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粪土王侯双姓子 作者:川页居士 苏杨儿人在半空,与陆靖元四目相视,先前一切好似做了一场噩梦,泣道:“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說完,又不禁笑道:“王八蛋,快放我下来。” 陆靖元双眉一轩,說道:“又哭又笑,不知羞么?” 苏杨儿道:“你才不知羞,你一個大男人,和别人合伙欺负我一個弱女子。” 陆靖元道:“你是弱女子?整日张口老子,闭口老子,天底下有你這样的弱女子么?” 說着弯腰捡起地上一枚碎碳,屈指一弹,击断了梁上绳索。 苏杨儿沒料到他会這样解绑,惊叫一声,跌入他怀中,不自禁怒道:“我是你老子!” 陆靖元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闻到她身上少女气息,想起她在被中赤身裸体,不禁心神一荡,抱她起身,笑道:“你做我老婆還行,做我老子就免了。” (注:宋时已有“老婆”称呼,出处《梦粱录》) 苏杨儿恼他狡狯奸诈,让自己受了這许多惊吓,不去理他,环视四周,才察觉大厅中只有自己两人,不由问道:“那姓林的人呢?” 陆靖元叹了口气,捏了捏她脸蛋,道:“才被人家教训過,又敢对人家不敬?” 苏杨儿心中一凛,想起林仲湜曾自称本王,便问道:“他……他真的是王爷么?” 陆靖元摇了摇头,正色道:“這些不忙问,你只需记住,待会儿若是见到了他,千万不可提其姓氏,更不可对他无礼,其余的等离开后,我自会与你解释,明白了么?” 苏杨儿从未见陆靖元如此正色,换做以前,她定当问個为什么,可眼下她吃了一亏,记性见长,于是立刻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這时苏杨儿猛地想起一事来,忙道:“他拿走了我两样东西,你得帮我要回来。” 陆靖元住下脚步,问道:“什么东西?” 苏杨儿道:“一個玉锁和一個香囊,它们对我都极其紧要,但被我一不小心当成石子丢给了他,你可一定得帮我要回来。” 陆靖元闻言笑了笑,左手一翻,问道:“是不是這两样东西?” 苏杨儿定睛一瞧,见他手掌之中正是自己丢失的两物,惊喜交集道:“快還我。” 陆靖元却将两物收回,叹气道:“你人在被中,我這时還你,你有手接么?還是我代你保管罢。”說罢,横抱起苏杨儿,转身便行。 两人刚到厅外,便见到林仲湜伫立在此,背对二人,凭栏远望。 苏杨儿来时只顾着谩骂叫嚣,未曾注意這大厅竟是建在高处,勾阑下有十几阶青陛耸立,站在此处,可俯瞰整座花园,不由一呆,心想:“這宅邸建的這么气派,說是王府我也信了,可是北宋怎么会有姓林的王爷?” 陆靖元抱她上前几步,還未开口,便听林仲湜說道:“贤弟,這便要走了么?” 话音一落,他转過身来,看了看陆靖元, 又望了望脸上犹带泪痕的苏杨儿,笑道:“两位破镜重圆,可喜可贺。” 听到這话,苏杨儿小嘴一撇,她心中有气,但谨记陆靖元叮嘱,不敢出声搭话。 只听陆靖元道:“多亏王兄出手相助,靖元已叨扰多日,不敢再令王兄劳神招待。” 林仲湜笑了笑,道:“你我本是一家人,你叫我王兄,反倒不如叫我仲湜兄亲切。” 陆靖元微微一怔,但却不改口,說道:“王兄教训的是,只是靖元与王兄一别多年,为今又让王兄陪靖元做了一场荒唐闹剧,心中实在惭愧。” 林仲湜微笑道:“我年少时荒唐胜你百倍,如今想要寻些趣味,反倒力不从心,這样的有趣之事,你让我在陪你多做几件也无妨。” 說着他又拿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续道:“我当年见你之时,你才這般高,一转眼间你已长大成人,說话行事也越来越似你爹,母妃若能见到你现在的模样,定然甚是欣慰。” 他說這话时,面上大有缅怀之色,可不知为何陆靖元听了却神情微变,好似欲言又止。 苏杨儿心中大觉奇怪,暗道:“他们两個先前整我时,還一副好兄弟的模样,怎么這会儿反倒吞吞吐吐起来了?還有這姓林的看起来大不了我們几岁,說话却老气横秋。” 林仲湜也察觉到了陆靖元神情异样,忽然间叹了口气,道:“靖元,你在怕我?” 陆靖元吃了一惊,不动声色道:“王兄何出此言?” 林仲湜见状,摇了摇头,道:“罢了,你走罢,我知你在为当年之事,怕我怀恨在心,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你了。” 陆靖元抬头道:“当年……” 他只一开口,林仲湜便挥手打断了他,說道:“当年你還年幼,一切与你无干,何况兵家大事,瞬息万变,非你我能左右。” 陆靖元闻言暗叹了口气,說道:“是。” 林仲湜脸上又现笑容,道:“好了,你们陆家四世三公,朝中外姓出其显赫者,不過两三人而已,是以我事先也被打算多留你,早已派人在外备好了马车,你要的人也已安排妥当,你自小门离去,早些走罢,免得有人多嘴多舌。” 陆靖元心中一凛,正色道:“是,王兄考虑的周到,那靖元告辞了。” 說罢,转身便行,横抱苏杨儿,随一名汉子拾阶而下。 苏杨儿低声问道:“你们刚才說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当年怎么了?你们究竟是亲戚,還是仇人?” 她接连问了几個問題,陆靖元却一個不答,只說道:“路上再說。” 他脚步极快,转眼随那汉子穿過花园,来到一颇为隐蔽的小门前,那汉子方一开门,便见门外泊着一架马车,陆靖元二话不說登上马车,立命车夫催马急行。 他人沒坐稳,苏杨儿在他怀中跟着一颠,不由啐道:“你逃命啊你。” 陆靖元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這才舒了口气,道:“沒错,就是逃命。” 苏杨儿闻言一怔,奇道:“为何要逃,你和那姓林的不是好兄弟么?” 陆靖元道:“你干么非要问這么清楚?” 苏杨儿气恼道:“你们把我整的這么惨,又拿蛇咬我,又拿鞭子抽我,還拿烙铁烫我,我当然要把他的来历问的清清楚楚,不然我怎么报仇?” 陆靖元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心中一动,掐了掐她脸蛋笑道:“你有什么本事报仇?” 苏杨儿越想越气,說道:“对,我就是沒本事,我沒本事,我也要报仇!” 人之好奇心发作,往往一发不可收拾,何况她心中有气,是以问個不停。 陆靖元本不愿多說,但又耐不住苏杨儿小鸟般叽叽喳喳,叹了口气,道:“此事說来话长,你想知道什么?” 苏杨儿见他总算肯說了,喜道:“话长你就捡短的說,他是不是真的王爷?” 陆靖元点头道:“是。” 苏杨儿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那他真的是异姓王了?” 陆靖元眉头一皱,略显讶异道:“你還知道异姓王?” 苏杨儿面现得色,撇嘴道:“你少看不起人,我不光知道异姓王,我還知道亲王、嗣王、郡王……” 陆靖元心想苏杨儿终究是出身官宦人家,知道這些也不足为奇,便道:“是,他是嗣王,但非异姓王,本朝沒有在世的异姓王。” 苏杨儿闻言又是一怔,不解道:“不是异姓王,那他怎么姓林?” 陆靖元见她小脸上满是茫然,不由笑了笑,說道:“算了,等你进我家门,這些事你早晚也要知道的。” 苏杨儿脸上一红,嘟囔道:“谁要进你家门,你快說。” 陆靖元叹了口气,說道:“我外公林忠宣于元丰年间致士,官拜政事堂少宰,他一生坎坷,退隐后膝下无子,只有三女,长女早夭,二女嫁于楚荣王赵宗辅,幼女嫁于……” 他话未說完,苏杨儿插话道:“幼女该不会嫁给了你爹,成了你妈吧?” 陆靖元微微一笑,道:“不错,正是你婆婆。” 苏杨儿撅嘴道:“谢了,我高攀不起,那這么說你和他是表兄弟了,那你为什么這么怕他?” 陆靖元皱眉道:“我不是怕他,而是有愧于他,不对,是我爹有愧于他,也不对。” 苏杨儿打断他道:“你和你爹還不是一個样,你就說为什么有愧于他。” 陆靖元摇了摇头,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甚清楚,那时你我不過四五岁罢了,我只知政和四年冬,我爹任先锋统制与楚荣王受命北征,在辽境分作两部,约定沿河北上,东西夹击,但楚荣王遭遇辽军大部,便命仲湜表哥去向我爹求救,我爹为了顾全大局,沒有分兵去救,结果仗虽打赢了,楚荣王力战不敌,以身殉国了。” “以身殉国?” 苏杨儿听罢,脱口而出道:“你爹這不是见死不救么?” 陆靖元怒道:“你胡說什么,兵家大事,岂容儿戏,你一個妇道人家懂些什么?” “我……” 苏杨儿自觉自己過于口不择言,心虚歉然道:“我是不懂,我只是說說嘛,你這么凶干么?還有你說他当时也去打仗了,那他今年有多大?” 陆靖元面色好转,淡淡的道:“当年他已十八有九,同我們差不多大。” 苏杨儿吃了一惊,问道:“政和四年冬,這都十几年過去了,那他眼下岂不是三十多了?” 陆靖元道:“怎么,不像么?” 苏杨儿摇了摇头,道:“不像,我看他只有二十出头。” 陆靖元道:“他那是因久病不愈,满脸病态,是以反而显不出年龄来。” 苏杨儿叹了口气道:“让一個病秧子出去打仗,你们可真会挑人。” 陆靖元道:“他以前可不是這样子的,得病是這十几年间的事情,而他的姓氏也与此有关。” 苏杨儿“咦”的一声,奇道:“怎么?” 陆靖元摇头道:“宗族天家,可不是随意能更名改姓的,当年楚荣王战死的消息传回家中后,我那姨母随之一病不起,遍請名医,药石无灵。” 苏杨儿插话道:“這是心病,治不了的。” 陆靖元点点头道:“不错,可我王兄不信,他听說塞外雪域有天参大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便亲赴塞外求药,他辗转多年,药未求到,反而在天寒地冻中落下了一身病根,待他回来,我那姨母也殡天了,官家听說他的事迹后,大为感动,钦赐母姓,加封嗣王,日子久了,许多人便喊他作林相公了。” 苏杨儿心头一震,不由說道:“那他本叫赵仲湜了,這人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孝子。” 话一說完,又蓦地一惊,心想:“陆靖元他爹见死不救,害惨了這一家人,换作是我,定会怀恨在心,何况這样的孝子?陆家這所谓四世三公,不知是做了多少缺德事,树了多少仇人换来的,就连亲戚也给得罪了,我還是少问为妙。” 想到這裡,便道:“我不想听了,你不要說了。” 陆靖元哑然失笑道:“我本就不想提這些陈年旧事,還不是你问個不停。” 苏杨儿撇了撇嘴,道:“你为了整我也够下本钱的,竟然去求和你家有仇之人。” 陆靖元面色一变,冷声道:“我是为了救你,才去求他的,若不是你一意孤行,我会出此下策么?” 苏杨儿闻言一怔,将信将疑道:“真的?” 陆靖元沒好气道:“我无凭无据去狱中捞人,你觉得那些地方官员会搭理我么?” 苏杨儿心想這话倒也沒错,心中凭添许多感动,轻声道:“你的好我记住了。” 陆靖元付之一笑道:“我的好,你苏大娘子怕是转眼就忘了。” 苏杨儿随之一笑,可霎時間又满是愁云,叹气道:“可惜我們還是沒能见到狗奴子,這下更不知去哪裡找小玲他们了。” 陆靖元道:“你满脑子只剩那個狗奴子,我若不帮了你,你不知還要给我找多少麻烦。”說罢,俯身自座下拉出一口大木箱来。 苏杨儿见這木箱上无锁,却穿了几個窟窿,奇道:“裡面是什么?” “你要找的狗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