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生了你
昏暗的夜色下，天台的一切都是模糊朦胧的。
可南亦融還是凭借着天上那点幽幽的月光，看清了站在几步外胡敏敏的身影——
离天台边缘不到一臂的距离，胡敏敏背对楼梯口而立，她的头仰着、双臂大张着，不知道在拥抱什么。
而下一刻，一阵自远处而来的风吹過来，猛地扬起胡敏敏校服的衣摆，“哗哗哗”的声响在南亦融耳边接二连三的炸开。
南亦融狂奔過后，還未平复的心脏，再一次狂跳了起来。
“簌簌”，前方忽然一阵轻微动静，南亦融反应很大地往前跨了一步，胡敏敏却慢慢地转過了身来。
第一次，南亦融对上了她的眼睛，看清了她的脸。
胡敏敏是好看的，脸是标准的鹅蛋脸，五官端正，甚至鼻子比胥一诺還要精巧，可她现在眼睛空洞无神，生生把一副标致的皮相弄木了。
仿佛過了一個世纪那么久，南亦融才听到了自己异常干涩的声音：
“胡敏敏，不要干傻事，有什么事我們一起商量着解决好嗎？你先過来。”
胡敏敏呆呆地望着他，后来垂下了头，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道：“我沒有干傻事，這不是傻事，你们不是都叫我去死嗎？”
“谁？”南亦融怔住了。
不想這简简单单的一個字，却戳中了胡敏敏的神经，她向来怯懦的表情变得扭曲狰狞，几乎是歇斯底裡地、失去理智般地冲南亦融咆哮：
“是谁？還能是谁？不是你们嗎？你们一個個都叫我去死！都不想我活着，你们都不想看到我，嫌我笨，嫌我成绩不好丢你们的脸了！丢班级的脸了！我不是故意考不好的，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逼我去死呢……”
說到最后，她整個人崩溃地蹲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
南亦融愣愣地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女生，好一会，他张了张嘴，可实在不知道說什么又闭上了。
和胡敏敏一起上了两天晚自习，他从来不知道她是這样的痛苦。
正不知所措，身后突然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沒来由地，南亦融松了口气，下一秒，他递了個求助的眼神過去。
可是冉远星却无动于衷，他的眼睛失魂似地盯着胡敏敏，全身微微发抖。
南亦融慢慢皱起了眉头，不過眼下他顾不上冉远星，只得强行按捺下心头的疑惑，又把注意力放到胡敏敏身上；
然后他惊恐地发现這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转過了身，一只脚已经伸了天台外，现在她正在往外踏出第二只脚。
“不！”南亦融心脏差点蹦出来。
下一秒，他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猛地扑了過去。
“啪！”他险险地抓住了胡敏敏最后的半截手，代价是半個身子超出了天台。
因为重力使然，哪怕胡敏敏再轻，此时她整個人抓在南亦融手裡都重若千钧。
南亦融现在腰腹部以上充血发麻，双脚也颤抖得厉害，脑门上的汗水更是不要钱似地滴滴答答往下流，糊住了眼前的视线。
心脏如雷鸣般狂跳，手心慢慢沁满了汗水，手上承托的重量因此一点一点向下滑。
不行，要支撑不住了……
南亦融眼前渐渐发黑，忽然身后一阵踉跄的脚步声闯過来。
一双手出现在他视线裡，帮着抓住了胡敏敏手。
顶着狂风，南亦融俩人合力，使出了吃奶的劲把胡敏敏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等胡敏敏身体一大半都越過天台，南亦融咬牙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地上。
女生此刻沒了刚才视死如归的精神气，整個人蜷缩成一团，埋头在膝盖上扑簌扑簌地掉眼泪。
南亦融用力压了压快要爆炸的心跳，转头看冉远星。
月光下，男生惨白着一张脸，一双手小幅度地抽搐着。
就這样精神涣散，他還是敏锐地注意到南亦融了视线，微微侧身把手藏进了裤子的口袋裡，避开了他的眼神。
南亦融只好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在低声哭泣的女孩子身上。
他走了两步去到胡敏敏身边蹲下，递了一张纸巾過去。因为职业关系，他有随身带纸的习惯，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胡敏敏抽抽噎噎地接過了纸。
南亦融把要說的话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轻柔地說出口：“胡敏敏，你听我說：沒有人要你死，你看我和冉远星不就把你救回来了嗎？
你只是生病了，觉得大家都不喜歡你。现在我們去找班主任，叫他打电话给你的家人，让他们来接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好一会，胡敏敏哽咽着点了点头。
南亦融二人于是帮她收拾了书包，带着她去了班主任那裡，彭帅了解了情况，二话不說给胡敏敏爸爸拨了电话。
一开始胡敏敏爸爸听是彭帅的声音，還挺气。
后面换了胡敏敏讲电话，立马就变了态度，他不等胡敏敏解释，一听她說想回家，就炮语连珠毫不气道：“你天天不好好学习，就惦记着往家打电话想着偷懒躲闲，不行你就直接休学，這书也别读了，反正你也读不好，就当我白生了你這個女儿！”
彭帅手机开的是免提，所以胡敏敏爸爸高昂的声音从手机那头清晰地传了過来，在场的每一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办公室裡還有其他老师，原本在备课的也好、在批改作业的也好，此时全部抬头望了過来。
四面八方的目光，像一把把无形的箭，把胡敏敏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打散了，她的脸唰一下白了。
胡敏敏慢慢垂下头，她难堪地握着手机，嘴唇嚅嗫了好几下，却一句话都說不出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南亦融身体一动，正要上前，旁边的冉远星却先他一步迈出了脚，挡在他面前。
“？”南亦融看他。
冉远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彭帅。
南亦融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见彭帅已经伸手接過了手机。
“胡敏敏爸爸，請你现在冷静一下，听我把话說完。”南亦融第一次见彭帅表情這么认真。
手机那头的男人顿了好久，才低声道：“好的，彭老师您說。”
彭帅于是把南亦融他们說的情况给胡敏敏爸爸讲了一遍，当听到自己女儿差点沒救過来时，在手机那头起初不以为然的男人慢慢哑了声。
過了很久，南亦融才听到话筒裡有些哽咽的声音：“好，好，谢谢老师，谢谢這两位同学，我马上過来接敏敏回家，是我不好，都怪我，都怪我。”
他的话甫一落下，在一旁一直默默流泪的胡敏敏捂着脸终于蹲了下来，不管不顾地大声哭了出来。
這哭声带着发泄又饱含痛苦，办公室裡几位共情能力强的女老师也悄悄跟着红了眼。
冉远星垂眼看着，眼角余光瞥见南亦融迈步往前静静走了几步，紧接着小心翼翼地蹲到那痛哭的女孩子面前，伸手递出了一张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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