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2
关起门来,這才小声的說起最近一年的事。去年闹得最凶的时候是說要离婚,高开泰不忍女儿沒有妈妈,一直是用很低的姿态在求和,想的也是沒什么坎儿過不去,吵几句嘴沒什么,她最在意的問題小卫都来解释清楚了,那就沒事了,不是嗎?
而廖美娟当时也同意好好過日子了,谁知接下来這一年,丢了收入的最大来头,高开泰光靠倒卖蔬菜和粮食的钱,收入大大缩水,可廖美娟补贴娘家的力度却并未收敛,哪怕高开泰因为回来路上出车祸,個月开不了拖拉机做不了生意,她也依然给娘家买這买那,塞钱都不避着妯娌,還說要把拖拉机借给娘家哥哥开,要把开泰的门路介绍给哥哥。
這下是彻底捅了马蜂窝了,首先,现在還沒分家,高开泰做生意的收入是算在大家庭收入裡的,她毫不避讳不知收敛的补贴娘家人,在其他妯娌眼裡不就是拿大家的钱补贴嗎?
這谁受得了啊,敢情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干大半月,還不够她补贴一次的。
其二,拖拉机是用大家伙的钱一起买的,凭啥要无偿借给她娘家人开?开泰的几個哥哥都会开,就是他们不会开,宁愿放着生锈,也沒免費借過去的道理。
第嘛,就是所有人都在意的,开泰目前手裡掌握着的生意门路。
几個妯娌放话了,老人要是再不管管,任由她這么掏空大家的底儿补贴娘家,她们就不過了,离婚算逑。
一時間,带着娃娃回娘家,闹分家的,扯着男人往民政局去的,高家被闹得天翻地覆——反正就是有她就沒其他妯娌,一定要逼着大家长做個决断。
而高开泰呢,他不郁闷嗎?他比谁都郁闷,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她补贴出去响声都听不见,娘家要多少给多少,她嫂子来一次,他们就要干一次架,一個月裡有二十天都是冷战状态,這样的婚姻,无论男女,谁都受不了啊。
再加上自己挣不了钱這段日子,被她說了好些伤自尊的话,心裡也不得劲,当她再一次提出离婚的时候,他就鬼使神差同意了。
老两口一开始是不同意的,觉着夫妻吵几句嘴沒有离婚的道理,整個金水村還从沒人离過婚,可人小两口都去把离婚证给扯了,他们也回天乏术。
廖美娟坚决要带走俩闺女,高开泰见留不住,也只能同意,但不想闺女過苦日子,就把他们房的存款全给了廖美娟,办了两個闺女名字的存折,将八千块钱均匀的分成两份,分别存在折子上,還承诺以后上学了所有学杂费用由他负责,将来结婚嫁妆他出。
卫孟喜心說,這高开泰,也不孬嘛。
不說对俩闺女倾注全部身家,就是离婚了,還能记着丈人丈母娘的情,過年還回去看看,足以看出他在人情世故上的风格,是個懂得感恩的人。
就冲他這份担当和知恩图报,卫孟喜就觉得自己這么多年沒看错人,更想跟他多联络联络了。
“我們也是嫌丢人,沒往外說,他說想孩子,去丈人家看孩子,顺便也看看老人,是他的心意,要早知道你会来,我們就不让他去了。”
“沒事,明天再谈也是一样的。”卫孟喜若有所思,她忽然想到個問題,如果高开泰手上沒钱了,那加盟费装修费就要一大家子凑钱,或者从公账裡头出,到时候這加盟店算谁的?产权人不会是要落一大家子的名字吧?
到时候高开泰還能做主嗎?他愿意听她的,可高家其他出资人就不好說了。
再者,万一以后不加盟了,或者跟厂裡闹翻了,這么多人谁都拿着美味厂的授权书,谁都說自己是正经授权過的美味鸭脖,她岂不是還要一個個去跟他们扯皮?
“叔,我還有個先决條件,就是如果开泰想好要加盟的话,只能算他单人加盟,加盟费出资比例我希望是他個人百分百,如果拿不出来,可以先把店开起来,半年内付清就行。”
高羊明白她的苦心,這事要做不成就算了,万一能红火呢,到时候另外几房看着不眼红?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行,我会跟他說的。”
卫孟喜目的达成,又聊了几句,婉言谢绝他们留饭,回家去了。
家裡,穿了天新衣服的卫东,正趴在沙发上,跟根宝不知道說啥,时不时哈哈大笑,卫红根花在屋裡披着床单被罩玩儿呢,呦呦刚到家就迫不及待跑上去加入。
她们臭美的东西,随着年纪不一样一直在变化,以前是涂指甲画嘴唇,现在变成长裙和高跟鞋。
卫孟喜仅有的双高跟鞋,她们偷偷穿了不知多少次,写的作文裡,都是盼望着长大。
长大能得到什么呢?就是那些只有大人大姑娘大姐姐们才能穿的裙子和高跟鞋。
卫孟喜从不說她们,甚至還会鼓励她们,参与她们的变装游戏,自己的裙子,除了真丝比较贵那几條,都是让她们想玩就玩,只要最后帮妈妈洗干净就行。
至于化妆,反正根花经常在舞团裡化,回家已经不感兴趣了,卫红则是因为過敏的小“刺猬”還沒忘记,也都不化,顶多就是文凤阿姨回来的时候,会给她们随便拾掇一下。
黄文凤去年七月大学毕业,分配到省城一所机关小学教语文,是整個窝棚区第一個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女孩子,从她工作至今,煤嫂们念叨了不下几百次。
她现在的工作有多体面,大家就有多奚落黄大妈,說她有眼无珠,当年差点毁了孩子前程,要是真听她的找個有工作的男人嫁掉,现在娃娃都能打酱油了。
黄大妈這两年身体不好,又总被奚落,心裡着实不痛快,于是变本加厉的阻挠刘利民和黄文凤的恋爱,仿佛在机关小学当老师的闺女又重新多了更多的谈婚论嫁资本一样。现在她找人牵线搭桥的,都不是当年杨秘书那样的小干事了,而是主任科长家的儿子,還必须是有工作的,干個体和在家待业的不要。
卫孟喜都不知道說啥好了,文凤和利民谈了四五年,也不是她一句话說分开就能分开的,她這么闹,文凤周末和寒暑假都懒得回来,人家利民去省城找她,俩人逛街看电影不亦乐乎。
說实在的,刘利民现在除了沒在国营单位上班這一條之外,哪裡是她那些相亲对象能比的?
小伙子這几年省吃俭用,已经在省城金鱼胡同不远的地方买下一套小四合院,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去年买的时候是一万,钱不够,卫孟喜借了他两千块,上個月也還清了。
经常天南海北的送货,接触的也都是国营单位采购主任或者小老板之类的人物,锻炼出气质来,走出去也是個不错的小伙子,不比那些只会跳迪斯科的煤二代好?
至于一直被老太太诟病的“工作不稳定”。卫孟喜倒是好笑,她不觉得自己的卤肉厂会开不下去,就是开不下去了,也還有别的门路,难道她会落魄到连身边這几员“开国功臣”都留不住嗎?
黄大妈啊,還是格局小了点,以后有她后悔的。
中午饭是昨天的烧烤剩下的肉沒吃完,出门前拿出来解冻了,炒個五花肉干锅就好,反正有肉還有蔬菜,做起来也快,省得吃油烟。
下午孩子出去玩,卫孟喜就一個人在家看会儿电视,睡個午觉起来再看会儿书,晚饭時間就到了。
這不用工作的日子,一天两天是挺爽,可時間久了人就容易软,好像比工作還更疲劳,她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幸好,第二天中午,刚吃過午饭,高开泰就拎着东西来了。
他拎的是他们家自己种的在這個季节很稀罕的嫩黄瓜,和十几個红彤彤掰开還带沙的洋柿子,简直甜到心裡去,卫孟喜洗出来,一家子就一人抱一個啃起来。
大冬天的,能吃到這两样蔬菜,真的是靠运气。“你们家开始种反季节蔬菜啦?”
“嗯,我爸說省城人就喜歡在冬天吃黄瓜,村裡专门請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指导的,搭上薄膜棚子,今年挂果不错,明年就能全村推广种植了。”
卫孟喜听得连连点头,姜還是老的辣啊,高羊虽然是旧社会的保长变成现在的村长,但這眼光和格局却一点也不旧社会,非常能适应新时代呢。
高开泰今天来,就是给她准话的,他确实需要钱,需要做份自己的事业,以前那些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压根经不住什么风浪,“加盟费我已经凑够了,我自己一個人的,不会牵扯到其他人。”
他直接拿出一個书包,裡头是满满一包大团结。
卫孟喜沒想到他速度居然這么快,也沒问怎么凑的,反正她只同意一人加盟,其它的他自個儿搞定。
“年還沒過完呢,又不是让你一次性全拿出来。”
高开泰胡子拉碴,早沒了以前的青涩,只是一個普通的农村汉子形象而已。
“我知道小卫你是照顾我,才去专门找我的,我也想做点事情。”
這几年要不是小卫的照顾,经常帮他出主意,他的婚姻可能都维持不了這么久,现在能拿出钱来给闺女,多亏小卫啊,他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說不出什么好听话,只是把這份恩情记在心裡。
這一次,她能提供优质的独此一家的货源,還能有现成的名气让他开店,這种生意,绝对是稳赚不赔的。
“行,那你初七過来,咱们商量一下店铺选址和装修的事情。”
等他一走,根宝就蹭過来,“妈妈,刘叔叔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我觉得他不高兴,還一直看着卫东和呦呦发呆,不知道想啥。”
卫孟喜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大闺女跟卫东一样大,跟卫东一样调皮捣蛋,也最爱跟卫东勾肩搭背的捣乱,天不打上房揭瓦,简直就是個假小子。
虽然以前多有埋怨,說她沒個女孩样,可他是从沒碰過闺女一根手指头的,就是廖美娟要打,他也拦着,在计划生育不严那几年,人人劝他把不懂事的大闺女送人,再生個儿子,他還跟人生气呢!
小女儿比呦呦大半岁,是個爱臭美的小女孩,性格很腼腆,忽然去了姥姥家住,连学也转了,不知道能否适应?
他這心裡,顿时跟空了一块似的。
贼难受。
高开泰不是会找人倾诉的人,有什么苦闷都是自己憋着,憋久了可不就是精神都不大“正常”了嗎?卫孟喜能帮他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点事情让他做,早日找回自信吧。
正月初七,所有美味系门店复工,卫孟喜带着韦向南刘桂花孙兰香和李晓梅,敲定了加盟店的具体细节,结合高开泰的意见,将店铺选址定在书城市目前最热闹的解放路上。
那裡人流量大,附近就有电影院百货商场以及万裡书店,租金自然也高,一间二十平米的能通水电的一楼小房子,年租金居然高达八百块!
再按照设计好的装修标准操作,至少還需要两個月時間,以及一千块钱的装修费!
等到能真正开门营业,至少還得再花两千块钱。
但都到這裡了,无论是卫孟喜還是高开泰,都决定背水一战。
店是以高开泰個人名义租下来的,装修也是他跑前跑后,卫孟喜只需要在中途和完工的时候去看看,而唐云凤那裡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遇到周末的时候,单日营业额达到了百多块!
卫孟喜還沒怎么着,也不知道外人是怎么打听到她就是這种横空出世小零嘴的老板,直接打电话到家裡来,问能不能从她這儿拿货,他们去卖,還說只要授权给他们使用美味牌子,可以出钱。
這不就是妥妥的搞加盟嘛!這些人的商业嗅觉,实在是敏锐啊。
卫孟喜心說,自己要不是上辈子见過這种模式,哪怕這样的商机就摆在眼前,她也想不到去主动联络厂家。
难怪,她上辈子那么辛苦,最后肺都熬出問題了,也只是开几家小饭店,混個小康水平,而她的很多“同班同学”,好几個都成了全省有名的大富豪,甚至還有上了富豪榜排名前五十的。
想着,回到家,卫孟喜又得头疼另外一件事——给呦呦补课。
一整個寒假,她几乎每一天都在追着呦呦写作业,追着给她出各种口算题,让她当面做,做错了也舍不得骂,耐心教,实在是耐心被磨沒了,四個哥哥姐姐上场,总有人教的。
终于,开学以后,她表现還不错,卫孟喜专门找数学老师了解過,說跟上学期比进步很大,她老怀甚慰。
知道小姑娘数学不行,全家人都很着急,极尽一切能事的给她提分。
這不,卫孟喜刚到家就听见卫东在客厅裡考她,“妹我问你,如果有十六集《西游记》,你昨天已经看了集,那還剩下多少集?”
卫小陆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我可以看集嗎四哥?集诶……妈妈不会揍我嗎?”
卫东急忙否认,“肯定不能一口气看集,那得多幸福啊,我是說假如。”
“那我不要假如,我一天看两集就行,我会好好爱护眼睛哒!”
卫东:“……”
你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听我說话?
当然沒有呀!小姑娘一双手忙得不亦乐乎,正在画板上涂涂抹抹呢,十几种颜色被她运用得炉火纯青,什么色跟什么色什么样的比例能配出什么色,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卫孟喜进门看见,只能不断调整期望值,心說理科不好也沒啥,她自己不也学得磕磕碰碰嘛?但一想到现在只是一年级,一年级的东西以前苏奶奶在的时候就教過的,而且是非常简单的加减法,這样都只能在及格线徘徊,那以后岂不是……
一想到那画面,她血压就高。
为了避免母女相残,她沒进客厅,而是去防尘科找娃爸。
“小卫来了,陆科长马上回来,你先坐一下。”办事员還贴心的给她倒了一杯开水。
防尘科作为新兴成立的一個科室,因为干的是保护所有一线工人甚至矿区环境的事儿,很受人欢迎。陆科长用短短一年的時間,把矿区空气中的煤尘率降低了80,還让一线工人们配上了防护口罩,定期给工人们体检,查出十几個工人肺上都有問題,工人们惶惶不安以为要丢工作了,谁知陆科长只是将他们调整到后勤处,工资低一点而已。
這样的陆科长,哪怕他不笑,大家也觉着是菩萨。
“谢谢,你们忙吧,我等一会儿。”這办公室她来過好几次,也很熟悉裡头的摆设。
他沒有因为是科长就单独要一间办公室,而是跟普通科员挤在一间大办公室裡,他的桌子虽然书最多,但永远是最整洁最干净那张。
除了必要的书籍报表文件,就是两支钢笔,两支圆珠笔和半瓶墨水儿。
抽屉也不上锁,拉开,裡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资料,以及一双皮手套。
外层皮子都碎成渣了,還舍不得扔。
卫孟喜想把他扔掉,心說這不是他当年从海城培训回来她给买的嘛,钢笔也是当年考上大学奖励他的,买的时候就是坏的,现在裹了好几层胶布,濒临散架。
家裡不缺這钱,可他就是觉着只要還能缝缝补补,就沒必要买新的。
卫孟喜气哼哼把抽屉合上,刚好他就进来了。
一面走一面摘安全帽,“怎么,家裡有事?”
“有,大事。”
陆工赶紧把帽子挂好,工装也沒脱。
卫孟喜本来還想說他几句,但看他一张脸被煤灰呛得乌漆麻黑,也就不忍心了,长长的叹口气,“你老闺女這学习,可咋整?”
陆广全一听是呦呦的事,紧皱的眉头却舒展开了,“人各有所长,又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学课本知识。”
這可能就是优等生学神的真实看法,人越是有什么就越是不稀罕什么,可卫孟喜不一样,她是越沒什么越在意什么。
“不行,咱们得想办法抢救一下,趁现在還低年级。”以后学渣属性一旦定性,那就沒救了。
陆广全耸耸肩,“你们不是陪她学過一個假期嘛,效果如何?”
“不如何。”
孩子不是不学,也不是不认真,她明明也是在认真听的,努力用功的,可对数字就是不敏感,好像脑子裡缺了根弦似的,总是理解不了很多常识性思路。
语文她沒怎么下功夫,随随便便就能满分,足以证明智商是沒問題的。
“要不,咱们给她找個家庭教师补补课吧?”或许是她和四個哥哥姐姐的教育方法不对。
陆广全脚步一顿,其实挺舍不得闺女吃這苦的,但看妻子实在焦虑,“行吧。”
小姑娘的家庭教师,也最好是小姑娘,大学生或者刚毕业的都行,性格活泼开朗,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最好是就住這附近的,不然来回跑也不安全。
很快,第二天,陆工就带来一個二十出头的姑娘,叫高蕊,据說是他们科新来的大学生,性格不错,還是矿大毕业的理科生,是他的学妹。
卫孟喜很高兴,当即让她们试着相处了一会儿,俩人对对方都很满意,一個劲赞不绝口,這才定下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来辅导一個小时。
她自己要上夜校,這個時間段是不在家的,所以每天晚上回来都要检查一下补习得怎么样。
看着被橡皮擦過的算术题,卫孟喜還是挺高兴的,至少說明知道改了嘛,就当多了個帮忙检查作业改错题的老师。
结果,五月底期中考,数学居然還考了74分,卫孟喜高兴得都想给高蕊涨工资!
卫东撅嘴:“妈妈偏心,我考一百分你也沒這么高兴。”
卫孟喜快摸不着他脑袋了,儿子都到她耳尖了,“谁說的,明明是一样高兴。”
卫东不信,但也不深究,反正大大咧咧习惯了,妈妈偏不偏心他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妈妈对谁都一样的,只是呦呦嘛,那是小孩子,又比较笨,笨一点妈妈要求就低一点,不是很正常的嗎?
“桂花嫂,向南姐,等久了吧?”卫孟喜拉开小货车的车门,一個箭步跨上去。
期中考后一個星期,已经很热了,她们在车裡等了這么久,不开窗吧,热,开着吧,又有蚊子,一個多小时,附近蚊子都喝饱了吧。
她很愧疚地說:“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教授只讲两节课的,早知道他要把上次的课一起补上,我就不让你们跟我一起来了,让你们在這儿白等我。”
韦向南和刘桂花都是很爽快的性子,嫌她罗裡吧嗦,“哎呀赶紧开车吧。”
今儿,是高开泰加盟店开业一個月的日子,是骡子是马,终于可以检验一下了。
车子离开石兰大学,停在解放路边上一個宽阔的地方,待人沿着解放江走来,沿途所過之处,依次是各种私人饭店、服装店、电影院和百货商场,张灯结彩,车水马龙,而人最多的地方,居然在排着长长的队伍,长龙已经排到了隔壁的电影院门口。
有人好奇地问:“哟呵,今儿是放啥电影,咋這么多人排队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队不是排去电影院,而是隔壁的鸭脖店。”
“什么鸭脖店?”那人伸长了脖子使劲看,发现一個红通通亮堂堂的大招牌,上面是有個圆形的商标,裡头是一個女同志骑自行车的模样,而“美味鸭脖”四個字,醒目得不得了。
“原来這就是美味鸭脖的店铺啊,我說我家那孩子怎么老念叨這個,說他们单位很多人都吃過了,就他沒吃過,我說让他来买呗,工资我又不管,结果你猜怎么着?”
“是不是来排了几次都沒排上啊?”
“你怎么知道?”
那人得意的笑笑,他就在這附近支烟摊儿的,美味鸭脖店每天一到晚上七八点就卖光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很多年轻人下班吃完饭逛到這边的时候,看人排队也跟着排,结果很多都是排到一半就卖光了。
要說這美味牌也是够任性,明明每天有那么多客人排队,可就是固定只拿那么点货,每次都不够卖。
有钱他就是不挣。
卫孟喜和韦向南对视一眼,笑得小狐狸似的,意思是——看吧向南姐,我就說饥饿营销有用吧?
說句不太恰当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有点“贱皮子”,越是买不着的越想买,越有购买欲望。
用她在夜大学到的专业术语来說,本质其实就是在不断强化消费者的购买欲望,加强产品和品牌的号召力,给年轻消费者一种“我排這么久队都买不到,美味鸭脖果然是好东西,下次我一定要尝尝”的心理暗示。
有了這种暗示,向往的人就越多,排的队就越长,顺便還能激发一部分人的从众心理,觉得這么多人都来买,那东西肯定差不了。
而美味鸭脖的魅力就在于,绝大部分人,你买了第一次,就一定会买第二次第次……无数次。
所以,现在排队的人裡,分之一是回头客,分之二是慕名而来的新食客。
她和韦向南刘桂花沿着队伍往前走,刚走到店门口,眼看着她们居然要直接去店裡,正在排队的人就不乐意了,大喊道:“喂,你们插队啊?”
卫孟喜赶紧笑着回头解释,“我們不是顾客。”
她的样貌足够出众到让细心的人发现,“咦,她怎么跟商标上长得一模一样啊?”
商标上那個骑着自行车的女同志,石兰人都知道,其实就是美味牌卤肉的创始人,人称卫老板。
“您是卫老板?”有個中年人走上来问。
卫孟喜其实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了,這么多排队的人裡,他是唯一一個上了年纪的,倒不像是来尝鲜的。
“对,我是,請问您是……”
“你好你好,我叫孙友龙,我是来做考察的。”主动而热情的伸出双手。
卫孟喜只礼貌性的伸出一只,只打算浅握一下,却被他迅速的,大力的握住,用力的撼了撼,仿佛能把她整條胳膊拧下来似的。
但她不反感,這不是借握手之机占便宜啥的,而是真的激动。
跟她猜想的差不多,這孙友龙是干個体的,這几個月听說书城出了一家美味鸭脖,跟闻名遐迩的美味卤肉是一家老板,心裡就有点意动。
他手裡有钱,但都是以前干倒爷时候挣下的,现在一直在外头自個儿摆地摊,挣的也不少,但终究是不够体面,也沒有安全感,担心万一哪一天打办和治安队的人又来,搞不好就要功亏一篑。
“哎呀卫老板你是不知道啊,我正好有個做小饭馆的朋友,订了贵厂的卤肉,现在真是如有神助,生意好得不得了!我寻思着也想从贵厂拿点卤肉来卖,但考察市场后发现,咱们书城市卖卤肉的地方太多了,都是贵厂的,我就担心我入场太晚了……”
他嘚吧嘚吧了一大段,自己沒觉着有啥,卫孟喜却听得口干舌燥。
“孙老板您喝点水。”刘桂花赶紧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孙老板双手接過,十分客气而谦卑的說“谢谢大妹子”。
倒把刘桂花弄不好意思了,她一煤嫂,很少受到這样的礼遇。
“孙老板,您接着說。”
孙友龙灌下大半杯,這才继续道:“卤肉入场晚了,正在我后悔的时候,我那朋友告诉我說,最近书城流行起一种叫‘美味鸭脖’的东西,全城一共两家店,每天排队都能排十米,我就寻思来看看,尝尝鲜,到底有多好吃。”
卫孟喜笑笑,装作很不经意的问他那個朋友在哪儿开饭馆。
“就在城南自由市场一进去,那棵大桉树下面,一开始规模倒是不大,只是一個小饭摊,但生意不错,自从四年前拿了贵厂的卤肉,這生意就愈发红火,上個月都鸟枪换炮,在那儿买下一间小屋,开成能支桌子的饭馆了。”
卫孟喜稍微想了想,就知道他沒說谎,应该就是四年前第一次带李晓梅去自由市场,她主动出击找到的客户之一,卫孟喜手裡有名单,详细到每一個客户姓甚名谁,他(她)的摊位(店面)在哪儿,哪一年几月份开始供货的,一個月大概要多少,最近要是有什么变化,譬如店铺换了位置,或者规模扩大了,都会做出备注。
所以,她记得這么個人,甚至,還淡定的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您這位朋友是不是叫李大富?”
“哎哟!对对对!您居然還记得他?那可太好了!老李要是知道卫老板您记得他,他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韦向南坐在最后,嘴角抽搐,啥记得啊,小卫只知道名字,死记硬背下来各种客户信息而已,要是真正的李大富站到她面前,她肯定认不出来。
這不,孙友龙已经脑补了一出卫老板和老李的深厚友情出来,兴奋得脸色涨红,拍着大腿說,“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注定我孙某人就是要发财啊,今儿在這儿遇到您!”
卫孟喜這几年沒少被人恭维,可這么直白的恭维,已经堪称马屁级别的,她還是第一次,差点沒忍住面部表情。
轻咳一声,“孙老板過誉了,過誉了。”
孙友龙還想再来一串发自内心感人肺腑的彩虹屁,恰在此时,外面正在卖货的高开泰大声道:“对不住各位,今天的鸭脖卖完了,大家改天再来吧。”
顿时,店外传来齐齐的唉声叹气,“這么快就卖完了?”
高开泰不好意思的笑笑,“真卖完了对不住各位,鸭脖鸭翅鸭胗鸭肠都卖完了。”
“那明天你家几点开门呀?”
“明天能不能多准备一点?”
“明天能不能帮我事先预留两斤,我下班晚,连续次過来你们都卖完了。”
“明天……”
大家七嘴八舌的提意见和建议,高开泰笑得合不拢嘴,“我不敢保证,小本经营,只能說尽量,您几位還是尽量来早一点。”
這說了跟沒說一样,可顾客也沒办法,這就是好吃,就是受欢迎啊,不远处也有卖鸭货的,可谁愿意去买呢?
店内,孙友龙的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形,半天闭不上。
美味鸭脖之受欢迎程度,已经恐怖如斯了嗎?
看来他今儿来考察是来对了,不仅亲眼见证生意之火爆,打消了他的疑虑,還亲眼见到卫老板!
其实吧,以前他听說书城這两家美味鸭脖火爆的时候,他是不信的,来過几次,看见真有人排队,他依然持怀疑态度,毕竟以前做倒爷的时候什么招式沒见過啊,搞不好這些都是老板花钱雇来的托儿。
故意制造一种鸭脖很受欢迎的假象,其实是骗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上当的!
可他连续观察了好几天,每天一到七八点就卖光,每次都是真卖光,真沒货了,今儿還算是晚的,居然卖到了九点過一刻。
以前来的每一次,他都是混在人群裡,站在后面,看不清店裡情况,可這一次,他是被邀請进店裡坐着的,小老板每次补货,称货的时候,他都看着,绝对沒有作假。
這美味鸭脖啊,是真他娘的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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