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城安雄 作者:齐天阿诅 又是一個傍晚,几乎暗无天日的小巷当中,瘫倒在地的血人缓缓地醒转了過来。他眼神凌厉,双手在自己的胸口和腹部摸了摸,恩,结痂了。 血人想要动一动,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這裡躺了多久了。幽暗的小巷的角落之中出现了两抹光,那是那人如狼一般的眼神。接着他身体微动似乎想要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可腰部的酸痛却让他下一刻就放弃了這個選擇。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就好像被十個女人轮番骑了一晚上一样,腹部与后腰都要撕裂开来。 他知道,自己的伤仅仅是沒有恶化而已。 “小子,你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竟然能被伤到這种地步?”忽然一個陌生的声音传来,浑身是血的人影猛然抬头,却发现一個高大的黑壮汉子正站在他的面前。那汉子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双手环抱在胸前,臂膀之上粗壮的肌肉仿佛要炸裂开来一般。他的背后背着一柄大剑,尽管是被他浑身上下宽厚的肌肉给挡住了大半,但血人依旧能够感受到的是,那柄大剑如果立在地上恐怕比他整個人都要高。 黑壮汉子给人的感觉极其压抑,但血色人影血沒有当回事。毕竟他是巫尾,是一個曾经的一国将首。统领十万兵马的人见過的大场面多了去了,岂能被一個黑壮汉子给吓着了?巫尾依旧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结痂了的伤口,挑了挑眉毛,“怎么着,和你有关么?” “小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黑壮汉子弯下腰来单膝跪在地上眼睛盯着巫尾說道:“這裡可是安雄城,如果沒有少虹国师的规矩,你早就不知道死掉多少次了。” 少虹国师的规矩?這就有点意思了。看来自己能够在圣境高手的手底下幸存,沒想到竟然還是托了另一位圣者的福气了。如果說单纯与人斗嘴,巫尾是沒什么兴趣的毕竟他目前還是重伤在身,与人斗嘴倒不如休养休养;可要是說到听故事,那想必沒有比现在更好的時間了。自己身上有伤需要休养,而這时候又有人愿意给自己讲故事听,何乐而不为呢? 想了想,巫尾决定還是对面前的這黑壮汉子客气点,毕竟如果能够套出点信息的话,也是好的。“呵,我就不明白了,這一座小小的安雄城中還能有什么规矩,难道說還能禁止杀伐不成?” 听了巫尾這话,那黑壮汉子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哎還真叫你說对了”的表情,說道:“哎!還真就让你說对了。這安雄城中,還真就是禁止杀人。在這安雄城中,所有杀人者和起了杀心的人全都会被国师的法杖击晕甚至是当场击杀,而也就是這個规矩才救了你的性命。” 禁止杀伐?還真有這么一條规矩?看着那黑壮汉子脸上精彩的表情,巫尾差点就信以为真了,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悖论所在,于是便立刻开口反驳道:“這位兄台,你這话就有点不对了吧?国师人在胡琴城中,就算能够发现這安雄城裡所有起了杀心的人,可她难道要跨越百裡来施法杀人么?這根本不现实!” 巫尾的话也算有理,但那黑壮汉子一指城门的方向,对巫尾說道:“小子,你进城之前可曾见到過城门口巨大的石碑么?” “见過,如何?” “那石碑上封存的法杖,你就沒有发现?” “什么?”此时则是轮到巫尾惊讶了。他入城的时候天光昏暗,夜如黑墨,正一如现在這般天色漆黑。他身受重伤又被人衔尾追杀,怎么可能观察得那么细致?所以很是理所当然的,他沒有发现那巨大石碑上的法杖。 看着巫尾一脸震惊似乎是被自己的话震慑住了的表情,那黑壮汉子有些得意洋洋。黑壮汉子本就为熊一老人,此人自从安雄城的规矩形成之日开始便出现在這裡,沒人知道他的修为到了什么地步,但就连少虹都很是敬重這個来源神秘的人。但此人身为安雄城三位护城人之一,却也是有些不一样。其他二位都是很少出现在安雄城中,唯独熊一老人有事儿沒事儿就出来溜达一圈,但却是很少亮明身份。不但如此,此人還是一個话唠,如果說身上特质的话,恐怕就是他与任何人都聊得来。 此时见到巫尾一脸震惊与好奇的表情,熊一老人仿佛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装作神秘地說道:“且不论少虹法师是如何做到将法杖封于石碑之中,也不管這石碑如何能够做到自己找出杀心奇重之人,小子你可知道這安雄城的来历?” 巫尾沒有說话,還是在发呆。此时他脑袋中想的东西变化万千,忧虑异常。 “小子,小子?醒醒哎听到我說话了么?”熊一老人伸出手敲了敲巫尾的脑袋而后說道。巫尾脑袋吃痛,一下子就反应了過来,道:“前辈......前辈你刚刚說什么?” 他的语气已经开始转变,而熊一老人乐得如此。见到巫尾的语气变得有些尊敬,熊一老人站起身来有些洋洋得意并且自顾自地說了起来: “要說少虹国师啊当年也是一枚痴情种子,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她選擇不原谅已经是很勇敢的了,可谁能想到這么多年過去她依旧選擇不婚嫁,当年的那段经历对她的伤害恐怕是很深刻了。都說人的感情啊,讲究個海枯石烂。可海也枯了石也烂了,谁能想到她等来的竟然是背叛呢......” 尽管不知道面前這個黑壮汉子的名字,可是随着熊一老人的讲述缓缓展开,巫尾却觉得一股悠长画卷在其面前真正铺展了开来。自己与這個男人素不相识,可谁能想到他讲故事的时候确是光芒万丈的。虽然环境漆黑光线暗淡,可他却如同黑夜中的光芒一般,用声音照亮了巫尾的心,为其打开了另一個世界。 原来在当年,少虹也曾有過一段痴恋,只不過這段往事在整片大陆上都属于一种秘密,只能在王公贵族之间口口相传,而从沒被公开過也沒有被少虹承认過。当年少虹恋上的那個人姓甚名谁什么身份,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当年的少虹上师为了那個男人几乎是放弃了一切,跨越半個大陆与其私奔,不但放弃了自己尊贵的身份甚至還为其生下了一個孩子。虽然牺牲甚大,可孩子都生出来了,可以說是不错的结局了。 但奈何好景不长,人心叵测。這個世界上实在是有太多未知数与变化了。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则都是大猪蹄子,他们的内心有個词叫狡诈。尽管少虹已经为男子生下一名男婴,但男子的家族却坚决反对男子与少虹成婚,原因未知。据說這件事情前前后后拖了一年有余,终于在一個春天的夜裡,男人亲手杀死了他与少虹的结晶并且于次日与其他女子成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少虹。 悲极,怒极,少虹毕竟是少虹,她怎能忍受得了這等侮辱?于是在男子成婚之日,少虹大闹婚礼现场,大肆施展灵法与男子大战,战况激烈,昏天黑地,至死方休。那一日,少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施展了多少灵法与禁术,只是后人争相传言那男子如若当日独自对敌,恐怕不消半個时辰便会身死道消,被大卸八块。那场战斗引出了男子背后家族中四位供奉中的三位,而少虹更是几乎不惜一切代价地施展禁术。禁术如雨一般落下,那片小世界都险些为之倾覆。 少虹的强大,震惊了整片大陆。正是那一战奠定了她在九国之中的地位,可却也招致了祸患。谁也不知道少虹到底施展了什么样的禁术,只是那一日之后,大陆之北竟然有戾兽出世,大杀四方。戾兽凶悍,赤如丹火,见则其岜大疫。食人,嗜血,痛饮山河。戾兽自北方出现一路南下,杀人吃人不绝最终与少虹相遇于安雄城。尽管少虹最终在安雄城杀死了戾兽,可安雄城中原本的居民却也因不知名的原因沾染了疫病,最终于一夜之间患病不治身亡。 少虹自知有罪,但却很是慌张不知应该如何弥补。后来经過高人点拨,她自封灵仗于安雄城门口,以石碑压制并且立下规矩:九国之中任何人,无论犯了什么罪孽无论有什么样的戴罪之身,入城即可免于一死;而城中人一旦想要杀人,则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于是這么多年過去,规矩与安雄城便一齐到了今天。 有些话在不同的人口中說出,听者观者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吴凉子是個女子,而一個女子口中另一個女子的凄惨,则是可惊天地,可泣鬼神,可让万物凋零,可如同山崩海啸一般使人惊讶。少虹,這個能够震惊大陆的名字,在九国之中广为流传的名字,一個坐镇北方就让其他诸国多年来不曾来犯,也不敢来犯的女人,就這样被其描述成了一個委婉凄惨,自封過去只为了消除罪孽的人。 当吴凉子說完那些话,九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甚至于自责之中。 他很是两难。 一方面,八羽的仇是不能不报的。一個沒有朋友的人如果忽然有了朋友,那么他就会开始害怕失去;而当失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就会变得疯狂。小混混林泽沒什么朋友,他曾经唯一的朋友就是一個书店老板,而那個人能让他整日整日地泡在自己的书店之中而沒有任何异议,只不過偶尔会面带微笑地說一句:“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喝酒?城西那家烧烤還是很不错的。”小混混林泽也沒有爱人,所以当其对一個女人产生了爱慕的心情,尽管那個女人的身份会为任何人所不齿甚至为整個社会所拒绝,但当他再度见到那张脸的时候,则会为其疯狂一生,于是乔禾便成为了林泽或者說九半内心永远的胭脂红。 可是少虹呢,八羽呢,如何抉择?前者是肩负着一国命运的女人,也是强者;而后者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選擇依靠前者,将八羽的仇随手带過去当然不难,毕竟如果得到了囚牛之国的支持自己身为九半的复国大业便能够更进一步,尽管此时九国之中战乱未平,硝烟四起,可在硝烟之中有可以立足的安稳之地却也是不错的選擇;那么八羽呢?那個孤零零的小女孩,那個全家被杀独自奔逃出来孤苦伶仃地生活了很多年的小女孩,莫名其妙地就成为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伙伴。自己也是孤苦伶仃的人,两個孤苦伶仃的人走到一起就会惺惺相惜,无论同性還是异性,而這种关系让九半不得不去自我纠结。 似乎少虹有着与他们這群孤独的人相同的特质,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不归路,于是這一刻,九半甚至开始同情,甚至可怜少虹了。 然而同情与可怜這中情绪并不能当饭吃,一如同情可怜并不能让八羽活過来一般。 九半還是走回了桌子旁边坐下,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道:“我知道了。” “什么?”吴凉子有些不明所以,她說了那么多的话,甚至于将自己师尊的故事都說出来了。那些事情攒在一起足以写就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小說,可对方的反应却远远沒有达到自己心理预期的地步。 “我是說,我知道了,你再让我想想把。”此时,他的声音是冷静,镇定并且审慎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此时他已经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個踌躇的,打着算盘的算账的人。說来也怪,都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当你自己身为一個当局者,并且是能够看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当局者的时候,一切却也都变得那么不明了了。 九半不說话,吴凉子也不說话,或者說渐渐地变得无话可說。少虹给庭院施展的术法只是限制了九半的行动而并沒有限制吴凉子,于是她轻轻地离开,而后悄悄地提了一壶热水回来,将桌子上的茶壶倒满,并且倒了一杯水递给九半。九半的眼神有些黯淡,沒有得到反饋的吴凉子轻轻地将水杯放在九半的面前,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而后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她還能做些什么呢?還是多喝热水吧。 這片小天地静悄悄的,可沒有谁的内心是平静的。他依旧還在沉思,可是忽然自己面前的吴凉子却站了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行礼,道:“弟子见過师尊。” 原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少虹竟然来了。 他抬起头,回身望去,看到的却是少虹略显憔悴的神情。那张脸上油腻腻的,沒怎么梳理而且似乎是熬了数個大夜一样,疲惫不堪。 “上师。”九半抬手行礼,对方却是轻轻地摇了摇手便在桌子旁自行找了個地方坐下,道:“怎么样九半,伤势恢复得還可以?” 九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說道:“尚可尚可,這些天承蒙少虹上师照顾了。” “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前段時間我這個徒儿也沒给你少添麻烦吧。”她开口,而后顿了顿继续說道:“我之前走到院外的时候,听到你们在谈论安雄城的事情?” “的确如此。数日前八羽为奸人所害,杀死八羽的凶手此时就在安雄城中,所以......” 說到這裡,大家都不說话了。接下来的话九半是根本說不下去的,八羽這個人少虹是见過的,但安雄城的规矩立下多年,少虹也立誓多年,显然是不肯能轻易更改。一個身份堪比囚牛国君的人如若自适其誓,那么恐怕囚牛之国的国君尚未出关,恐怕睚眦与嘲风两国的军队尚未打来,整個囚牛之国便要天下大乱了。 可对于九半,不报仇显然会让他自己更为难堪。人這辈子不但要活個生死,更要活出個对错。想要杀他自己的人,随便来;但为了报复他而杀死他的朋友,而他却冷眼旁观的话,那么一切就太說不過去了。尽管沒有說,但九半知道的是如果不为八羽报仇,如果不践行自己做人的最基础的底线的话,他恐怕将一辈子不得安生。 可這個时候,少虹的一句话却打破了他所有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