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五章 交朋友 作者:卓牧闲 正文卷 正文卷 韩渝沒回所裡,直奔船厂。 小姜家离得远,吃住都在船厂的工棚,黄江生平时也在這儿落脚。 在凉棚下等了十几分钟,小姜和黄江生回来了,一個吃着冰砖,一個手提用草绳串着的猪肉,看着有二斤。 小姜愣了愣,迎上来问:“咸鱼,你不是公安么,刚才怎么跑白龙港去卖芦稷了!” 黄江生走過去看看绑在车上的芦稷和秤,笑道:“刚在售票室门口卖芦稷,一转眼又到這儿。公安同志,你怎么跟我在北疆种地时一样,出工一窝蜂,收工快如风。” “我是来找你们的。” “找我們做什么。” “白龙港认识我的人不多,我刚才是在售票室门口执行任务的,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公安。” 小姜赶紧吃掉剩下的冰砖,嘴都顾不上擦,好奇地问:“执行什么任务。” 韩渝摇摇头:“保密,不能說。” 黄江生把肉递给表弟,坐下道:“放心,我們不会乱說的。其实我早想到了,不然刚才在售票室门口也不会装作不认识你。” “谢谢。” “這有什么好谢的,有沒有吃中饭,沒吃一起吃。” “我回所裡吃,刚才的话不能不当回事,我們领导让我转告你们,如果泄露出去是要追究责任的。” “這些我懂。” “小姜,你呢?” “知道,我又不是個喜歡乱嚼舌头的人。” 小姜說是电焊工,其实是来做学徒的,与韩渝年纪相仿,韩渝又是公安,他很愿意跟韩渝交朋友。 “别回去了,跟我們一起吃,今天称了肉,我表哥早上還钓了几條鱼!” “是啊别回去了。” 黄江生在东海做小买卖时,总是被公安和联防队员查。 现在贩鸡蛋贩米,一年有大半年在白龙港,觉得“强龙不压地头蛇”,需要一個“靠山”,哪怕眼前這個“靠山”看上去有点小。 “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韩渝也不矫情,欣然答应。 如果执意回去就是不给他们面子,再說拖轮在他们這儿,要修好几個月,有的是机会還人情。 “這就对了么,又不是外人。” 黄江生示意表弟赶紧去烧饭,掏出香烟笑道:“鱼我都烧好了,饭也蒸上了,再烧一個红烧肉,很快的。” “又是鱼又是肉的,是不是发财了改善伙食。” “赚点辛苦钱,发什么财。” “上次收的鸡蛋都运走了?” “运走了,已经卖差不多了。” “這么快,你什么时候回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沒回去。” “你不回去怎么卖?”韩渝不解地问。 黄江山弹弹烟灰,解释道:“从北疆回来的不止我一個人,有好多兄弟姐妹。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口袋户口’,都沒工作。我在這边收蛋收米,他们在那边卖,五六百斤鸡蛋,两三天就能卖完。” “這么說你是搞批发的大老板!” “什么大老板,大家都不容易,只能相互帮衬。其实我刚做這买卖的本钱,都是他们帮着凑的。” “有多不容易?” “沒户口,沒工作,沒地方住,甚至吃了上顿沒下顿,只能八仙過海各显神通,自谋生路。” 黄江生一连抽了几口烟,苦涩地說:“自谋生路也就罢了,可在人家看来我們是北疆人,不是东海人!走在马路上,要是让人家知道你是北疆回来的,看你的眼神,跟看从劳改裡放出来的人一模一样。” 韩渝低声问:“瞧不起?” “嗯,人家知道你是从北疆回来的,总是有种贬视。可我們去的时候很光荣,都是戴着大红花去的。现在倒好,像是劳改回来的。” “在陵海沒人看不起你。” “也有人看不起,把我当盲流。” “怎么可能,再說你现在的生意做得蛮好。” “现在還行,刚回东海时才难,为回东海把北疆那边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那点钱很快花完了,只能找了辆黄鱼车,晚上去码头接客。从十六铺一直拉到中山北路,那么远啊,就赚两块钱。” 黄江生深吸口气,接着道:“大冬天骑黄鱼车都骑得一身臭汗,把人家送到地方,汗水還在衣裳裡头,那個冷简直沒法儿說。 半夜三更,還有公安和联防队查,拦住问黄鱼车哪裡来的,证照齐不齐,然后就把车子收走。” 韩渝沒想到他吃過這么多苦,禁不住问:“后来呢。” “只能想其它办法,胆大的摆康乐球盘,只要有人玩,摆两個康乐球盘,一天一夜就能赚一百块。這什么概念,人家一個月工资才多少。我沒本钱,胆也小,只能去卖水果。 一起回来的兄弟有的卖螺丝、卖布,做油墩子,做萝葡丝饼。后来卖水果的多了,就摆地摊,卖内衣内裤。早上五点钟在中山路小菜场摆摊,一起摆摊的都是知青。 有西江回来的,有从南云回来的,像我這样从北疆回来的最多。六七個人摆摊,起码有两三個人是北疆回来的。同病相怜,相互帮衬。” 黄江山扔掉烟头,又笑道:“有一次我一個人出摊,遇上几個小流氓,想白拿内衣裤。我赚点儿钱容易嗎,他们還要白拿,我气不過,举着秤砣要跟他们拼命。 旁边的人吓坏了,拉着小流氓,說小老弟,你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他是北疆人,别看他今天一個人在這儿摆摊。你只要动手,马上有一帮子北疆人来把你打扁。小流氓一听吓坏了,马上走人。” 韩渝沒想到他的经历如此坎坷,下意识问:“再后来呢。” 黄江生苦笑道:“我是八二年回来的,刚开始想着先活下去,政府早晚会让我上户口,给我們安排工作。 结果老干部平反昭雪坐位子,右派分子摘帽子,资本家补票子,我們這些知青還是老样子。 再后来从各地跑回去的知青越来越多,小生意都越来越难做,我想到贩鸡蛋贩新米。其实主要是贩新米,只要有本钱,只要能把新米运過去,肯定能卖得掉。” 韩渝笑问道:“新米在东海很好卖?” “当然了,东海人吃了十几年陈米。” “东海沒新米?” “有啊,但粮食局要储存,每年都是收新米卖陈米,计划供应,不想吃就饿肚子。东海人想吃新米和粳米,只能去黑市买。” 见韩渝一脸不可思议,黄江生又笑道:“在东海,粮食局比公安局厉害,因为人要吃饭。谁家住哪儿,几口人,一個月多少粮油计划,全在粮食局那儿。公安局想找個人不一定能找到,但粮食局肯定能找到。” 韩渝笑道:“你是编外粮食局长啊,帮着改善东海人民生活。” “咸鱼,不是吹牛,我不但改善了好多东海人的生活,也解决了十几個知青的就业,东海那边有十几個兄弟姐妹全靠卖我运過去的米和鸡蛋养家糊口呢。” “你有沒有成家?” “成家了,去年结婚的。” “你爱人在哪儿工作。” “她在海丰农场,在农场干着也沒什么意思,我正在找房子,等租到房子就让她過来。” “海丰农场在哪儿?” “在你们江南省啊,盐海你应该知道吧,那边有個劳改农场归东海管,政府把沒地方安排的知青都安排去那儿了。” “你们东海在我們江南也有地方啊!” “不光在你们江南有,在徽安也有飞地。” 聊着聊着,红烧肉做好了。 小姜把饭菜端上桌,招呼二人洗手吃饭。 两個荤菜一個汤,黄江生吃菜吃饭就是不喝汤。 韩渝觉得很奇怪:“不喝汤怎么吃得下去饭?” 黄江生吃完嘴裡的肉,笑道:“北疆不种水稻,吃不着米饭,顿顿都是馒头、窝窝头,苞米碴子。 冬天沒青菜,除了白菜就是萝卜,青黄不接的时候,连馒头窝窝头都沒得吃,顿顿萝卜汤。” “喝腻了?” “早上喝汤迎朝阳,中午喝汤暖洋洋,晚上喝汤泪汪汪,真喝怕了,我這辈子都不会再喝汤。” 他很不容易,吃過的苦简直难以想象,能帮就应该帮一把。 而且在白龙港沒什么朋友,所长四十二,指导员五十七,老章五十四,除了工作上的事,跟他们沒什么话說。 韩渝真有些寂寞,也需要朋友,抬头道:“黄哥,我家原来在航运公司,其实现在還属于航运公司,我回头帮你问问航运公司的朋友,都有哪些船跑东海。” “你家是跑船的?” “嗯,我爸和我哥他们都在江上跑船。” 运输是最头疼的…… 得知韩渝竟跟航运公司有关系,黄江生欣喜地說:“那就拜托了,鸡蛋和新米不一定在這儿装船。如果江上有船去东海,我可以把鸡蛋和新米运到江边。” “举手之劳,谈不上拜托。” 想到所裡不但要给船民办证,也要给有且仅有的几個沿江沿河单位的外来人员办暂住证,韩昕說道: “黄哥,你在陵海主要在船厂落脚,船厂属于我們沿江派出所辖区。等過几天所裡不忙,你带上你的‘口袋户口’,去我們所裡办個暂住证。” “行。” “咸鱼,我要不要办?”小姜下抬头问。 韩渝笑道:“你又不是外地人,你不要办。” 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