,偏偏這位身份高到吓人的小公子,会在自己镇守的锦城竟然会除了状况。 所幸今夜来得及时,不然那真的该万死难辞其咎了。 所以,连同姜小蛮他们一起被带入到将军府裡的,還有那個最得铁衣门主宠爱的二公子与姓莫的老妪。 唯一不同的是,姜小蛮三個人是被魏将军用豪华马车接入府裡的。 而铁羽和那老妪,却是被关入到囚车裡押来的。 姓莫的老妪原本還想着反抗,可锦城戍城校尉又怎会是吃素的。 纵使你修为已然进入武道第三重的尊者境,也不過在十招之间便乖乖束手就擒。 同为尊者境,可魏冉却是在千万大军厮杀中拼出来的修为,自然不是江湖出身的老妪能够比拟。 军中高手,哪個不是一身煞气。 杀過的人,斩杀過的头颅,比起那些横行江湖的莽夫来,要多得多。 单论与人对敌厮杀技巧,魏冉便已是胜了莫姓老妪几层楼那么高。 “小公子,铁衣门那两人现如今還在地牢裡关着,你看该如何处置?”魏冉侧身立在少年身前,小心翼翼问道。 认真說起来,這姓魏的将军算是姜夜的嫡系,如此叫姜小蛮倒也并无什么不妥。 只是,让一個统御一城的将军這般对待,于姜小蛮来說,多多少還是有些不适应的。 原本是想着让魏冉坐下說话,可這在铁衣门前冷冽至极的锦城将军,却說尊卑有序,不能乱了规矩。 如此,他也不好勉强。 姜小蛮虽說一心想要在這座江湖上走上一遭,可說到底,還是這南域那座门墙最为高大难以攀越门墙中,出生的子弟。 在江湖,可以不守那些個繁琐规矩。 但如今却是在代表着朝廷的将军府裡,他自然能够拎得清這庙堂裡的规矩。 江湖有江湖规矩,而庙堂同样也有,且更多。 心思再简单,可也不能乱了规矩。 姜小蛮靠在椅背上,看着立于自己身前的魏冉,轻笑一声问道:“魏将军,查清楚這铁衣门为何勾结那姓莫的老妪来掳掠萧姑娘沒?” 魏冉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個卷轴来,双手承着恭恭敬递给了姜小蛮,然后缓缓开口說道:“据那個叫作莫虞的老妇說,她祖上有一件传承下来的宝珠后来落在了萧家手裡。 所以三十多年前,她便改头换面入了萧家作仆,十七年前萧家遭了难,只有她和這萧姑娘的娘亲那一日不在府中幸免于难。 对萧家出手的,是中域虞皇朝的一位王爷,据莫虞說所为也是那枚宝珠。那位在中域能够只手遮天的王爷到最后也沒能找到宝珠,所以才怒而将萧家灭了族。” “为了一颗珠子,便将人灭了族,如今又牵扯出這么多事。”姜小蛮眉头紧蹙着安静听着,最后手指轻轻敲击在那方圆桌上,轻声问道:“她有沒有說,那宝珠究竟为何物。” 姬小月坐在一旁,不自觉的伸出一只手指想要去揉少年眉心。 才举起就又落下,偷偷吐了吐舌头,一不注意就差点要露馅。 “据莫虞說,那宝珠是一條已然化龙飞升的蛟蛇口中所蕴龙珠!”迟疑半响,魏冉缓缓开口,如实向姜小蛮說道。 “龙珠?”姜小蛮暗暗重复了一遍,眉头拧巴更紧了。 身旁,化作小堂倌的小姑娘也不禁跟着皱起眉头来,葱白的手指头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反反复复…… “不错,正是龙珠。传說中蛟蛇苦修一万九千载,连年行善,便能得上天垂怜,降下化龙劫。若化龙成功便可飞升,位列仙班。”魏冉点点头,說道:“据传蛟化龙后,口间会在一瞬孕育而出一枚聚集了一身修为与灵韵的龙珠,若有人能在此时将其斩杀,便能取获那枚龙珠,吞服之后便能得证长生,与天地同寿。” 魏冉看了一眼這会儿面色苍白怔怔发呆的萧颖,轻声开口继续說道:“萧姑娘的娘亲是萧氏一族族主的女儿,萧家被灭了族,那枚龙珠下落自然也就只有萧姑娘的娘亲知道,所以莫虞也就安心继续扮演仆从的角色,侍奉在萧姑娘娘亲左右,直到……” 說到這裡,原本還想要继续說下去,却被萧颖的突然开口给打断。 “直到我娘亲得病离开人世,然后莫婆婆觉得那龙珠下落娘亲应该会告知于我,所以她遵从娘亲嘱托带着我来這南域,暗地裡却是想要从我這裡获知那龙珠的下落。”萧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也很低。 虽在笑,却有滚烫的晶莹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而下,打在桌面和地上。 “如果你恨她,我现在便让魏将军将她处死。”姜小蛮安静的看着身旁這個女子,轻声开口。 眼泪是宣泄一個人难過最好的方式,而微笑则是表达一個人喜悦最好方式。 笑很简单,哭也并不难。 难的是笑着掉眼泪。 唯有真正体会過的人,才真正知道那种感觉。 不是心死,却胜過心死。 恨? 怎么去恨? 那曾经是除了娘亲以外,這世上她以为最疼她的人。 “魏将军,你府上有酒么?”看了一眼如同失了魂一般的萧姑娘,姜小蛮偏過头冲着魏冉轻声问道:“不用太烈,能让人醉便好。” 忽然,他就想喝酒了,想陪着這個不论是哭還是笑都很美的萧姑娘,好好喝上一杯。 “有的,前些天有人送给我了一坛雕梅酒,不算烈,我這便给公子取来。”魏冉点点头,转身走出大厅,亲自去酒窖取酒。 那酒,原本是他亲手所酿,打算着等来年清明带去坟上给自己亡妻的。 走出大厅,魏冉轻轻笑了笑。 当初,似乎也是在這個年纪,认识了那個笑起来就能让人醉,后来成为了自己妻子的姑娘吧。 那一年,他追随八代军候决战莽荒。 出征前一晚,她轻笑着說要等他回来。 他看着怀中妻子苍白的面孔,忽然就不想走了。 百万边军一战定莽荒,他获封锦城将军。 衣锦归来,那個說要等他归来的女人,却化作了一抨黄土。 那個最喜雕梅酒的女人,当初不顾家族反对执意要嫁给他這個无权无势的边军小卒。 她跟着他吃過苦,挨過饿,也受過累,唯独沒有享過福。 原本该享福了,可却再也沒机会了。 所以,每一年,魏冉都会酿上一坛妻子最爱的雕梅酒埋在酒窖当中。 将军百战而归,最怕便是红颜不再空留白骨。 有人酿酒,有人酿情。 前者醉的是心,后者醉的却是魂。 這雕梅酒,想来,兴许能够让那妮子暂时忘却疼痛吧。 …… 沒過一会儿,魏冉便是轻抬着一個赤红酒坛走进屋内。 轻轻揭开封泥,一時間整個大厅裡都是酒香扑鼻。 “小公子,那铁破奴如今還在府外跪着呢!”又吩咐下人端来两叠可口小菜,魏冉顿了顿开口說道:“這铁衣门,该如何处置。” “让老家伙别跪着了,一把年纪怪难为情的,随便赔個两三千两黄金就行。”姜小蛮蹙着眉认真想了想,看见身旁小岳兄弟向自己比划了一個要钱的手势,立马会意,轻笑一声向着魏将军道:“另外有劳魏将军說上一声,如果黄金不够,折算成银票也行。” “行,明白了,我這便去和铁破奴去說。”魏冉呵呵笑了笑,暗道不愧是那位大人的儿子,這作风還真是像啊。 三千两黄金,不可谓不多,那可是整個偌大铁衣门半年的收入還不止。 不過想来,铁门主应该会十分乐意。 “咯咯,姜大侠可真有你的,动动嘴皮子便赚這么多钱!”姬小月一双大眼睛乐呵呵,這趟北行跟着姜小虫這家伙,看来一路上是少不了能吃香喝辣的了。 “不說這個先,有道是相逢便是有缘,来,小岳兄弟咱们一起陪着萧姑娘喝上一杯酒。”轻叹一声,姜小蛮端起酒坛为自己满上一杯,又替姬小月和萧颖将面前的酒盏倒满。 端起酒杯,一扬而尽。 酸甜入喉,沒有一丝辛辣。 這雕梅酒,着实能称得上难得佳酿。 看的出,酿酒之人必然是倾注了不少心血。 姬小月本不愿饮酒的,她怕自己酒醉后失了态。 万一,让姜小虫這家伙察觉到自己身份。 那一切,可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小姑娘還不想让姜小蛮這么早就知道自己是谁呢! 不然,岂不失了一路同行的趣妙。 可当看到呆坐在那裡的萧颖,却又有些于心不忍,闷着一口气咕嘟一声喝下一大杯。 咂咂嘴,正觉着口感不错,還想要再饮上一杯时。 那酒坛,便是被一双纤纤玉手一把夺了過去。 萧颖抢過酒坛,高高端起来,然后仰起脑袋,便将那一坛子如琥珀一般颜色的雕梅酒大口大口灌入喉咙当中。 姬小月一怔,回過神原本是想要从萧颖手中将酒坛夺過来,却被姜小蛮轻轻挥手拦住。 看着面前豪饮如男子一般的萧姑娘,姜小蛮轻声开口冲着姬小月說道:“让她喝吧,這酒度数不高,唯有這样才会真正的让人醉。” 醉吧! 這醉了,心裡便能够好過一些。 “姜小蛮!”一口气饮下半坛,很快脸颊两侧便是卷起两朵飞霞,醉眼朦胧,萧颖看着身旁安静看着自己的少年,轻声笑道:“能不能把你肩膀暂时借我一下?” 這一眼,含着泪,带着笑,却又媚态十足。 悍妇撒泼与美人醉酒,区别大致在于此。 一個回眸一笑百媚生,一個蓦然回首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