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醉时参禅,醒时学仙 作者:壶說 入夜,天气渐凉。 姜小蛮将马车停靠在道路旁,离北地三州最近的郡城還有小半天的路程。 所以今晚,注定是要在野外過夜了。 虽說是在荒野,但皓月当空,澜沧大江上往来的客船商船却依旧络绎不绝。 渔舟唱晚,漫天繁星,一堆篝火倒也别有一番风趣。 太平年代,尤其是在官道两旁,少有盗匪出沒。 就算有,凭如今姜小蛮的修为也是不惧。 反而可以去实现一番他早就想要施展的劫富济贫大业了。 劫强盗们的富,来济自己的贫。 大侠嘛,那多少得有上些辉煌战绩才是。 篝火旁,姜小蛮背靠在马车轮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小堂倌正兴冲冲用木棍串上几條早前从江畔渔民那裡买来的新鲜活鱼在烤。 沒一会儿便是有阵阵鱼香入鼻,让他不由食指大动。 萧姑娘坐在篝火另一头,双手抱着膝盖,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盯着乐呵呵哼着小曲正在神情专注烤鱼的姬小月,神采奕奕。 若說女儿家的心思,比起那不远处滚滚东去的澜沧江水,都要来的绵延不绝。 “這姬公子,人体贴,厨艺也真不错呢!” 闻着那阵阵烤鱼混合着各种调料的香气,她轻声喃喃自言自语。 姜小月隐隐约似乎萧姑娘在叫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乐呵呵盯着萧颖看,笑问道:“萧姑娘,你叫我?” “沒……沒有!” 仿若小心思被拆穿,萧颖慌忙低下头去,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不让小堂倌看出自己的慌乱。 “哦,好嘛,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這会儿因为烤鱼的缘故,姬小月将两條宽宽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白晃晃的两個纤细胳膊来。 她抬起手,用胳膊肘轻轻擦了擦被火光烤的有些发痒的脸颊。 這有些俏皮的动作落在那靠在马车轮上的少年眼中,不禁会心一笑。 或许,连小姑娘自己都沒发觉,每当她做饭时总喜歡用胳膊肘去擦拭脸颊的动作,早已习惯成自然。 這点,早在樊城第一次见姬小月做饭时,便被姜小蛮注意到了。 “稍等啊,马上就能吃了!” 小姑娘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被那惫懒少年识破,见姜小蛮望着自己,皱了皱鼻子乐呵呵說道。 “我說小岳兄弟,你這手艺不错啊,难怪当初說要学遍天下美食呢!”姜小蛮啧啧嘴,轻声笑道:“萧姑娘,看来咱俩今天是有口福了。” 萧颖笑而不语,轻轻点点头,又将目光挪向了弯着腰蹲在那专心烤鱼的小堂倌身上。 “好了!” 姬小月站起身,满意的拍了拍手,小心翼翼将已然香气入鱼髓的江鱼从火堆上取下,分给两人,笑道:“尝尝。” 姜小蛮早就等不及,他是知道小姑娘手艺的,接了過来也不怕烫张口便咬,几口便将一整條鱼吞下了肚,临了還不忘夸一句真香! 小堂倌一双大眼睛眯成了一條缝,被人夸赞厨艺好无疑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 尤其,夸自己的人是姜小虫…… 比起姜小蛮的狼吞虎咽来,萧颖则要文雅的多,双手捧着木签小心翼翼将鱼往嘴裡一小口一小口的送,细细咀嚼品尝。 但她吃得同样很快,从衣袖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擦嘴,点点头认真道:“姬公子的手艺,当真是不错呢!” 忽然,姜小蛮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不禁苦着一张脸,懊恼道:“完了,完了,光顾着吃了,都忘了我是不能吃肉的。” 說着,他连忙丢掉木签,跪在一旁双手合十,面向天空絮絮叨叨:“神仙公公们,還請原谅我這一回无心之失。我保证,保证今后再也不吃肉了!” 姜小蛮的样子相当虔诚,让姬小月与萧颖两人不禁楞在原地。 這家伙,是闹哪一出? 小堂倌一拍光洁脑门,暗道一声差点忘了,姜小虫這家伙当初在樊城时,似乎是說起過他因为所练功法有些特殊,所以是不能吃肉的…… 她哪裡会知道,当初某個傻兮兮的少年,为了祈盼她能沒事,向九天之上的神仙们许過愿,愿以一生不吃肉来换姬小月這傻丫头平平安安。 虽然一辈子是不能吃肉了。 可别說,许下的愿望却還真灵。 不管怎样,在姜小蛮看来還是无比值得的。 虽不能吃肉,好在酒還是可以喝的。 大侠行走江湖,沒有酒相伴怎么能行。 所以在锦城的时候,姜小蛮买了不少的酒打算在路上喝。 入秋以后,尤其是在夜间也日渐愈来愈凉起来。 露宿野外,自然是要喝上些酒来取取暖的。 跳上车辕,他从挂在小白马背上的包袱裡摸出三只青白瓷瓶来。 姜小蛮将瓷瓶捧在手裡晃了晃,满意的点点头。 轻轻拔开瓶塞,一瞬间便是酒香扑鼻。 锦城醉香楼,那闻名蜀州的醉虾醉蟹只能排在第二,排第一的便是這青瓷十年老黄酒。 這青瓷黄酒,却還是那梧桐寺上佛前参禅两百载的湛海老僧跟自己特意推薦的。 在梧桐寺时,姜小蛮听那先入军门再入空门的老禅师提起過。 若說醉虾醉蟹是在蜀州闻名,那這‘青瓷黄酒’却是边地闻名。 也不知那早已五大皆空的湛海老和尚,是不是真的下山偷偷尝過。 临了,還不忘文绉绉和少年来了句颇具佛气的小词,‘一提菩提一指殇,半樽黄酒半峦山。’ 明明出家前是大字都不识太多的杀人将军,却還能拽出這样佛气怡然的词句来,倒真是让姜小蛮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揭开了瓶盖就不能让酒放的時間太久,不然,酒气散尽那味道就沒這般浓郁了。 将另外两只青瓷白瓶递给小堂倌与萧颖,姜小蛮轻笑道:“夜裡凉,喝些黄酒暖暖身子好睡觉。” 接過酒瓶,姬小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乐呵呵道:“看不出,姜大侠倒是蛮会选酒呢!” “還真不是我选的,這是湛海老禅师推薦的,說无论如何离开锦城前都一定要尝上一尝。”姜小蛮仰头小饮一口,抹抹嘴道:“酒是好酒,就是有些太清淡了,不易让人醉。” 小堂倌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姜小蛮:“說,你是不是想把萧姑娘灌醉,然后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姜小蛮汗颜,這丫头可真是想象力丰富。 最气人的却是萧颖似乎真的相信了,虽然沒有随声附和,但却捧着那青白瓷瓶一脸防备的盯着自己,身子不由自主的向着姬小月靠了靠。 “我說小岳兄弟,你能不能不要老把我想的那么邪恶好不好?”有些无奈的耸耸肩膀,姜小蛮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我十一叔說過的一句话了,他很爱喝酒的,却从来沒有醉過。以前教我练枪时,十一叔和我說,小蛮日后你若是独身走江湖,這酒是一定要学会喝的,但要记得,酒能乱性,所以佛戒之。酒也能养性,所以仙家饮之。行走江湖,醉时参禅,半醉半醒时学仙。” “哦,這样啊。” 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姬小月也仰起脑袋来,学着方才姜小蛮的样子往嘴裡灌了一小口,咂咂嘴道:“唔,有点苦,又有些甜。” 小堂倌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两抹浅浅的酒窝,乐呵呵道:“不過,确实蛮好喝。” 姜小蛮看着她的酒窝,明明才喝了一口黄酒,却不由就觉着有些醉了。 姬小月左脸颊边的酒窝比起右脸颊要更深些,尤其是笑起来更是如此。 這不禁让那抬酒却忘了饮的少年觉着,那一深一浅的酒窝中,一定是一边藏了蜜一边藏了酒。 能让人醉,却又惹人发甜。 “姬公子,姜公子,這一杯我敬你们。” 姓萧的姑娘捧着酒,浅笑一声,仰起头,便是半瓶入了喉。 连姜小蛮都不禁咂舌,這萧姑娘酒量可真是不小。 抹抹嘴,萧颖见两人睁大眼睛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扭捏道:“你们是不是觉着一個女孩子不该這样子喝酒啊?” 姜小蛮摆摆手,呵呵笑道:“哪裡,這样才像是江湖儿女嘛,有酒有剑才有這江湖,若是连饮酒都不能痛快,那還走什么江湖?” 姬小月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不過也非常赞同的点点头。 只要是姜小虫說的,小姑娘觉着那就应该都是对的。 “其实,以前在中域时,我娘亲她就很喜歡饮酒,每次娘亲喝醉了,便会趴在桌上轻念重复着独孤叔叔的名字,一個人偷偷掉眼泪。我很心疼娘亲,所以后来长大些就陪着她一起喝上两杯,這酒量慢慢也就大了起来,怎么喝也不曾醉過。” “所以這次除了替娘亲将那封信送给独孤叔叔外,我還想问问他,当初为何一声不响的就丢下娘亲一個人偷偷离开。” 喝了酒后的萧颖,比起沒喝酒前要多了丝妩媚的味道,脸颊微微泛红,她声音很轻也很低沉。 姬小月听着眼睛不禁有些发酸,往萧颖身边靠了靠,轻声道:“放心吧,等到了北凉城裡,我們一定帮你把独孤叔叔找见,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问问他了!” “嗯!” 萧颖点点头,偷偷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然后又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我娘亲每次喝醉了总会唱一首歌谣,她說那词曲是独孤叔叔写的。” 說罢,她便双手抱膝清唱起来。 “往事酿作酒,换你余生长醉不负忧。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 故裡街头,旧时曾游。 想当年,高歌纵酒跃马轻裘。 长刀在手,快意恩仇,正少年雄姿英发挥斥方遒。 狐袍换酒,舞一场,烟花火树千灯如昼。 弦上月,杯中雪,与君对饮千杯酒,梦作双飞蝶。 繁华若梦,笑一声,酒醒比翼涅。 昂首不回头,持歌上云楼。 萧家有女初长成,长发及腰,人面如若桃花。 许是你酒沒打够余生要我一起走。 许是你早白了头要我陪到黄昏后。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萧颖的嗓音非常空灵清脆,婉转而悠扬。 只是因为這会儿声音有些颤抖,不免多了一丝凄凉。 姜小蛮双眼微阖,听萧姑娘浅唱,不由轻轻一叹,仰头灌了一大口黄酒。 爹爹,你可真是会给儿子出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