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天下之争 作者:齐天阿诅 如今九国,乃是大争之世。人如蜉蝣,生命不過是顷刻间就有可能化为乌有。每個人都在争,只不過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所争的东西尽皆不同罢了。 王侯将相争权位,争天下,而普通百姓不過是争得一個生還,一份糊口的工作,一份太平罢了。 九半醒转過来的时候,已是初冬。他所在的地方并非是囚牛之国胡琴城,而是囚牛之国东南边境,毗邻乐岩山脉中的一個名为“七贤岭”的所在。這裡并能严格地被称为一個城池,而应该被称为一個军镇。传說当年囚牛之国定国之战,便是有七位半圣境界的强者死守這裡,最终为主力大军争取了足够的時間,囚牛之国也得以立国。后来,七贤岭便成为了囚牛之国最为重要的一個据点。這個军镇的作用很大,南窥霸下,西观沧海,向东则一直注视着睚眦之国的一举一动,因而也是修建了强大的防御。 合口大江一战之后,九半昏迷。若是就近找地方让九半修养,卫西乘是绝不放心的;但若是拼命将其带回胡琴城的话,所耗费物资与時間又太過巨大。战争中瞬息万变,卫西乘作为督战之人所浪费的每一分钟都有可能是致命的。于是在与少虹飞鸽传书简略交流之后,终于他们决定由卫西乘护送九半道七贤岭,而囚牛之国在七贤岭增派了驻兵,为的就是保护九半的生命。 毕竟对于整场战争来說,九半几乎就是一個相当于战争机器的存在了。 在九半昏迷的這段日子中,整片大陆上可以說是发生了翻天覆地一般的变化。起先,睚眦与嘲风這两国联盟尚且可以维持抵抗,但当其他几個国家真正开始联合的时候,所谓的两国联盟几乎就是不堪一击。螭吻之国最终還是選擇加入了战争,這個曾经存在于三国战盟之中的国家发兵五万,与蒲牢之国的一万军队联合北上,兵锋直指睚眦国境。 睚眦之国中,蒲牢储君万独鸣做出了一件几乎是带着神话色彩的事情:他带着仅仅一万军队,便攻下了睚眦之国镂城。当初合口大江江北战场中的战斗已经白热化的时候,睚眦之国的临时统帅方明便接到了镂城告急的情报,于是那场战斗便不了了之。尽管方明带着睚眦之国剩余的四万大军拼命向回赶,但终究還是沒能在万独鸣攻下镂城之前赶回去。于是就這样,万独鸣胁迫着睚眦国君,用整個镂城与方明对峙。整片大陆的东北地区,情绪一度紧张到了顶峰。 而在大陆西方,嘲风之国所处的境地也是不容乐观。尽管处境尴尬,但霸下之国国君丙丑终究還是一個能够看清实事的人。在嘲风国境之内洪水泛滥之后,霸下之国终于出兵,联合囚牛共发四万大军向南逼近,直逼十望城。与此同时在嘲风之国的南方,狴犴之国中由储君岳满弓所带领的三万大军也开拔北上,向着嘲风之国十望城的方向行军而去。由此,睚眦与嘲风這两個国家的主力军队便同时处于一种被南北夹击的状态之中。优劣形势由合口大江一战之后便极快地对调,似乎战争的结束就在眼前了。 但是不管外界如何,七贤岭中九半所居住的這個院子依旧是那么地风平浪静。不知道有多久,九半都沒有感受到過這样的安静与平和了。過去的日子裡总是匆匆忙忙地赶路,直到今天回头望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只是在赶路,却从来沒有在路边留下什么痕迹。 這一天,九半的身体已经大半恢复了直觉,他已经不再用吴凉子给他喂粥了。所以這一天晚些时候,九半自己喝粥。其实他喝不了多少粥,对于圣境强者来說,已经可以汲取天地之间的灵气来补充己身了,但吴凉子還是半强迫地要他喝一点,毕竟对于病人来說,补充一些身体中的能量总是沒有坏处的。 喝着粥,很突兀地九半开口了,他问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吴凉子看着他,回答道:“你是說战况么?沒什么大变化,最近也沒有什么情报传来,想必還是那样......” “不是,”九半打断了她,但是喝粥的动作却是沒有停下的。他一边喝粥一边神情平淡地說道:“我是說......其他状况。” 听到九半的话,吴凉子忽然就愣了一下,而后她就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說道:“你是說,其他事?” “恩。” 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压抑了下来。其实在每天给九半送餐等一系列事情之前,吴凉子一直坚持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整理情报。虽然七贤岭只是一個军镇,可是水中有龙则灵,這裡是有九半坐镇的七贤岭啊。每天,都有海量的飞鸽传书到此处。与此对应的是每天都有海量情报抵达這裡。這些情报本来是都要给九半一一過目的,但毕竟吴凉子是直接照顾九半的人,她为了让九半能够安心休息,于是便将這些情报都拦了下来,自己一一整理之后想着待到九半身体恢复如常之后,再给他看。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瞒不住了。 “這些天来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不是不想给我看,只是......”九半似乎還要說下去,但吴凉子却一下站起身来,說道:“沒事,你稍等一下,我去拿给你看。” 随即,吴凉子就走了出去。看着那起身出门去的背影,九半颇有些感慨。实际上征战這么久,他九半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战的。天下第一早有归属,除却那几位或归隐或者不愿出世,或者虽然在人世间但根本不愿意掺和到人世间战争中的人物比如可罗神尼之外,天下第一当属于少虹国师了。暴怒的狮子不可怕,佯装沉睡的老虎才是最为可怕的存在,而掌控着一個囚牛之国的少虹正是被称为沉睡的老虎的人。 人生在世无非功名利禄,但自私点說九半只是为了自己罢了。他活着,却又好像从来沒有過为了自己。最开始他是为了负屃之国,毕竟负屃之国储君九半的這個身份给了林泽重生的机会,夸张点說就是再造之恩。银獒是一定要杀的,毕竟那几乎就是相当于自己的杀父凶手;而睚眦之国也是非灭不可,毕竟那是出兵攻打负屃的国家。时至今日他几乎可以算是大仇得报了,還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但是毕竟时势造英雄,时势也推着人不得不向前走。尽管路是磕磕绊绊坑坑洼洼的,但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之后,一切就都沒有什么可以挽回的余地了。過了一会吴凉子进到屋子裡来,她手中持有一個卷轴,那卷轴是极厚的,谁也不知道展开之后到底会有多长。 她走到九半的身旁,沒說话,只是轻轻地将那卷轴递给九半。 九半将卷轴接到手中,說道:“就這些?” 吴凉子点了点头。 而后,吴凉子帮九半轻轻地将那卷轴打开,只见那卷轴上工工整整地排列着吴凉子的字迹,娟秀而好看。白纸黑字,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记录在那上面,都是吴凉子自己亲手写上去的。 书写者站在九半的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可他却沉默了。 這一沉默,就是三天。 第三天清晨,当九半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他依旧是忧心忡忡的。从吴凉子给他的那個卷轴中,他知道了太多的事情。這些事情本不该他去了解,毕竟他不是什么所谓的帝王将相,负屃之国尚未复国他也不需要去担心這些事情。对于九半来說,目前最为重要的就是征伐,就是征战天下。是帮助其他几個国家去击败睚眦与嘲风联军,而后想办法让负屃之国复国。只要负屃复国,那么他就是负屃之国唯一的君王,或许他還有可能变成少虹那样的人,甚至于成为九国,哦不对是七国盟会的发起人也不一定。如若九半成为了七国盟会的发起人,那么凭借着他自身的修为這個男人就会成为這片大陆上最顶级的几個拥有绝对权力的人,甚至于不是之一。 但毕竟九半不是冷血动物,不是政治家不是谋略家更不是畜生。他是九半,也是林泽,更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所以当他看到了吴凉子给他传递来的信息之后,心中一片冷寂,甚至于凉了一片。他知道的是,吴凉子在传递信息的时候一定是有選擇的传递的,但尽管如此那些信息也足够可怕,甚至于骇人听闻了。若是看到這些东西之后他依旧要坚持去做一個征服天下的王,去不管不顾别人的生命拼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四处征讨的话,那他是绝对逃不過自己内心中的自我惩罚的。 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九半下了床。他伸了伸懒腰之后走到房间的门口,轻轻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這时候,一袭白袍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就在他眼前,那庭院门口,一個一袭白袍的男子站在那裡,腰佩双刀面带微笑,竟直接将九半看愣了。 “怎么,换了身衣服就不认识我了?”那人开口,果然是再熟悉不過的声音。 卫西乘来了。 九半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他看着对方的时候有些狐疑地說道:“卫......卫大哥?” 那人已经走了過来,走到了九半的近前。這时候九半终于能够确定了,此人正是卫西乘无疑。一個人的衣服可以变,妆容可以变,但气息终究是变不了的。卫西乘一把搂過九半,满是惊喜地开口說道:“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死,這下好了,你可终于是醒過来了。” 這個腰佩双刀的男子力气很大,九半也是挣扎了一下才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尽管此时脸上依旧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但九半终究是信了。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正想开口,身旁却传来了一個女子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有故事。”一边說着话,吴凉子一边走了出来。只不過這一次她手上可沒有平日裡带给九半的粥,而是单手持着自己的法杖,身后還背着一個包裹。 感受到吴凉子的出现,九半立刻与卫西乘分开来了。而后他转头看向吴凉子的时候眼神有些惊奇,說道:“吴凉子?你這是要做什么去?” 吴凉子站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而后从容地說道:“既然卫大哥已经到了,那我就该回去了。” “胡琴城?” “是,师父三天前就开始召唤我了。” 九半有些惊讶地将头转向卫西乘,而卫西乘的回答是“的确是吴姑娘通知我的。” 离别本不是一件大事,但九半有些接受不了的是一切都這么突兀。当他再度转過头的时候一旁已经沒有了吴凉子的身影,只有少女的声音悠悠地传进他的耳朵:“在最开始你踏入七贤岭的时候师尊已经给這裡的守兵下了命令,你去留随意,沒有人会阻拦。对了,别忘了喝粥。” 九半只是听到吴凉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個姑娘离去的方向是南方。 卫西乘陪着九半住了两天,這两天他们都在喝酒。一個圣境强者和一個肉身成圣的高手喝酒,谁也喝不過谁。倒不是說二人酒量太好,只是因为這两個人的肉身实在是强悍得可怕,酒精已经沒有办法从内部腐蚀他们了。但除了喝酒,好像他们也沒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九半的身体尚且在恢复之中,而在吴凉子离去之后之前出现過的那些信鸽就仿佛是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 大概,那些消息根本就不是给九半看的吧。 這一日晚上,他们又在喝酒。经過了胡琴城一役之后,卫西乘再也不缺钱了,于是他大包大揽了這几天的酒钱,从酒到菜再到下货,此时已经铺满了九半的屋子。可是屋子裡却沒有人,九半与卫西乘两個男人一人拎着一坛酒,坐在屋子的门口一边看着月亮一边喝。 這個时候,喝酒就和喝水差不多了。 喝酒归喝酒,這时候九半忽然就长叹一声,說道:“卫大哥,你最近......回家了么?” 卫西乘将一口酒灌进嘴裡,說道:“回了,刚从家裡回来,得到消息之后就第一時間来看你了。” “你现在,在囚牛治之国中有职位?” “职位?”卫西乘笑了笑,似乎是自嘲,“怎么可能,少虹那個老狐狸只不過是想拴住我罢了。” 听了這话之后,九半稍微放下了心。他将手上的酒坛放下来,而后說道:“其实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卫大哥,你怎么看這场战争?” “战争嗎,還好吧,沒什么看法。能上战场也是多亏了你的福不是么?”卫西乘一拳捶在九半的肩头上,說道:“要不是你,我用得着到处拼杀?现在早就在家裡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這种日子,恐怕卫大哥就算是不上战场恐怕好日子也......” “我会怕他们?”卫西乘抢先說道:“你觉得,我会怕他们?” 看着卫西乘裸露在外的,经過他专门用力之后青筋暴起的肱二头肌,九半住嘴了。 不過下一刻,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而后开口說道:“其实卫大哥,你不觉得战争之中受苦受难的還是那些百姓么?” “恩,我知道。”卫西乘将头埋到酒坛中,看不到他的眼神。 九半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地說道:“尤其是合口大江江闸关闭之后,饿殍遍地流民滋生。合口大江上游水位暴涨,可下游却连一滴水都沒有啊,沿江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什么所谓的同盟国,這個时候都不過是只顾着自己的野兽罢了,都是一丘之貉!他们攻城略地封王封侯,最后受苦受难的還不是百姓?這個世界真是......” 九半的话還沒說完,這时候卫西乘将自己的头从酒坛之中拿了出来。他看着九半神情有些严肃地說道:“你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有些事不得不告诉你了。” “什么?”九半有些惊讶地回答道。 “睚眦之国玩完了。” “什么?!!”九半惊愕地說道,他几乎就要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