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母女 作者:若相姒 待进了静华院,两边洒扫的丫头婆子早已停了手中的动作,规规矩矩立在两侧,待小丫头打了杏花软帘,顾砚龄同白兰将谢氏扶进了裡屋,帘子落下,才又做起方才的活计来。 谢氏缓缓坐在南窗的暖炕上,顾砚龄便坐在了另一边,屋内虽是丫头媳妇儿站了一堆,却是丝毫不见多余的声音,安姨娘端着一個莲纹青花小磁盅,元姨娘小心盛了一碗谢氏每日需饮的冰糖血燕来。 待小心伺候谢氏饮完,谢氏只朝顾砚龄看了看,元姨娘便会意地再盛一碗端至顾砚龄眼前,在顾砚龄婉言推拒下,谢氏便有些神情懒怠道:“你们侍奉的也累了,都回去歇息吧,前儿宫裡皇贵妃送来了几匹宫缎,你们拿两匹去做身衣裳。” 說着谢氏看了白兰一眼,白兰便利落地从裡屋又取了两個勾勒串枝玉兰的檀木匣子,一打开,裡面整齐地摆着两套翡翠头面。 “這两套头面就给文姐儿和安姐儿戴吧。” 元姨娘和安姨娘在府中侍奉谢氏多年,自然看得出這两套头面并非等闲的成色,急忙婉言推却。 “两個姐儿還這般小,哪用得了這般的好头面。” 谢氏却并不甚在意,有些倦怠的斜靠在软枕上:“如今用不着,便留着日后给两個姐儿出阁做添妆,你们在府中多年,一边尽心侍奉,一边为老爷养育两個姑娘也是不易,姑娘家不似哥儿,到时候是要嫁去别人的门裡,若是嫁妆压不住,岂非让旁人看低了去,如此指不定被人轻贱。” 想是枕久了不舒服,谢氏稍稍侧了侧身子,声音稍稍柔和了些,却也是掩不住的疲色:“文姐儿和安姐儿虽非我亲生,但我也是她们的嫡母,我与你们的心是一样的,再者从我安国府裡走出去的,如何能低人几分,日后等她们姐儿俩出去,不论老太太那添多少,我這裡,早已有了定数,我的意思,你们可懂了?” 谢氏抬眸看過去,如今安姨娘与元姨娘如何還不明白,太太這分明是在安她们俩的心,告诉她们,即便两個姐儿是庶出,比不得龄姐儿嫡出的尊贵,但念着她们二人多年的忠心诚恳,日后必会给两個姐儿寻一個好夫家,添一份好嫁妆,给两個姐儿撑门面做脸。 元姨娘与安姨娘登时喜极而泣,二人原本一個是谢氏出嫁带過来的陪房,一個是老太太指给顾敬羲伺候的,家中并非出自官宦,身份实在是低微了些,而安国府从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了血脉正统,各房但凡是正妻未生子,妾室便要服“避子汤”,非老太太和正房应允,不得生育。 谢氏产下儿女后,便默许了元姨娘与安姨娘,這才有了安姐儿和文姐儿,如此,一心伺候顾敬羲和谢氏的二人从此又多了一個盼头,那就是给两個姐儿奔得一個好前景。 只要女儿所嫁良人,夫家和睦,不求显达,一生平安富贵便好,如今她们从谢氏口中探得了希望,能由出自百年望族的谢氏给两個姐儿相看亲事,未来的夫家自然只有让人羡慕的,如此二人更是感恩戴德,不由红了眼,恭谨地伏地给谢氏磕头谢礼。 谢氏使了眼色,房裡的丫头忙笑着上前扶起两位姨娘“這是好事,两位姨娘不为姑娘们高兴,怎么反倒哭上了。” 元姨娘与安姨娘一听,忙拿帕子拭了泪,笑着道:“是了是了,是我們糊涂了。” 谢氏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好了,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安姨娘与元姨娘忙给谢氏行了礼,复又朝顾砚龄行了礼,這才规矩的退了出去,谢氏看屋内一众人,不由眉头一皱,徐嬷嬷如何瞧不出,忙将众人都退了出去。 乌压压的人一去,屋内登时敞亮起来,却也猛地有些空落落的,只案上的喜鹊登梅掐丝香炉裡,缭绕着丝丝沉水香息,轻轻的打着旋儿,沒入空气中。 “张弛有度,你可明白。” 谢氏清冷的话语淡淡落入沉水香中,随风而去,顾砚龄微微低颌,不卑不亢道:“阿九省得。” 方才的一幕,于谢氏而言便如同垂钓,从前对两位姨娘谢氏一向是表面随和安抚,暗地裡却也不无权衡压制,多年的苦心经营,就像是在一汪暖意的春水裡放了长线,直到方才丢下那最为不可或缺的鱼饵,這鱼才算是彻底地钓了起来。 谢氏一边得了贤名,彻底收了人心,而另一边,谢氏這也是当面告诉她,日后出阁为人正室之道。 “线收太紧,只会将欲上钩之鱼惊走,太松,却也难以把控,松弛有度,才是驭人上上之策。” 四周默然,徐嬷嬷静静看着灯下的少女,此刻两手相叠搭在身前,眉目虽温婉顺从,眸中却是清澈澄透,說到一半,唇瓣渐渐浮起一抹皎洁的笑意,在灯下显得那般熠熠生辉,让人移不开眼。 “从今日起,两位姨娘会比之从前侍奉的更为尽心尽力,从前或许是敬畏母亲,日后只怕還有感激。” 說着话,顾砚龄眸光微抬,似是回味般喃喃道:“感激之心到底比敬畏之心更为忠诚,也更易掌握些。” 女儿的终身靠着主母谢氏牵线,若是日后两個姑娘出嫁了,她二人在谢氏前但凡侍奉不周,生了二心,那两個姑娘当初嫁的有多风光,在夫家就能跌的有多狠,毕竟夫家看的是与谢氏的关系,爱屋及乌,這個道理元姨娘和安姨娘安能不懂?方才那一刻,两位姨娘算是彻底与谢氏系在了一起。 谢氏颇有深意地看了长女一眼,眼中闪過一丝满意之色,但在触及顾砚龄看過来的目光时,却又覆在了淡然的眸下,只留简单的一個“嗯”字。 顾砚龄不再說话,只将案上的杏花粉糕捻在指尖,這杏花糕是顾砚龄最喜的点心,瞧着只是简单的甜点,工序却是一点也不简单,反倒是更繁琐淘神了许多,也就只有大房院子裡的吃食才经得住這般折腾人。 看着拿杏花模子刻出来的糕点,上面黏着五瓣杏花,杏花的香味和着蜂蜜的味道萦绕鼻尖,使得不贪食甜点的顾砚龄也禁不住品尝起来。 裡间的西洋钟每走一步,便是“滴答”之声,過了许久,谢氏斜倚在软枕上假寐不语,顾砚龄也不言,待吃完了杏花糕,又饮了半盏茶,久的几乎让人以为谢氏已经睡熟了。 顾砚龄抬眸看了眼阖着眼的谢氏,便小声对徐嬷嬷道:“母亲既是倦了,我便先回琉璃院了,劳烦嬷嬷照料了。” 徐嬷嬷迟疑了半刻,偏头看向谢氏间,顾砚龄已是轻轻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欲走。 “你就沒有什么要与我說的?” 顾砚龄此刻背着身子,看不见谢氏的神色,唇瓣却是不由勾起了然的笑意,与谢氏相处多年,顾砚龄如何不知谢氏心思,方才也不過是装作不知,试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