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陈癫子 作者:未知 過桥的时候,村裡围观的人也都退得远远的。因为過桥有個规矩,這個时候撞上了,就要拜亲爹(岳父的意思)的。 梅子坳這裡有這样的风俗,小孩子過桥,谁撞上了,就得认亲爹。称呼很有意思,孩子的父母与亲爹那边相互称为亲家。小孩子则称对方为亲爹亲娘(称呼上是岳父岳母的意思,实质上更应该算是干爹干妈)。 一般情况下,都是提前打好招呼,過桥的时候,对方去搞個仪式。如果沒有這個意思,這边一放鞭炮,别人早早地就避让开了。当然,无意中撞過来的情况也不在少数。张起高家是過阴桥,他的儿子有沒有都還是未知数,自然也不可能事先跟别人打好招呼,别人也不可能愿意当這個可能不存在的孩子的亲爹。 张叫花的咒语一落音,鞭炮立即响了起来。张积旺与张起高两個负责将木桥架在沟坎上。张叫花拍了拍手,以为今天的事情怕是就到這裡了,想着待会陈美娟承诺的红包裡面是装了一张大团结,還是一张炼钢工人大哥。 谁知道這個时候有人唱這歌走了過来。 “……送子太太花娘娘,你把我沒儿女的惜孽障,给上一個胖儿郎,我给你献肥羊来点长香,钢四两,量钢哩,儿子我要一双哩,一個送者学堂裡,一個他把养挡哩……” 来人穿着一身黑乎乎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很长,却蓬乱不堪,也不知道多长時間沒有洗過了。脸上也是黑不溜秋,要不是眼眶裡白的很白,两個眼珠子都看不见。经常咧着嘴笑,倒是衬托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裤子的两只裤腿已经变成了丝丝缕缕,两腿从都露到了膝盖以上,沒穿鞋子,两個脚丫被泥巴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這個人不是梅子塘的。张叫花也不认识。不過村裡人很快将此人的身份喊了出来。 “陈癫子!别個在這裡過桥,你跑這裡来干啥子哟?” 来人是陈癫子,梅子坳出了名的癫子。不過很少跑到外面来。所以,张叫花這样的不怎么出去的孩子,竟然认不出陈癫子這個大名人。 陈癫子嘻嘻笑了笑,又唱了起来。 “去年来是要着哩,今年来是抱着哩,灵佛爷,你把娃娃着哩,娃娃给你笑着哩,裆裡牛牛吊着哩!” 也不知道陈癫子有沒有听懂别人对他說的话,他只活在他的世界裡。也许别人笑他疯癫,世人却不知道他的世界只有歌声。 有不怕事大的人大声嚷道,“起高,按照咱们梅子坳的习俗。你家過桥,人家既然撞過来了,你今天就得把這個亲家個认了。” 這人虽然是玩笑之言,但是众人一听,還真是這個道理。過桥认亲家,本来就是撞的。有人运气不好,撞過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狗,都得硬着头皮认了這個亲爹。现在好歹也是撞過来一個人。 张起高一家自然是不愿意跟一個癫子认亲家。张起高走過去,大声嚷了起来,“陈癫子,你到别处去。别耽误我們這裡的正事。” 张叫花突然大声說道,“起高叔,人家给你送崽来了,你怎么還赶别人走呢?” 走到半中间的张起高立即停住了脚步,苦笑着回头跟张叫花說,“叫花,你莫拿叔叔开玩笑啊。”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你沒听见刚才他唱的是什么歌么?這是好兆头啊。你要是想要崽,就赶紧认了這亲家。說不定明年你就等当爹了。你要是赶他走,你這一辈子都别想有崽了。”张叫花认真的說道。 张积旺也說道,“叫花說得对。别人给你送崽過来了,你咋還嫌弃呢?你别看陈癫子疯疯癫癫,当年生产队的时候,他在這十裡八乡有多红,你又不是不晓得。可惜了,好好的一個人竟然变成了一個癫子。唉。” 张起高還在犹豫,陈美娟连忙跑了過来,“起高,叫花跟你积旺叔說得沒错。不管怎么說,這兆头不错啊。认個亲家又不是让他到咱们家来過。大不了,你生了崽,逢年過节去给他送点礼行就是。你何必管他疯癫不疯癫呢?” 有张叫花的警告在前,又有众人的劝慰。张起高很愉快地认了陈癫子這個亲家。 张积旺有又說道,“起高,你认了這個亲家,善待一下陈癫子這個可怜人,其实就是给你崽积阴德,這样今天這阴桥才搭对了路子。叫花說得沒错,陈癫子就是给你送崽来了。你也好好对待人家。别觉得人家是癫子,就忽略了别人,该有了礼行不要少了。你带他到你家去洗個澡,给他换身干净衣服。招待他好好吃一顿。以后,多照顾着点。你就当给你崽积德了。” 众人都觉得张积旺說得有道理。 张起高一开始确实是看不起這陈癫子,担心跟陈癫子结了亲家,将来脸上无光。但是听张积旺這么一說,心裡倒是活络了起来。领着陈癫子去了自己家裡,烧了热水,动手给陈癫子洗了個澡。足足用大灶锅(非常大的锅子)烧了一灶锅水。洗了三四遍,水才变清了。又去喊村子裡剪头发的,给陈癫子理了发。拿了干净衣服给陈癫子穿上。 這陈癫子也是奇怪,你說他疯癫吧。做這些事情的时候,他竟然一点都不挣扎。說他不疯癫吧,吃饭的时候,他也不上桌,端了一碗饭,蹲在廊前吃,也不去夹菜,张家人给他夹什么就吃什么。 张叫花觉得陈癫子這個人真是奇怪,看起来這個人的气比村子裡一般人的气還要更加纯净。为什么這么纯净的一個人会如此疯疯癫癫呢? 陈癫子吃了過饭,也沒有如张起高一家所担心的那样赖在他们家不走。将碗一放,用刚换上的干净衣服的衣袖抹了一下嘴巴,就开唱了。 “世上单身冇讨亲,只有对面情姐好担心;近年(去年)是個单身汉今年還是個单身郎,想起单身实难当;出去三五天,屋裡冒出烟;大坑裡扒两扒,扒出乌梢蛇;炉锅裡揭两揭,揭去蛤蟆来;想起单身实难捱。這山望着那山高,山那边有树好仙桃;郎来不吃仙桃不下手,不爱沉香不下刀;水打茅蔸郎不扯,别人的婆娘郎不捞;只有我郎打单身志气高。” 這是梅子坳版的单身情歌,村裡人好多人会唱,却沒有一個唱得陈癫子這么有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