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锁秋-_3
小区外,马路两边的积雪還沒完全被清扫干净,而御湖上园裡,就只能从绿化带上還能见到雪的影子了。
车子驶进御湖上园的地上私家车库,停稳,方曲回头:“丁少,你在车裡等我一下,我把孟女士先送进去。”
丁商宇整理了下身上昂贵的羊皮夹克,說的随口:“這都到楼下了,我也上去看看很久沒见的陆大善人吧。”說着,他开门下了车。
方曲也赶紧打开了车门,他绕到后座,给在车裡踌躇着不知要怎么办的孟鹃开了车门,還用手帮她挡着车顶。
孟鹃长這么大,沒人這样对她,第一次感受到這种待遇,她很是不知所措,不知所措到除了“谢谢”就只有“谢谢”。
进了别墅院子,丁商宇走在前头,方曲跟在他身后,孟鹃落在后面,因为好奇,她不时地扭头张望。
虽是冬天,還下了雪,但浓浓的绿色依旧能从厚厚的雪下面露出一点来。
穿過院子,进了客厅,玄关旁的地上摆放了一双新的女士拖鞋,方曲眉尾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把那双白色的女士拖鞋放到孟鹃脚边:“孟女士,您穿這双。”
他又是‘孟女士’,又是‘您’的,终于让孟鹃忍不住了:“先生,”对她来說,喊‘先生’是尊称,她說:“我叫孟鹃,今年16岁,您跟我說话,不用带‘您’的。”
方曲微笑道:“您是陆先生的客人,這与年龄无关。”他比陆君尧還要大十岁,在称呼裡也依旧带‘您’。
他這样說,孟鹃便不好說什么,不過,她還是坠了句:“那您喊我名字就可以。”
方曲应了她:“好的,孟鹃女士。”
孟鹃:“……”
一旁的丁商宇听罢两人的对话,才插了句嘴,是问旁边的方曲:“你家陆先生最近又新调了精油?”他有段時間沒来了。
方曲应道:“是的,丁少。”
丁商宇不同于陆君尧,他对精油沒有研究,味道于他而言就只有好闻和不好闻两种。就比如這客厅裡的幽香,他觉得還挺好闻,就是味道淡了些,他不时地嗅鼻子,正当他想着等下讨一瓶回去的时候,听见一声——
“你怎么来了?”
丁商宇抬头,看见和他‘光屁股’长大的陆君尧从楼上下来,每次他来,都能听见這么千篇一律的问候语。他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裡坐下:“来看看你這個陆大善人啊!”
陆君尧穿了件白色中领毛衫搭配一件白色V领开衫,腿上是一條浅灰色的家居休闲裤,一身的浅色让他整個人看起来慵懒又温柔。
方曲快步走過去:“陆先生,”他弯腰道:“孟鹃女士到了。”
陆君尧“嗯”了一声,看了眼還杵在玄关处沒有进来的女孩子后,他踩下最后一阶楼梯往门口去。
他记得去年,她是一头长发。
是的,去年,孟鹃還长发及腰,不過在今年入冬的时候,那头长发被徐香梅剪掉卖了钱。如今她两鬓的头发刚刚過耳。因为发质蓬松,又剪了短发,就显得她脸更小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记错了,陆君尧记得去年,她好像沒這么黑。
他走到她跟前,看了眼她脚上的鞋,问她:“怎么不进来?”
他声音很温和,如同那年他临走时跟他說话时的语气,她到现在還记得。
其实陆君尧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孟鹃就一直在看他,可当他真的走到她面前了,孟鹃又不敢直视他了,她垂着头,双手攥着衣服下摆,双唇松开又抿上,几個来回后,她才快速地朝他弯腰,操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语气怯怯的:“陆先生,给、给您添麻烦了。”
陆君尧笑了笑,沒有說话,一手背在身后,腰弯下来,把那双白色的女士拖鞋往她脚边放近了一点。
孟鹃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還未来及直起腰的陆君尧右手顿了一下,等他站直,他微微笑着說:“怕我的话,为何還来找我?”
她不是怕,只是他這样待她,太让她受宠若惊了。
他,還有刚刚开车去接她的那個人,都待她這般有礼,她受不起。
陆君尧见她不說话,也沒有动作,便說:“是要站在這裡說嗎?”
她這才抬头看他,脑袋摇了摇后,這才弯腰把脚上枚红色的棉鞋脱了换上那双拖鞋。
陆君尧领着她到U型沙发边,略抬右手招呼着:“坐吧。”
等孟鹃笔直地坐到松软的沙发裡,坐她对面的陆君尧问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嗎?”這样不远千裡来到京市。
带了几分紧张和不知如何张口的尴尬,孟鹃垂着头,放在腿上的双手在相互地抠着。
陆君尧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看向丁商宇:“你要不要去院子裡看看?”他說的倒含蓄。
丁商宇哼了一声:“怎么,我這是打扰你们了?”
沒等陆君尧开口,孟鹃就直摆手:“沒有沒有,丁先生,您是陆先生的朋友,是我打扰才对。”
陆君尧看向丁商宇,微微眯了眯眼,问道:“你们一起来的嗎?”
丁商宇手肘搭在沙发的的扶手上,指腹在摩挲着下巴:“谢谢你家方秘书捎了我一段,”他倒不客气:“等下還要麻烦他再把我捎到我那90平的小公寓。”
谁能想到,大学裡开着跑车,住着上下三层大别墅的丁家少爷,如今要挤地铁,住的房子也从上下三层变成了90平的两居。
真是世道好轮回啊!
陆君尧想了想,记起来:“你父亲不是让你去一年的嗎?”
七月份,丁商宇這边拿到大学的毕业证,那边就被他的父亲派去了下面的一個二线城市做了基层。
丁商宇脸色戚戚然:“不是快過年了嗎,老头子一声令下,我還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眼下是一月底,還有一周就新年了。
說到新年,陆君尧的视线重新回到孟鹃的脸上,眼见都要新年了,她在這個时候過来……
陆君尧问:“你母亲对你還好嗎?”被他帮助過的人很多,但那些人所遇到的困难,他都沒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孟鹃算是他截至目前做過的善事裡,唯一的例外。
杜鹃舔了舔因为饥饿因为口渴而干燥的唇,默了几秒才垂着头說了句:“不太好。”
這一句不太好,让陆君尧脑海裡浮现出当初趾高气昂,不過半头猪就要卖掉女儿的那张模糊的母亲脸。
陆君尧沒有细问,“那你来京市,家裡人知道嗎?”
孟鹃摇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又垂下了头:“我偷跑出来的..”
陆君尧眉头微拧。
原本圆润的指甲已经被她抠得开始剌人了,她垂着头,缓缓道出這一年在她身上发生過的事情:“当初您把钱给我妈后,她沒有把那半头猪還回去,当天晚上,孟家来人,要把我抓走,是奶奶把我护在身后以死相逼,才把我妈吓住。第二天,孟家来人问我妈要猪的钱,我妈不给,奶奶就把她戴了很多年的金镯子给了孟家。”
說到這儿,她豆大的眼泪砸在手面上,她难過的不是自己,是心疼她奶奶的那只金镯子,那是她奶奶唯一的嫁妆。
陆君尧刚要伸手去拿抽纸盒,就见丁商宇先他一步,连抽了四五张纸巾递给了孟鹃。
陆君尧微微往前倾着的身子坐了回去。
孟鹃擦了眼泪,继续說:“可能是觉得女孩子上学沒有用,暑假的时候,我妈带我去了镇裡的一家饭店,让我在那打扫卫生,结果沒多久,被一個客人举报,說老板雇用童工,老板被罚了钱,就去我家闹,說是我妈故意陷害他,我妈怕得罪镇裡的人,就赔了那笔钱。”后面,她被她妈用藤條打、被罚跪在阳光下暴晒了两天的事情,她沒有說。
“暑假结束,开学的时候,学校老师找到我們家,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她鼻子又是一酸:“我說,我不想上学了。”其实不是,她成绩很好,班裡62名学生,她的成绩一直前茅,可是她不能說因为妈妈不给她学费,那样只会挨打。可即便這样,老师走后,那顿打依旧沒有躲過去。
說到這儿,丁商宇插了一句嘴:“你是不是還有兄弟姐妹?”
她点头,鼻子红红的:“我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
三個孩子,如果老大老二都是女儿,老小是儿子,一般最不得宠的就是第二個闺女。這在农村家庭,很常见。
陆君尧问:“那后来呢?”
她說了后来:“十月之后,孟家又来我們家几次,问我妈什么时候可以把我嫁過去,我妈经不住他们的软磨硬泡,就答应說過完年。”其实她知道她妈妈是想借着過年好从孟家再多捞点东西。
无力、难堪、认命……各种表情交杂着,全部从她眼睛裡跑出来。
“其实我之前沒有想過逃跑,是奶奶,她跟我說,山外的世界很大,有很多我沒见過的人,也有很多山裡看不见的景,奶奶把她纳鞋卖的钱都给了我,让我跑远一点,越远越好。”
一直静静听她說的陆君尧问:“所以你就来了京市。”
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来京市,不是因为這裡离生她养她的地方远,還因为這裡有一個人,是除了她奶奶,唯一帮助過她的人。
他說如果她遇到困难可以来找他。
她還不太会揣摩人的虚情假意,但是当时他把他的号码给她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她能感觉到真诚。
陆君尧沉吟片刻,问她:“那你想我怎么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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