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00
卫孟喜知道,严明汉跟着杜矿长出差了,应该還不知道彩霞已经被她接走的事,而温馨发廊又被消无声息的控制了,也无法第一時間向他通风报信。
所以,她放心的把彩霞载回矿区,還让她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去金水市文具店帮忙。
矿区,一派平静,哪怕是马其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杜矿长一行人出差回来,她的丈夫沒回来。
不過,她以为丈夫是有事,在省城耽搁了,毕竟,以前他也经常這样,总是要在外头多耽搁两三天才回家的。
一直到三天后,星期一该上班了,丈夫還是沒回来,马其珍有点纳闷,找杜矿长一问,杜矿长也一头雾水:前几天在外地出差途中,不是有两個号称是小严亲戚的人来找他,說家裡出事了嗎?
怎么,他沒回家?
马其珍也沒往心裡去,估计是老家人有急事。
可是,她等啊等,都等了半個月,人不回来,信儿也不来一個,她只能打电话回老家问。
于是,整個金水煤矿都知道,严明汉失踪了。
卤肉厂的煤嫂们,每天必讨论——严工到底在哪儿?
有說他跟着姘头跑了。
有說他生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病,住院去了。
也有的說,他带着矿上的先进技术,投奔资本主义怀抱去了。
卫孟喜心說,看来群众還是太单纯了,有沒有一种可能,他就是犯法被抓了呢?婚外情是不犯法,可啥叫引诱容留介绍卖淫罪,啥叫组织卖淫罪,啥叫强迫卖淫罪,看来大家是该好好普普法咯。
据她了解,這几個罪名呢,最严重的强迫卖淫罪可以判无期徒刑,而裡头那些妇女,不知道是真被强迫還是想要借机减轻罪行,全都一口咬定是被强迫的,人数多,時間长,性质恶劣,严明汉還能有好?
金水煤矿作为他的工作单位,是半個月后才收到通知的,立马,整個矿区都炸了!
严工居然是這种人?
他不仅养姘头,居然還组织妇女干那种事?哎哟喂,這良心是被狗吃了吧!
可能是在杜局长那儿吃了几年的憋,张劲松处理起严明汉的事来那叫一個快刀斩乱麻,一张开除通知书两個小时后就送到马其珍手裡。
为了保住房子,马其珍一口咬定丈夫做的事她不知情,甚至她也是受害者,领导班子還是手下留情了,沒开除她。
只是,矿上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彩霞很少回家了。
出于保护未成年小姑娘的名誉,卫孟喜沒有跟任何人提過她被父母送去发廊打工的事,见她不愿回家,只能暂时让她去金水市裡跟晓梅住一段時間,等她彻底平复下心情,再问问她是想回来继续念书還是工作。
***
不干人事的严明汉两口子倒下了,但卫孟喜知道,马其珍不好說,严明汉应该不会這么轻易狗带。
以她在矿区這么多年的观察,严明汉是一個心机城府很深,非常老谋深算的人,她這么多年一直避其锋芒,其实就是觉着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扳倒他。公安能抓住他是因为先抓住了姘头断绝通风报信的可能,這才能打個措手不及。
他会交代多少,到底会受到多大的制裁,還是個未知数。
不過,那是公安该发愁的事,跟她這局外人也沒啥关系,只要彩霞好好的就行。
接下来几天,卫孟喜就一边等唐云凤的消息,一边跟赵春来介绍的熟人见了两面,一起吃了两顿饭。
這人级别沒刘香高,但架子却不小,在赵春来這個小倒爷面前打惯了官腔,面对着卫孟喜,也只把她当成是一般普通的個体户,直到她說自己经营的就是美味卤肉厂,他才换上另一幅面孔。
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前倨后恭。
谁說金钱买不来尊重?這时候,卫孟喜就能反驳。
赵春来很不好意思,嘴上說的是朋友,谁知道這家伙吃吃喝喝那么多,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瞧我,给你介绍的什么人,不行你就别理他了,我再给你找找。”
“哥你别操心,他不是不给你面子,是觉着咱们钱不到位呢。”他眼裡的贪婪,实在是太明显了。
卫孟喜這几年打過交道的领导也不少,而且是以他這個级别的小领导居多,可无论心裡怎么想,都不会像他一样把“贪”字写在脸上。
时代真的变了,知道個体户能赚钱,這些国家单位的小领导都抓住一切能跟個体户打交道的机会,能薅一把是一把呗。
卫孟喜面上笑呵呵恭维着他,钱是一分不肯出,就连吃饭时候赵春来想去拿一瓶茅台酒,她都不让。
她的钱,宁愿给工人当奖金发,也不想便宜這种人。
赵春来很紧张,“咱们請都請来了,别让他卡你脖子啊小卫。”
卫孟喜冷笑,上一個卡她脖子的人,现在已经被报社开除了,就是她妈也蹲大牢去了。
可能是无论明示暗示也沒能得到想要的“表示”,肉联三厂這位后勤主任脸色不怎么好看,刚吃完就說单位還有事先走一步。
卫孟喜也不挽留,甚至都沒像上一次說“以后再约”,她跟這個人估计是沒什么联系了。
“小卫你看,都是哥沒用,给你介绍的人不靠谱。”
卫孟喜无所谓,也有点神秘的說,“哥咱们不用怕他,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可能干不长了,已经有人举报過他,实名举报信都送到省委办公厅去了。”
按理来說,一個小小的芝麻官還不至于大动干戈,省领导那么忙,哪有時間抓這么点事,可他這人不一样啊,实在是贪得无厌,连苏玉如都知道他的消息,還警告卫孟喜别跟他来往。
卫孟喜也是第一次跟他吃饭的时候被苏玉如撞见,所以好心提醒的。她不信邪,還想再试试,万一苏玉如消息不灵通呢,别耽误了好容易搭上的线。
谁知道今天第二次见面就露出這样的面孔,卫孟喜只能說,等着吃牢饭吧,她才懒得出手呢。
赵春来似懂非懂,知道這妹子的人脉广,不是自己能想象到的,“那你嫂子的卤货店……”
“放心,咱们照开不误。”
“咱们现在怕是从三厂拿不到鸭货了。”
“石兰省這么大,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個肉联厂,我已经让人去临近地市找货源了,就是邻省也去了好几個业务员,等消息吧。”
现在她要货车有货车,要冷库有冷库,可以从别的地方拿货,反正冷库装不满也是浪费,拿来放几個月都不成問題,只是为了口感新鲜,她尽量都要求原材料不在冷库裡存放超過三天。
赵春来這才像吃了颗定心丸,舒坦极了,說最近還要去羊城一趟,问她有沒有什么需要带的,顺道帮她带回来。
卫孟喜认真想了想,她现在跟张兆明都是电话联系,要什么要多少直接打一半款,他那边发货,收到以后核对无误则直接付尾款。
“哥你這次去是要去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有沒有什么合适的皮具,想进一批来试试。”這两年国内,尤其是内陆市场,对皮具那是相当欢迎,皮鞋皮带皮□□箱,管它牛皮羊皮還是人造皮,有多少买多少。
卫孟喜上次還在谢依然的店裡看见過呢,确实很火爆。
“行,那你去看看吧,可以顺便帮我看看有沒有什么适合的商机,到时候咱们一起投。”
這话,赵春来答应下来,但他觉着小卫不是那种随便听說一個商机就盲目投资的人,他并未放心上。
趁着時間還早,卫孟喜又去看了一下书城的四家文具店,裡头的工作人员都是从矿区招過去的,因为要帮着张劲松和陆工解决顶岗制取消后留下的劳动力過剩問題,不独在哪個店固定,都是采取排班制,排到哪儿就去哪儿。
因为学生基数大,现成的名声摆在那儿,书城店的销量比金水市大得多,利润也是杠杠的翻倍。
卫孟喜看了一圈,决定明天就让晓梅把彩霞送到书城市的店裡来,谁知车子刚骑到村口,付红娟几個居然還在灯下坐着聊天。
“哟,你们咋還不睡呢?”
“睡啥呀,严明汉跑了!”付红娟拍着大腿說。
卫孟喜赶紧停下,“怎么說?”
原来,今天书城市看守所裡吃早饭的时候,严明汉一口早饭噎在喉咙裡,憋得脸都发紫了,看守人员把他紧急送医,结果人就从医院裡跑了。
谁也想不到,不就是一個坐牢的事情嘛,又不是杀人放火要吃枪子儿,也沒想到他会跑,要是中途警察开枪,打死也是活该的啊……他就不怕嗎?
“中午来了好几拨公安,去家裡找马其珍配合调查呢。”
“怕不是躲回老家了吧?公安应该去他老家找找。”
“你說他跑什么呀?”
妇女们只当八卦在讲,卫孟喜却有点疑惑,自从被抓到后他就跟鸡头沒有见面机会,断不会有串供的可能,甚至都不一定知道为什么被抓……除非是,他知道自己身上有更大的足以要枪毙的事,所以拼死也要一搏。
看来,這严明汉還不简单。
但這事不是卫孟喜能解决的,只要她和彩霞的身份保密,她就不想多费心思,接下来几天,唐云凤的门面装修好了,她就开始卤鸭货。
第一天只是每样各送了五斤去,担心卖不完又沒冰柜的话会坏。
门面是在墙上凿了個窗口,安上玻璃,胡同口挂着個熟悉的美味卤肉的标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裡头也沒怎么大的改动,就跟矿区那家卤肉店差不多,有個台面,裡头用竹篾编的箩筐裡分门别类码放着鸭脖鸭翅鸭胗和鸭肠,整整齐齐,色泽鲜艳,十分诱人。
第一天嘛,卫孟喜也想现场看看效果,送完货后也不走,就在院裡看着。
小燕上学的地方就在两百米外,四年级也不用妈妈接送了,唐云凤早早的把窗口收拾干净,卤货一来码好,還放了串炮仗。
“云凤,你家干啥呢放炮仗?”有街坊问。
“卖点美味牌的卤货,大婶要不秤点儿尝尝?”
老妇女们看了一眼,见都是些沒肉的骨头,不怎么感兴趣,打着哈哈走了。
唐云凤有点着急,還想吆喝,卫孟喜就拉住她,眨眨眼,示意她歇会儿。
就是三十年后也沒几個啃鸭脖的老年人啊,他们還觉着年轻人啃鸭脖是毛病,放着好好的肉不吃要啃骨头,也不怕塞牙啥的。
“哎哟小卫,好像還真是這道理,那年轻人可不来咱们胡同逛。”
现在的金鱼胡同還是一條很老很旧很穷的胡同,沒什么名气,年轻人爱去的都是什么工人文化宫啊,人民广场啊,以及歌厅舞厅的地方。
卫孟喜一想也是,“先卖卖看吧。”
要实在不行,就只能从广场摆地摊干起了,她也不怕累,只是觉着有点浪费時間,难道自己做了五六年的卤肉,還连這点号召力都沒有嗎?
一整個上午,无人问津,一直到下午五点多钟开始,才陆陆续续卖了几斤出去。
第一次买的人,都是只想尝尝味道,不会买太多,二两三两的,只有一根脖子两個鸭胗,出货量奇小无比。
可在唐云凤看来,她却是十分非常极其满意了!
因为小卫只收点成本,她的卖价是有30赚头的,即使量不多,一天下来也能赚两三块,跟以前风吹树叶不进门时候比,她笑得合不拢嘴。
以后啊,哪怕老赵再亏本,他们也不会饿肚子了。
卫孟喜被她感染到,也觉着自己太過于贪心了,一款新产品横空出世,不可能立马就生意火爆,得有個過程。
“嫂子你心态好我就放心了,剩下的你慢慢忙,我得上课去了。”放下碗筷,卫孟喜就往学校去。
今天因为送货,骑的是摩托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不知道第几次换的驾驶位海绵坐垫再一次碎成渣。车轱辘的锈迹都快有铜钱厚了,每次加油也不敢加满,总担心会溢出来。
這不,刚进校门,就被侯烨尽情的嘲笑一番。
“卫孟喜同学,你每天带這一堆破铜烂铁上学,不累啊?”长手长脚的他,靠在崭新的小汽车上,越来越霸道总裁化。
卫孟喜都沒眼看,不過——“你又换车了?”
第一次见他,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后来换過一辆白色的大屁股吉普,中途還短暂的开過一辆非常小巧的雪佛兰小车车,卫孟喜都叫不出车型和牌子,這一次居然又换了一辆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切诺基!
卫孟喜之所以知道,那是因为在陆工的杂志上看過,這在m国都是新出的车型,以后也将成为一款长寿车型,一直到二十年后才会停产。
她骨架比一般女性大,对于车子也不喜歡小巧精致的,而是更喜歡這种高大宽敞的suv,视野开阔。
现在买车,尤其是进口车,不是有钱就行,這侯烨果真是港城豪门公子,换车就跟玩儿似的。
侯烨见她眼裡的羡慕,也有点得意,抛了抛车钥匙,“怎么样,還不错吧?”
卫孟喜真诚的点头,“可惜啊,就是糟蹋了。”
侯烨一开始沒反应過来,等明白她是說這车被他糟蹋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卫孟喜,你!”
小卫头也不回,做了一年多同学,她就是再怎么回避,跟他也不得不接触,可就是越接触,越想揍他。
太他喵欠揍了!都二十几岁的人了,他居然一点作业不会写,一开始是找卫孟喜想抄她的,她不让,他当场甩出一沓大团结,并在班裡放话,谁帮他写作业,這三百块钱就归谁。
自然有开玩笑的男同学帮他写,最后人家不要,他還愣要将钱给人,生怕大家不知道他有钱似的。
卫孟喜:“……”弟弟,你真的有够幼稚诶。
后来,班上要评选班委,他就来個公开贿选,請所有人去歌舞厅玩了一晚,洋酒随便喝,舞随便跳,账他随便签個单就完了——最后還真当上了班长。
卫孟喜差点沒一口喷出来,這要是她儿子,屁股早开花了!
他的钱,不是钱,比作业本卫生纸還多,随时书包裡一拎一包,同学们喜歡跟他玩儿,倒不是图他的钱,而是对挥金如土灯红酒绿比较好奇。
玩了一段時間,他在班上也沒什么朋友。
一定程度上,卫孟喜還挺同情他的,因为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写着“人傻钱多速来”六個大字。
這不,今晚上统计学的老教授生病,临时通知课程取消,大家一听立马欢呼起来,這個說“侯烨今晚唱歌嗎”,那個說“侯烨今晚去尝尝洋酒吧”,大家七嘴八舌将他围住。
卫孟喜和那几個年纪大的干部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侯烨人傻钱多,這些邀约他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是某某局长的公子,就是某某厂长的闺女。
卫孟喜心說,這孩子的脾气要是不改改,一辈子都交不到真心朋友。
她骑着叮叮当当的摩托车,出了书城,天還沒黑,就打算在陆工出发接她之前到家。可偏偏刚才還晚霞浪漫的天空,居然乌云密布,眼看着大雨就要瓢泼而下。
她赶紧拧了拧油门,可這油门她越急就越不顶事,“嗡嗡”几声不仅沒飚出去,居然還不动了!
卫孟喜又拧了几下,小破烂摩托车像一头行将就木的老黄牛,哼哼几声,直接熄火了。
她又重新打火,沒动静,沒忍住踹了一脚……
然后,只听“哐当”一声,彻底散架,成了一堆瘫在地上的破铜烂铁……她就是学過车辆维修也修不起来的程度。
卫孟喜彻底沒火气了,今儿出门沒看黄历啊。
天已经黑透了,光靠两條腿,不知道得走到啥时候,偏偏這时候路上的车也很少,她等了快半小时,居然一辆车都沒经過。
摔!
十一月的山上,风都是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上又沒电话,想向外界求助都沒办法。正纠结到底怎么办的时候,忽然身后来了一辆车,她赶紧跳起来挥手。
可任她把手臂摇断,又“喂喂喂”的喊着,那车子就跟沒看见似的,呼啸而過。
卫孟喜追了一段,很快被远远的甩下。
天太黑,她也不敢站到路中间去拦车,可站在路边,一连過了四辆车,都沒看见她的招呼。
卫孟喜一面走,一面在心裡祈祷,可千万别下雨啊,不然她能冻死。
可越是担心,它越是来得快,豌豆大的雨点子“唰唰唰”打下来,卫孟喜把书包顶在头上,顺着公路奔跑。
忽然,一辆汽车自身后上来,卫孟喜赶紧挥舞书包,那车子依然跟沒看见似的,情急之下,她干脆捡起一块石头,冲着车头扔過去。
对不住了,实在是沒办法了,如果砸坏了车她赔偿,不然她今晚可能真要冷死在深山老林了。
随着“嘭”一声,车子终于停下,卫孟喜走近一看——嘿,红色切诺基!
“侯烨?”
车窗降下来,果真是侯烨,卫孟喜松口气,也顾不上客气,直接一把拉开副驾的门,瑟瑟发抖,“对不住了侯烨,我不是故意要砸坏你车子的,我会赔偿你,对不起。”
侯烨见鬼似的瞪着她,“大姐你可真不客气啊。”
卫孟喜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住,我车坏在半路上,沒带伞也搭不上车……算我欠你的。”
外面实在是太冷了,车上却暖融融的,贼舒服。
自己要是有辆小汽车该多好啊?這就是金钱能买来的幸福感。
侯烨這才不情不愿踩了油门,嘴裡還得說她赔不起,他的车子怎么着怎么着的,但說着說着,中途還要夹杂一句——“毛巾在后面,别把我车弄脏了。”
卫孟喜看了看自己已经湿了一半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于是把毛巾抓過来,包裹住上半身。
“你老公不来接你?”幸灾乐祸不要太明显。
“今天不是临时通知取消课程嘛,我沒告诉他。”
“哼。”他从鼻子裡哼一声,就跟卫孟喜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卫孟喜能忍受苏玉如的坏脾气,那是因为把她当长辈,還欠着個天大的人情,以后要给她养老送终的,可這小屁孩算啥?她决定跟他好好掰扯一下,尽量争取和解,這样一個雨夜,能搭她一程至少不是什么坏人。
“侯烨同学,我觉得我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对我好像一直有意见。”
“是你先对我有意见。”
“可明明是你先开车差点撞到我,還嫌我擦坏你的车漆。”
侯烨抿了抿唇角,“我還记得你。”
“嗯?”
他又不說话了,他才不会說自己当年有多羡慕那几個孩子,虽然穿着打满补丁的小衣裳,但他们有那么好吃的蛋炒饭。
或许,也不是蛋炒饭,他說不清楚羡慕什么,就是觉得他要是能那样该多好。
卫孟喜见他不說话,心說除了自己一直避着他,俩人之间也沒什么实质性的矛盾,出于对留守儿童的关心,她還是要說两句实话,“有些人,明面上跟你呼朋引伴,其实只是想蹭饭蹭酒,你可别跟着他们学坏。”
侯烨不吭声。
“還有你大姨,其实一直挺关心你的,你要有時間就多来看看她。”明明为家庭付出一切,结果到头来儿子孙子都不跟她亲。
“不用你多管闲事。”虽然语气很不耐烦,甚至有点生气,但他的车速倒是保持着缓慢的匀速,也很稳,目不斜视。
很快,车子听到村口,卫孟喜刚下车,就见陆工钻进货车裡,准备去接她。
他想的是,下雨,出发早一点。
“小陆!”她刚喊了一声,侯烨忽然笑得不怀好意,又恢复那副讨厌模样,“怎么,喜歡姐弟恋?”
那声音還有点慵懒和沙哑,眼神也仿佛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调侃,像……嗯,像啥卫孟喜沒想出来,她拎起书包就是一砸,“给大姐好好說话。”
把你嗓子裡那口故意卡着的痰给老娘咽下去。
她真的很讨厌這种故作性感高深的人,清清秀秀好好說话是会烫嘴還是怎么着?
這下,侯烨真被一口口水呛到了,“你!”想他侯烨从小就是整個片区最好看的孩子,就是那些骂他“沒人要的野种”的小杂碎,也不得不承认他好看。
凭着外貌上的优势,他身边压根不缺女孩,只是他不感兴趣而已,這個卫孟喜倒是有点意思,可惜就是结婚了,還是個大姐。
他都不嫌弃她是大姐,她居然嫌弃他是小孩?!
這侯烨是真不能忍,想他在书城的大小歌舞厅也是熟客,哪一次去了不是最靓的妞自动往他跟前靠啊,她们都是叫他“侯哥”的,怎么在她這裡就是小屁孩!
“我什么我,不学好老娘见一次打一次,去你大姨家少惹祸,不然我下次還打。”
說着,猛地把车门一摔。
陆广全见她从一辆陌生的新车上下来,面上不动声色,其实眼睛已经照相机似的把车牌车型和司机的模样记下来,并且在脑海裡划了條着重线。
“怎么回来這么早?”
“课程临时取消就回来了。”
陆广全往她身后寻找,“摩托车呢?”
他一提,卫孟喜的气又来了,“烂成一滩废铜烂铁,可气死我了。”
陆广全忙问有沒有淋雨,赶紧进屋洗個热水澡换衣服,走到家门口,他忽然想起来個事——“你還记得车坏在哪儿嗎?”
“天黑路滑,记不清了。”其实她每天都走的路,怎么会记不清呢,只是不敢告诉他。
为啥?
别忘了她家陆工是金水煤矿有名的抠瓢,他要是知道废铜烂铁在哪儿,還不得连夜去捡回来,现在的废铁可贵呢,卖掉够好几天买菜钱了。
果然,陆工脸上有点淡淡的遗憾和可惜,“那算了,赶紧洗漱去,明天送你去路上顺便找找。”
卫孟喜:“……”
今天真是肝疼!
幸好,第二天一大早,矿上临时安排他和许军一起去海城采购防尘设备,现在国内在這一块上基本是空白的,要买只能买国外进口的,他们需要去和商务部进口处的同志商量,要是把小范围固定在欧洲的话,還要去一趟欧亚司,沒個十天半月回不来。
嗯,回不来好,省得你去捡破烂。
卫孟喜恶狠狠地想,现在摩托车报废了,自行车也是六年的老物件儿了,以前载货太多,磨损也很严重,单看她骑那车,谁能想到她是资产七十万的成功人士啊。
是的,所有固定资产加一起,她给自己评估個七十万,沒毛病。
還是得想办法买個车才行,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好运搭到车,也不是每次都能遇到好人,万一是個二流子什么的,吃亏的不是她嘛。
对于买车,卫孟喜是一直在关注的,可她身边认识的人裡,就只有刘香家有点关系,但也沒能买到汽车的。她想了想,拨通张兆明的的电话。
听說她想买车,张兆明先恭喜她,“卫老板财源广进,蒸蒸日上。”
“张大哥也一样,有福同享。”
“你想买什么牌子的,价格预算在多少?现在最吃香的进口车就是丰田皇冠,桑塔纳和苏联的拉达,菲亚特。”
卫孟喜脑海裡就冒出那辆红色的切诺基,“切诺基能买到嗎?”
“什么鸡,糯米鸡?”
卫孟喜笑着解释一遍,见他說沒听過,但可以帮忙问问,也就不說了,寻思還是问问小屁孩侯烨看看,他的是哪儿买的。
如果是港城进口来的话,她可以加价买一辆。
实在是太漂亮了啊!方方正正,又阔气,問題是空间也够大,以后一家人出行,孩子们挤挤,副驾上再抱一個,也能挤下……桑塔纳和皇冠却不行。
买车這事就不能想,一想心裡就扎了根,干啥都在想车子。
卫孟喜算了一下账,贷款是上個月還清的,目前手裡還有一万多块备用金,等到月底,卤肉厂和七家文具店两個卤肉店一個饭店的回款算上,怎么也能有五六万。
五六万要是放外面,都够一個小型乡镇工厂挣一年了,可要是买车的话,却還差得远。
她想先问问侯烨,好有個数儿,谁知自从那天以后,侯烨就沒去過学校,问老师說是請假了,问侯爱琴說是去港城了。
他父母虽然回来了,但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急急忙忙回了港城,留下一名老管家随时准备送他去港城,可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就是不去。
最近他那从未见過面的爷爷要過八十大寿,港人迷信這個,讲究子孙满堂的圆满,下了死命令要求他必须亲自過去祝寿。那晚来矿区,就是来跟大姨告别的。
卫孟喜叹口气,看来暂时是买不成了。
车子买不成,但鸭货的事得提上日程。
接下来半個月,她只要沒事就去金鱼胡同看唐云凤卖鸭脖,這种小零食经常会让人吃了一次還想吃第二次,所以回头客居多,一天天的累积着,到了十二月,每天也能把五斤存货卖光光了。
相较于唐云凤的满足,卫孟喜却想搞点事情。
1986年12月15号,夜大培训班的期末考比全日制大学生考得早,考完以后,卫孟喜挎着书包到书城的几家书店去转了一圈。
彩霞跑得快,对省城也熟悉,就被安排到四個书店轮换着跑,有时是骑着自行车配货,有时是去换零钱,跑了一段時間,气色都好了不少。
“累吧?”卫孟喜递過去一杯温开水。
“不累,卫阿姨我喜歡在這裡上班,我不去念书了可以嗎?”
卫孟喜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好了嗎?”這段時間,關於读书的好处她已经讲過很多遍了,但這丫头說自己脱离学校太久,现在回去怕跟不上。
当然,也有小女孩不为人知的自卑,她妈那张破嘴,早晚有一天会把她在那种地方上班的事情宣扬得全矿皆知,她要是回了学校,同班同学怎么看她?
卫孟喜其实也想過,她上辈子饭店裡不少被她劝着重返校园的女孩,最后又都灰溜溜的回来上班,不仅是跟不上进度,還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原因。
所以,她不勉强,只是她自己想好就行。
“嗯,想好了,我就跟着卫阿姨学点本事,好好上班。”
“行,你要想学本事,我這儿正好有個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
卫孟喜把她单独叫到库房,关上门,小声的說了几句,“你放心,我让黎安华跟你一起去。”
黎安华本来今年要去参军的,卫孟喜都把他送到征兵办了,结果体检的时候发现心律不齐,虽然平时也沒啥心慌胸闷呼吸困难的毛病,但這就是通不過的。
万一把他分配到高原地区怎么办,缺氧环境会诱发或者加重他的心脏不适,這是不允许的。
小伙子难過了挺长時間,干啥都蔫头蔫脑的,就像自己期待了很久的,本以为很轻松就能实现的愿望,结果差在這临门一脚……可郁闷了。
卫孟喜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這种与人生梦想失之交臂的感觉,她安慰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点别的事情分散他的注意力,重振旗鼓。
“好嘞,我一定跟着安华哥哥好好学。”彩霞捏了捏拳头,一定会圆满完成卫阿姨交代的“特殊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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