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父子 作者:Loeva 热门小說 秦安向父亲秦老先生說完方才在正屋裡发生的一切,觉得整個人都象是虚脱了一般,无力中又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却是头也不敢抬,不敢正视父亲的双眼,就怕他会责怪自己。 大嫂无辜被逼自尽,其实都是他的過错。若不是他对何氏一再纵容,又轻信了她,将家书交给她一人,又怎会铸成大错?如今回头想想,他完全可以把信交给秦泰生,让秦泰生跟着何氏回米脂去的。秦泰生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对秦家忠心耿耿,還有谁比他更可靠呢?他身边又不缺人使唤,为什么就非得留下秦泰生? 秦安犹自悔恨不已,秦老先生长叹了一声,问小儿子:“你想好了?不会后悔么?” 秦安红着眼圈摇头:“儿子怎会后悔?儿子只后悔沒有早日认清何氏的性情为人,连累得大嫂丧命。将来见了大哥,我還不知道要如何向他交代呢!” 秦老先生淡淡地道:“你知错能改,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就不怕无法向你大哥交代。你大哥是個明事理的人,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即使对你有几分迁怒埋怨,你好生向他赔罪就是了,难道還怕他与你反目不成?” 秦安露出了苦笑。他心裡清楚,若是他护着何氏,也许秦平是真的会跟他反目的。但如今他既然决心要处置何氏,并且做到了言出必行,秦平自然不会再怪罪他。可是,就算兄长不怪罪,也不代表他就能原谅自己。 秦老先生看着小儿子脸上的苦笑,心裡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又叹了口气,转向别的话题:“你是打算等何氏分娩過后,就把她休了么?不怕外人不明内情,会說你心狠?” 秦安摇头道:“她犯了七出之條,被休是理所当然的。我等她分娩了之后再休她,已是为孩子着想了。至于外人說什么,我并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我還能为了别人的想法,就姑息养奸不成?外人說几句风凉话容易,真正受苦的,却是我們自家人。我也顾不得什么名声了,先得了实惠要紧。” 秦老先生笑道:“你能這么想,可见這些年大有长进,倒也不枉你离家這么久了。” 說起這個,秦安也是满面惭愧:“都是儿子不孝。儿子从前太听何氏的话了,她說儿子在大同为守将,位置极要紧,若是轻易擅离职守,一来有负大同卫辖下的百姓,二来,也会引得上司不喜。我們老家离得远,骑马来回都要半個月,回家探一次亲,太過麻烦了,就劝我少回家。更何况,头几年我自己在此也過得不是很好,回家让父母知道,反而会让你们担心。等我日后有了造化,能光宗耀祖了,讨上两個月的长假,再回家拜见父母也不迟。我初时真的是信了她這话的,统共也沒回去過几回,连家书也少写。可后来见大同城也沒什么要紧战事,其他同袍倒是逢年過节常有回家探亲的,還有人家乡距此比我更远,我才觉出几分不对来。不過那时,我們已经有了梓哥儿,她心疼梓哥儿,怕他小人儿赶远路撑不住,一再拖着不肯回去,我也拗不過去。如今想想,我真是太蠢了,怎么就事事都听从她摆布了呢?” 秦老先生道:“你既然知道自己的错失处,就该多多反省,日后不要再犯才好。她既然不再是秦家妇,日后你再娶贤妻,也要多留個心眼。” 秦安抹了一把脸,郑重点头:“儿子觉得……续娶之事,還是請父亲与母亲替儿子把关吧。娶一位贤淑妻子,固然重要,但即使面上瞧着贤惠的,内裡如何,還要慢慢看上几年才知道。何氏昔日初嫁儿子时,何尝不是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直到半天以前,儿子都沒有怀疑過。哪裡知道她是這样的蛇蝎心肠?” “這倒罢了。”秦老先生道,“日后我与你母亲会替你仔细留意。這事儿不能太急,但也不能拖得太久了。我与你母亲不日就要上京,与你兄长会合,之后是回米脂,還是在京城多住些时日,仍未决定。你却是一個人在大同,身边還有两個孩子。你是整天要在外练兵执守的人,不可能照顾家事,需得有人帮你料理才好。你在大同日久,可知道哪家有贤惠的女儿,素日待人和气,性情又好的?若是陌生人家,一日两日的,看着好,也未必是真的好。但本地人家的女儿,性情如何,却是早有风评的,倒比我与你母亲临时相看,要可靠得多。” 秦安有些窘迫:“這個……儿子哪裡知道這些?况且儿子如今又還未休妻,总要等何氏腹中的孩子出生,儿子休了何氏,将她送去庵堂出家,再把事情冷一冷,等风声過去了,才好再议婚事。” 秦老先生想了想:“也罢了,就照你說的做吧。不過,你若属意哪家的女儿,只管跟我們說。我們先让人细细留意着,等时机合适了,再上门提亲也不迟。” 秦安小声应了下来,脸上還是十分不自在。他刚刚才经历過妻子真面目的惊吓,哪裡就能想起续娶的事情来了?不免尴尬几分。 秦老先生却是一脸淡定,仿佛并不觉得這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早就决定了要让小儿子休妻,以小儿子的年纪,续娶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他又问秦安:“何氏既去,她留下来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秦安略有些迟疑:“父亲,梓哥儿与那未出生的孩儿,毕竟是儿子的骨肉……” “這是当然。”秦老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父亲问你這個,是想做什么?你瞧瞧你母亲,她待梓哥儿如珠如宝,难不成還能亏待了他?” 秦安瞥了一眼裡间,牛氏正坐在炕上,满面笑容地哄着梓哥儿說话,侄女儿桑姐儿坐在一旁,时不时陪個笑,偶尔插上两句,但看着梓哥儿的表情,却总透着一股生疏和冷淡,远远算不上亲热。想想梓哥儿的母亲与桑姐儿有杀母之仇,也难怪她会這般。不過父亲母亲教养出来的孩子,自然是善良之辈,倒也不怕她怀恨在心。等時間长了,她自然就会开怀了。 秦安想了想,对秦老先生道:“何氏既去,梓哥儿与那未出生的孩儿,便成了出妇之子,說起来也是尴尬。儿子若還要再娶,日后续妻又有儿女,梓哥儿他俩就更尴尬了。如今也不知那续娶之人性情如何,若也是個心眼儿狭小的,只怕容不得他们,若是個真正仁厚慈爱的性子,儿子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儿子知道,先前母亲以为大哥沒了,曾想着将梓哥儿過继到大哥名下的想法。但如今大哥无事,此事自然不必再提。如此一来,梓哥儿便连個去处也沒有了。儿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他交给父亲、母亲,就怕累着你们。” 秦老先生笑道:“怎么就会累了呢?不瞒你說,我也想過,這一回到大同来,定要将梓哥儿带走的。這孩子才开蒙,天资倒也聪颖,正该好好打基础才是。可何氏自以为是大家闺秀,却不懂得如何教导孩子。梓哥儿离了我們家已有近半年,他会的却還是当初我教给他的那几個字。這样下去,只会耽误了他。我带他在身边教导,你就不必担心了。至于照顾孩子,不是還有下人么?哪裡就能累着我与你母亲了?不過那未出世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稚儿娇弱,却是不好带着上路的。你還得找個人来好生照看他。等他大些了,再送到我們跟前来也不迟。” 秦安见父亲为自己想得周到,又惊又喜,连忙答应下来,接着便有些为难:“那……章姐儿又该怎么办呢?” 秦老先生收了笑:“這事儿却不该由我做主。她本不是秦家女儿,只是暂住秦家,受何氏教养罢了。你对她有养育之恩,你为她做主就是。” 秦安顿时有些为难:“儿子……儿子也知道章姐儿叫她母亲宠坏了,整天說要学着做個大家闺秀,却只学会了皮毛,在人前装個模样,骗骗人罢了。儿子原想着,她已经九岁了,過两年就可以相看人家。凭着儿子的官位,也能给她寻個差不多的婚事,再附送一份嫁妆,送她出嫁,也就尽了心力了。可如今她母亲既然要出家了,儿子是否還继续养着她呢?倒不是缺那几两钱粮,而是……总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秦含真一直在裡间炕上坐着,虽然面上看着,是跟牛氏、梓哥儿說话玩笑,其实一直竖着一边耳朵,留意外头的动静呢,因此有些走神,表情也冷淡了些。但听得秦安提起了章姐儿的事,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其实沒打算跟小姑娘计较的,只要章姐儿认错,她除了表示原谅,也沒别的法子,难道還要打人、杀人不成?那不過是個小女孩罢了。 可是,秦含真进了二叔的家,章姐儿明知道她是谁,也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一点愧疚都沒有不說,還张口就骂人,恶行恶状的。虽然章姐儿有個坏娘亲,本身也是受了這個坏娘亲的影响,但九岁的孩子应该懂事了,怎么就连黑白善恶都分不清了呢?秦含真不好直接判断她是個坏胚子,可是对于這种任性刁蛮的小孩,這世上又不是人人皆她妈,她们两人之间,既沒有血缘关系,又有血仇存在,凭什么让自己为她将来着想? 秦含真就跳下了炕,跑到外间去,看着秦安道:“二叔,您既然觉得沒了何氏,您继续养着章姐儿,就是名不正言不顺,那为什么不让名正言顺的人养她呢?” 秦安一怔:“什么?” 秦含真眨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章姐儿是陈家的女儿呀,你把她送回陈家去就好了嘛。在這個世上,還有比陈家更有资格抚养章姐儿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