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千载风华烟雨(上) 作者:川页居士 翌日正晌午,常州境内一片茶田中,一只规模庞大的车队从這片茶田小道经過。 南国茶田四季常绿,纵使是在冬日,也只能偶尔在茶花下看到一两片枯叶。 阳光照下,深绿色的小叶接连一片,堆积在一层层黄土间,天气依旧不是很暖和,可有了這么多绿物的衬托,反倒令人生出一种寒冷不再的错觉来。 田间隆起的路面很不平整,车队中的驴子、老牛步伐甚缓,不怎么颠簸,可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就不那么会“走路”了,深一蹄,浅一蹄,颠的车上的苏杨儿直想骂娘。 “特么的县城在山区裡就算了,你好歹给老娘修條路出来啊!” 气极间,她俨然已忘记了自己的真实性别,自称老娘起来。 只因苏杨儿這一路走来,对宜兴县的期望本来就已经降得很低了。 她只当此时的宜兴县即使再差,那也该是個临溪傍湖,风光无限的好地方。 殊难预料,此时的宜兴县城竟会坐落在一片茶山下,是实打实的山区。 “什么湖景房,都是骗人的,湖呢,水呢?” 她知道自己的超级无敌湖景大别墅,多半是泡汤了。 其实茶叶,才是古宜兴主要经济作物,宜兴人世代以此为生,当前县址自然也是在這溪南丘陵地带的茶山林海中,后经南宋一朝,并吞颌悶,溪北数镇,历百年沧桑,才逐渐发展为苏杨儿所想象中的水乡模样。 而這会儿的宜兴县城,距太湖,還隔着数個村镇,足有百十裡路程。 她不知此节,自然出乎预料,大失所望。 “小娘子,要不咱们也下车去吧?” 這时小玲似乎也忍不住了,岳母与岳妻受不了颠簸,一早便领着狗伢儿下车去了。 苏杨儿却摇了摇头,道:“忍忍吧,很快就到了。” 她安慰着小玲,又何尝不是安慰自己,自昨夜打发走了假岳飞与陆靖元后,她便一直在想宜兴县会是什么样子,甚至考虑要不要买一艘小船,学一学那些名士们来個泛舟湖上。 直至行入溪南山区中时,她方才明白自己美梦是多么荒唐可笑。 喜在虽沒有湖,却有荆溪,坐在车厢中便能耳闻潺潺流水声,想必就隔得不远。 此时车外的老王似乎看出了這上下颠簸的马车异况来,知道车厢中的人定然不好受。 当下他命车队停了下来,询问道:“小娘子,您要不要下车,歇息一会儿再走?” 苏杨儿本想拒绝,可看了一眼身旁有些喘不上气的小玲后,還是应道:“好。” 当下她与小玲一道走下车来,呼吸到新鲜空气,二人精神好转了许多。 苏杨儿這才发现自己等人立足于一片碎石道上,身后则是漫山遍野的茶田。 “难怪這么颠,這路還不如黄土路呢。” 见她下了车,众人也都下车活动起来,這短短的一段茶山路,走起来却比前面几日路程加起来還要辛苦;只有岳母岳妻二人无动于衷,狗伢儿则指着道旁的茶田不停的向小二絮叨着,至于崔正等人,在不久前进入宜兴境内,见到县碑时,便交差回程了。 而陆靖元嫌车队走的太慢,在用老王问清宜兴苏宅位置后,又从她這裡借了一头驴子,說是要及早拜会长辈,尽快赶来与自己回合,“一驴当先”走了,這会儿想必已经到了县城中了。 “最好驴子也别来還了,权当送你了,你骑驴撞死在树上,那更好不過了。” 人說“最毒妇人心”,這话对于烦透了陆靖元的苏杨儿来讲,一点也不假,她恨不得他立刻暴毙,自然也不吝啬将最恶毒的诅咒施加于他的身上,在她眼中陆靖元已经堪称封建史上的奇葩男了。 她边念叨着,向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眼下正身处在一处不高的矮邱上,邱下有一條由南向北的深溪流過,她俏丽在道旁,居高临下,朦胧得见溪流远处小城轮廓。 却见那城内白墙黑瓦,接连一片,正值晌午,又燃起炊烟,山溪穿城而過,溪上架桥,孟冬辜月之下,凭添几分朦胧,在山树茶田的包隆间,难以一窥全貌。 极目眺望,致远又是几处山头,将小城合拢于溪流林海间。 虽沒有八百裡太湖的波澜壮阔,却俨然像是一座世外孤城。 谁道江南只有湖光,這山色也不错。 就连苏杨儿本有些失望烦躁的心,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這一路上,小池小镇她见了不少,可還从未见過坐落于山洼地带的县城。 一時間她不禁看的有些痴了起来。 宜兴对她而言原本是一個熟悉的地名,可现在看来又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冬日正晴,原本不会有什么模糊感,可在青山掩映下,却让她的眼睛有些朦胧起来。 “也不差嘛,能开开心心老死在這裡也不错…” 不知为何,她忽然如此想道,许是她本就這么沒出息,又许是山脚下如似世外桃源的宜兴城给她带来了一些震撼,這种震撼叫做沧海桑田。 不提千年后的宜兴,那是一片钢铁丛林。 单提终南宋一朝后,這宜兴县城也比眼下這個小城规模要大的多。 一千载风华烟雨,一個穿越千年而来的不安灵魂好似首次寻到了归属感。 苏杨儿祖籍在此,他也算是为她落叶归根了。 苏杨儿酒窝浅露:“宜兴,我苏杨儿回来了!” 小玲见她忽然返身回车,连忙追赶道:“小娘子,你等等我。” 老王等人也齐齐怔了下,不知她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只在又望了一眼前路后,老王心底也暗暗叹了口气,十几年前他随苏父,也是从這條道上走出山城,去往中原,而今早已物是人非,苏父埋骨他乡,自己也垂垂老矣。 只在一念落下,他這才命车队继续前进。 车上,苏杨儿沒有了抱怨,她想要的无非就是這样一個谁都注意不到她的美丽小城。 只是不知這弱女子欲老死孤城,天下英雄可否容她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