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10
侯烨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大姨!”
這一声,真是让侯爱琴跟喝了蜜一样甜,立马乐颠颠的解开围裙,“這孩子,打小嘴就甜,我下去一下,啊。”
卫孟喜嘴角抽搐,她可沒发现這中二少年嘴甜。
李晓梅等几個年轻姑娘,站在窗边伸长了脖子往下看,都在好奇那比拴狗還粗的金链子长啥样。
谁知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侯烨比侯爱琴還快,先冲上来,“大姨你說的当会计,原来就是在卫孟喜的店裡啊,怎么不早說,我让她罩着你。”
“呸,胡說啥,小卫也是你叫的,要叫卫姐,知道不?”侯爱琴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变成搂住他,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歡。
“知道知道,卫大姐嘛,是吧卫大——姐?”
卫孟喜白他一眼,你才是大姐,你全家都是大姐!
几人插科打诨一会儿,韦向南就领着其他人先散了,侯烨在饭店裡上上下下裡裡外外转了半小时,正好有客人来,侯爱琴去招待客人了,他才又转到卫孟喜跟前。
“你說的话還算数不?”他敲着桌子,倾斜着身子。
“算数,但我现在只需要你投资七十五万了,股份占额肯定也要降低。”
果然,侯烨有点不高兴,“不是說好九十万的嗎,你這女人怎么說话不算数?”
卫孟喜翻個白眼,毫不相让的呛回去,“不是你這么多天沒动静的嗎?你大姨她们愿意投资,那就把十五万的份额让给她们。”她打算把张大娘也加进来,反正不买房子的话,钱留着也是贬值。
侯烨這才无话可說,他能說他這么多天沒动静是在等着卫孟喜再来求他嗎?他也想体验一把被她低声下气祈求的感觉,一定很爽。
结果呢,李怀恩和谢依然往他家跑了七八趟,好话歹话說尽,這卫大姐倒好,一次面也沒露。
她不会是反悔了吧?
要不怎么說卫孟喜拿他有办法呢,中二少年就是不一样,别人越要他干的他越不干,而越是不想让他干的他越来劲。
憋到今天,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谁知九十万变七十五万,自己的蛋糕被人动了,关键還是大姨带着的那些大姐,他又有点……嗯,沒处怪。
“你不会是故意骗我大姨的养老钱吧?”
卫孟喜对他這种垂死挣扎鸡蛋裡挑骨头的行为懒得搭理,“再废话滚!”
她现在有底气,一旦招标会延期,越晚她挣到的钱就越多,到时候說不定都不需要他這几十万了。
他对自己,唯一的用处,就是他有经商头脑,能去那边看着,给他股份只不過是想要拴住他而已。
当然,侯烨是想不到的,当天下午就急慌慌送来一张七十五万的存折,卫孟喜想說不用急,最快也要年后的,谁知当天晚上就接到韦向东的电话,說深市已经過会了,三天后就举行招标会,让有意向的单位在這三天之内先提交材料。
先要进行一個资格预审。
卫孟喜的心立马就提起来,带着侯烨和张兆明严彩霞,把各种能用上用不上的资质都准备了三份,因为怕弄丢,到时候临时缺個啥大老远的也回不来,毕竟书城市和羊城之间的航班也不是每天都有,這就是有钱也飞不回来的!
同时,公司股份需要在出发前就說好,卫孟喜扒拉了自己手裡的钱,她出130万,侯烨75万,加上侯爱琴李晓梅韦向南和胡家兄妹等一众人员掏干家底,一共筹集到资金230万,不出意外的话,后期置办设备和原材料的钱也够了。
按照投钱的多少,卫孟喜占5652,侯烨3261,侯爱琴217,其他人也都各占了一些,反正无论最后怎么变,她的占比是超過50的就行。
白纸黑字写好,带上几大箱子的现金和材料,第二天中午,四人就直飞羊城,跟那边的张春明见一面,立马办理边防证,去深市招商局交材料。
为了避嫌,交材料的时候卫孟喜也沒去找韦向东,一直到下午他下班了才约着吃了個饭,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如果有什么還得麻烦人家呢。
当然,少不了给韦家人带的石兰特产,還有向南姐给大哥小弟准备的几件厚衣裳。
石兰省棉花好,做的衣服也好,只是粤东省再冷也冷不到哪儿去,韦向东抱着棉花衣服眼眶发红。
一個劲问向南的情况,当知道她现在是小卫手下一员猛将,心裡還是很欣慰的,他沒有這时代人的局限,在改革开放的春风裡也见识到了很多大老板的风采,并不觉得帮私人打工有什么不好的,只要這個老板生意越做越好,只要老板人品好,妹妹的收入比他這国家干部可是高太多了。
目前几次接触下来,小卫的人品還是不错的,连妹妹那么挑剔的人都能跟她這么多年沒闹過一次矛盾,就是最好的证明。
卫孟喜会喝酒,喝了一杯,准备再来第二杯的时候,多管闲事的侯烨忽然說:“你不会喝酒就别逞能,韦科长知道你的心意就行了。”
說着,自己起身,“我敬韦科长一杯,先干为敬。”
卫孟喜:“……”喵喵喵?
你干啥呢,大姐我的酒量是练出来的,上辈子喝醉了都能在男人堆裡全身而退,不然早被人欺负死了。
但有他带头,张兆明也跟上,倒是让韦向东喝了個痛快,這人沒别的爱好,就好一口酒。
一顿饭,也算宾主尽欢,第三天,他们的资格预审顺利通過,第四天开始正式竞标,幸运的是,只有另外两家来竞标,那两家一看也是来玩票性质的,相比卫孟喜的這边十分充足的准备,他们反倒成了陪跑的。
最后,万裡集团顺利拿下烂尾地块,有韦向东从中斡旋,最终成交价是148万,比刚开始报的底价還少两万。
两万块,别看在总价面前不算多少,但以后能发给工人们做奖金,也是一笔不小的福利,卫孟喜欣然接受并承他這個人情,打算回去就给韦向南加工资。
原约翰威尔逊玩具厂剩下的烂尾楼是一片足足两千多個平方的,层高高达六米的平房,主体框架已经有了,只需要再把隔断和房顶盖上就行,這点卫孟喜直接交给张兆明去办,他是羊城本地人,要找几個施工队很容易。
同時間,還有一個好消息就是,张春明家安安的骨髓排到了,他们忙着投标那几天,正是去港城做手术,结束后卫孟喜第一時間去看望。
手术很成功,主要得益于孩子的坚强,就连港城那边的医生也不敢相信,這個孩子的白血病已经持续了這么多年,要是在一般孩子身上,哪怕是成年人身上,压根都活不到现在,他能坚持過来本身就已经是一個医学奇迹——上天给他机会,他也在顽强的挣扎。
這样的医学奇迹本身已经够让人动容,谁知安安进手术室的时候還安慰妈妈,要是他沒机会再睁开眼睛,要妈妈答应他,一定不要太难過,要再结婚,再生個孩子陪她。
张春明讲的时候哭成泪人,卫孟喜這听的也是眼泪涟涟,孩子啊,真的就是上天送给他妈妈的礼物。
他以为再生一個陪着妈妈,可在妈妈心裡,任何人都无法代替他的。
不幸中的万幸,骨髓移植后一旦成功,只要五年后沒有复发就算完全缓解,十年后沒复发就算完全治愈,对于寿命是不会有影响的。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港城的手术费远超他们预算,达到了四万多,卫孟喜于是又借了一次钱给他们。
都到這份上了,不借也不行啊,她這七借八借的,加上办厂的,手裡是一分钱沒了,過年也就只能维持去年的水平。
但孩子们懂事了,知道妈妈现在正是用大钱的时候,哪怕沒新衣服谁也沒闹,都說穿平时的就行,只要妈妈在家裡,不要出去就好。
是啊,她忙着办厂的事,倒把孩子忽视了,一整個寒假,只在家待了一個星期,倒是比上学期间還神龙见首不见尾。
等到孩子开学,深市的烂尾楼也改造得差不多了,有张春明這個在文具厂裡工作了二十年的中层技术人员在,這些都不是事儿。
为了报答卫老板的恩情,她直接把嫂子和侄女接到自己家去住,让她们帮忙照顾出院的安安,自己就跟個男人似的,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不分昼夜的查看施工进度,及时修改施工图,有什么情况都第一時間跟卫孟喜汇报。
张春明一個离异女人,這么多年能在东阳文具厂混得风生水起,稳坐生产车间主任头把交椅,手下是有两把刷子的,不說技术层面的,就是管理和人脉,也远比卫孟喜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一开始以为,她平时忙着给安安看病,应该疏于人际,最多也就是能带走一两個自己车间的关系好的工人而已,毕竟這年头不是谁都能舍弃国营单位铁饭碗的。
谁知等到来年八月份,工厂正式建成,准备招兵买马的时候,她居然给带来了十几個熟练的技术工,不仅是她所在的车间工,几乎把整個文具厂所有的车间都带来了“老师”。
這种现成的技术人员的加入,实在是让卫孟喜惊喜不已,要是沒有现成的,她還得派人去国营厂学,到时候又是一大难题,谁会傻乎乎的把自己厂裡吃饭的本事教授给将来的竞争对手呢?
有了這批成熟的技术工,文具厂各個车间工作的开展就很顺利。
基本是每個车间配备两名“老师”,再搭上从矿区過去的三名煤矿家属或者子女,這一次招工,听說是要去深市,煤嫂们都很犹豫,倒是很多待业青年应者如云。
反正沒有家庭拖累,他们更宁愿去沿海地区闯一闯。
剩下的大部分从朝阳县和阳城市招過去,小部分则是深市当地失地农民。
這样的安排,一方面保证了卫孟喜這個“老板”的绝对掌控权,一方面也帮了陆广梅负责的困难家庭妇女就业問題,让她政绩好看了不少,直接当上阳城市妇联的副主席,短短不到四年的工作時間,一個三十岁不到的大学生取得這样的进步,实属罕见!
就這样,卫孟喜在深市和书城之间来回跑了很多趟,终于在六月底把厂子基本硬件赶工出来,大家都能歇口气了。
卫孟喜提议,今天出去下馆子,庆祝一下,她請客,不走公账,众人叫好。
六月底的深市,那叫真的热,卫孟喜和侯烨這俩地道石兰人,在這边几個月就瘦了五六斤,不是运动量大瘦下去,而是流汗流瘦下去的。
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個小时,身上都是黏黏糊糊的,出汗出不痛快,全闷在毛孔裡,别提多难受了。
“现在天气還热,大家先收拾一下,待会儿太阳落山再出发。”厂裡有简易的员工宿舍,基本的洗漱淋浴设备都有,還是男女分开的,卫孟喜和张春明先进去洗,洗完出来外面擦头发。
沒有吹风机,只能用毛巾擦。
正擦着,忽然听见办公室裡电话响。
卫孟喜心說怕不是几個崽打来的,现在他们也放学到家了,不知道晚饭是去饭店吃還是高彩芬做的,可谁知接起来却是一把颇为严肃的中年男声,一口十分标准的普通话,“你好,是万裡文具厂嗎?”
卫孟喜一怔,莫非是侯烨前几天搞的宣传手段起作用了?這就有客户上门了?她立马眼神一亮,打起十二分精神,“是,請问您是……”
“我找侯烨。”
对方的语气是威严的,不容拒绝的,卫孟喜也不傻,她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让张春明去叫侯烨。
此时的侯烨,也刚从浴室出来,只穿背心和大短裤……嗯,幸好,那大金链子坚强的扛住了凉水的冲刷,沒掉色。
卫孟喜看着那大金链子,就想起家裡的红烧肉,那小家伙好像永远不会长大,還跟八年前捡到时候一样,雪白雪白的,身上被呦呦和小秋芳“戴”了不少首饰,有纸烟盒裡的锡纸做的“项链”,“耳钉”,甚至连脚趾甲都“染”成了红……橙黄绿青蓝紫色。
想着,她也就沒走远,本来办公室很大,很空旷,文件柜啥的都還沒摆上,电话裡的声音很大,卫孟喜這边想不听到都不行。
电话裡的中年男人,正在勃然大怒。
“好好的书不念,跟着個個体户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简直是辱沒门风,以后你不许再說是我顾双全的儿子!”
卫孟喜看见,侯烨紧紧抿着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但他倔强着一句话也不說。
事情還得从半個月前說起,那时候眼看着硬件即将完工,大家商量做宣传的事,其他人說的都很常规,侯烨這小子自告奋勇,說有三流花边小报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他其实是顾双全儿子的身份,想来采访他。
他欣然接受,本意是想借机宣传一下万裡文具厂,卫孟喜還挺欣赏這個点子的,這也属于炒作的一种,就像后世明星炒作自己各种二代三代或豪门或底层的出身一样,有人关注就是流量,有了流量他们名下的火锅店炸鸡店奶茶店就能变现。
可那些大多数都是造假,但侯烨這是实实在在的,他就是顾家的嫡长子。
可她沒想到的是,港城大富豪顾双全知道后,居然不惜专门打电话到万裡文具厂,对侯烨破口大骂……
“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自己生了那個做生意的脑袋嗎?你要是能像你两個弟弟一样好好上学,科班出身,我也能给你一個厂子出去做,你妈咪還一直說你在学好,我可是一点沒看出来……”
侯烨瘦削白净的手上,青筋暴起。
对方并未给他辩解的机会,“啪”一声挂掉电话,侯烨气得摔了电话听筒,气冲冲走了。
卫孟喜差点沒吐血。
這剧情怎么跟tvb的不一样啊?自家子孙不去喝酒作乐了,知道上进创业了,不是应该高兴嗎?
再一想,自己這两百万的接盘侠,在人眼裡确实上不得台面。
顿时也有点恨恨,這所谓的大富豪,真是狗眼看人低,你想让你的孩子有出息,做点上得了台面的,那你就多给他钱啊,她已经问過侯烨了,他手裡原本只有五十多万现金,這入股的钱還是卖了那辆红色切诺基凑够的。
而他那俩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弟弟,光一场趴体就是二三十万,過生日送的是限量版跑车,更别說還有很多他自己都不知道价值多少的物业。
卫孟喜以前還觉着他拉风,可现在,跟港城那俩比起来,简直就是個纯种小土鳖啊。
以前觉着是爸爸妈妈抛弃了自己,后来他们回来了,却给他多了俩弟弟,這俩弟弟能在爸爸跟前长大,能得到爸爸亲自教养,每年過生日能得到各种稀罕礼物,成年后能去世界名校留学,得到的物质也是自己的几十上百倍……代入一下,卫孟喜已经窒息了。
是她,她也会炸的。
侯烨能忍住沒疯,只是把這股愤怒和委屈转化为工作动力,她已经很佩服了,這小子不简单。
以后得加强合作,目前,她是這么想的。
等新招来的工人们开始培训,各种设备也到位以后,卫孟喜终于能有時間回家待一段時間了。
五個崽的暑假都過一半了,也就是這时候,卫孟喜恍然间发现,卫东的個子居然已经超過她了!
“小陆小陆,赶紧把卷尺拿来。”卫孟喜一进门,看见院裡那個浓眉大眼的黑皮小伙,差点沒认出来。
其实她這半年多也是经常回家的,但都是打飞的,回来半個月,出去半個月,所以跟孩子算是聚少离多吧,不像以前一样天天在家,尤其是放暑假以后孩子们回老家跟舅公住了一個月,她现在再见,忽然都快不认识卫东了。
别說卫东,就是陆工,也在一年的聚少离多裡,变成個胡子拉碴的小老头,只见他看看老闺女,“你妈叫谁呢你說?”
卫小陆看看爸爸又看看自己,“妈妈,你以后叫我小陆,叫爸爸就……嗯,就叫老陆吧。”
卫孟喜看了看蓬头垢面黑漆漆的男人,還真对得起這個“老”字。
老陆摸了摸自己的脸,這有那么老嗎?不過,他刚拿了卷尺来,转身就进卫生间,刮胡子洗澡去。
“卫东居然有一米七一了!一点不少,甚至還多一点点……”卫孟喜被這個事实震惊到說不出话,她记得上次柳迎春說過,十二周岁的儿童平均身高就在一米五三左右,高低不要超過七八十公分都算正常,這样算的话,卫东能长到160左右就是顶格了,怎么……
“哎呀妈你也不看看,我十二岁生日都過好几個月了,可以算十二岁半了,对吧妹?”
卫小陆乖兮兮的点头,“对对对,我四哥现在是咱们金水煤矿最高哒!”
也就是這几年日子好過了,要是放十几年前,很多成年男子都沒這么高!
卫孟喜仔细回想上辈子這时候的卫东,可记忆就是這么奇怪,其它事她可以几秒钟就想起来,可十二岁的卫东,她愣是想不起来。只记得最终他的身高只到一米七八左右,可按他现在這架势,长到一米八都是轻轻松松!
“赶紧,都過来,我量量看。”卫孟喜把几個崽叫過来,让他们排着队。
根花152,很标准,根宝居然比双胞胎姐姐還矮一丢丢,只有149,但想到小学时候很多同龄男孩都比女孩矮一丢丢,也算正常,再加上他经常不好好吃饭,更是情理之中……但更意外的是卫红,居然有158!
她一直黑黑的,嘴巴也沒小时候爱插话了,存在感好像沒那么强,现在看来她和卫东是遗传到自己卫家人的身高优势了,卫孟喜不无得意的想。
四個对外号称是四胞胎的孩子,站一起就是wifi信号,嗯,再說四胞胎是瞒不過去了。
卫孟喜遗憾极了,她感觉自己好像缺席了很多,明明才一個学期,可孩子变化却這么大,這让她有强烈的危机感,不能再這么忙下去了!
“一個個的都别噘着嘴了,過几天带你们去深市玩儿,赶紧先把暑假作业写完。”
“真的嗎妈妈?”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五個崽欢呼雀跃,他们這假期实在是太幸福了,去舅公家一個月,還能再去深市十多天,這简直不要太幸福哦!
刚收拾干净出来的陆工傻眼,那他呢?老婆孩子都去外省了,是打算把他撇下嗎?
于是,他当天晚上悄悄去办公室,把最近的工作计划看了一下,发现都沒什么重要的事,即使有也能让下面的人先处理着,于是当天晚上就往张书记和许副矿家去了一趟。
防尘科的工作早已步上正轨,不過最近各大煤矿也沒時間抓防尘工作,主抓安全生产。因为五月份,黔省某個农民联合开办的乡镇煤矿裡,发生了一起特大瓦斯爆炸事故,造成45人死亡……這事震惊全国,煤炭安全是重中之重。
就是他自己,這两個月为什么会成为蓬头垢面的“老陆”,也是因为被省煤炭厅抽调到专家组裡,去全省各大小煤矿搞检查。
国有大型煤矿其实還好,因为有台账资料,很多工作做沒做是有迹可循的,有沒有造假他也能看出来,最后再下井去实地考察一番就知道。可那些村镇煤矿就很是头疼了,大多数都是在未经主管部门批准的前提下开展采挖工作,检查组還沒去到,工人就先撤走了。
等他们一去,全都号称沒人开采,沒有生产经营活动,即使能抓個正着也沒用,沒有法人代表,沒有矿长厂长沒有负责人,這找谁负责去?
当地政府最多就是全村一起不痛不痒的罚個几十块钱,很是头疼。
而最难抓的,非私人偷采莫属,那就真是一点基本保障都沒有,往往是打口老井,用麻绳吊個箩筐下去,人就坐在箩筐裡,在井裡一挖就是两天三夜,吃喝拉撒全在裡面,甚至为了应付检查,還有人把井口给盖起来的。
他们只能半夜突击,直接下井。
就這么沒日沒夜的搞突击,就是历来精力旺盛的陆工也累得人仰马翻。
张劲松和许军看着他,也颇为心疼,一开始他被煤炭厅抽调的时候,多少人羡慕嫉妒呢,现在可好,這哪是去享福,分明就是去受罪啊!
他工作十多年,每一年的年假公休都是充公的,现在检查工作圆满完成,主动提出說要休半個月,他们都欣然同意,還让他去了那边要好好玩,单位的事不用挂心,到时候他们会处理的。
卫孟喜听說他能去,自然也是开心的,当晚自然要好好奖励他一番,人到中年,对那种事已经沒有前几年那么有新鲜感了,但默契有时候也是一种美好。
终于结束后,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卫孟喜口渴,在睡裙外披上他的衬衣,下楼去倒水。
谁知此时的客厅裡,却灯火通明。
卫孟喜刚才還美好的心情一瞬间暴躁起来,她记得自己最后上楼关灯了啊,莫非是孩子又起来偷看电视了?
她悄悄猫到窗台边,蹑手蹑脚伸头一看,嘿,不是看电视,五個wifi信号正在写作业呢!
原来是她說作业写完才能去,他们怕去不了,所以连夜赶暑假作业。
“熬夜伤眼睛,赶紧去睡吧,明天還有一天時間准备呢。”
“妈妈你還沒睡嗎?”
根宝任何时刻都是最会关心人的,卫孟喜笑笑,为自己刚才冤枉他们而愧疚,自己這脾气,对着孩子真是容易高血压,用柳迎春的话說,她這样易怒又激进的性格,老了很容易得冠心病。
卫孟喜是不信的,冠心病能跟脾气有关?
她进去看了看,跟吃饭前检查的进度相比,每個人都又多做了七八页,两本暑假作业加一起,只剩最后三页了。“三页明天能写完,赶紧睡觉。”
至于老闺女的,语文倒是早早的做完了,数学還在那儿磨呢,“卫小陆的带去深市做,都别熬夜了,快睡觉。”
說着就推他们,关灯。
孩子不懂事,她着急,太懂事,太把她的话当圣旨,她又心疼,看来自己的教育方式還得改进,任重而道远啊。
第二天一大早,不用她叫,五個崽早早起床,都沒洗漱就开始写作业,等吃早饭的时候,喜报频传——根宝、卫红、卫东、根花都依次做完了,只有卫小陆,一個人抱着一碗小米粥,默默喝着不敢說话。
老陆疼闺女,赶紧安慰她,“哥哥姐姐比你大,等你有他们那么大也能做完的。”
小姑娘這才高兴起来,“嗯呐,那我要多吃点,快点长大哟!”
夫妻俩对视一眼,再看看她那敦实的小身板,只能昧着良心說好。
一家老小出远门,要准备的很多,衣食住行,光衣服就要装三個大行李包,那边天气热,出汗多,衣服要勤洗勤换,卫东脚大,他的装一双,够卫小陆装三双。
倒是陆广全和卫孟喜,怕行李太多不好携带,每人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加上穿着去的一身,勉强够用,实在不行就去到那边再买。
中午刚吃過午饭,整個金水煤矿都知道他们一家要去深市旅游了,有些歇班在家的煤嫂就来问,“小卫老板,你们這是去几天啊?能不能帮我家小六买一副眼镜回来?”
“哎哟不是我不帮嫂子,近视眼镜得去医院配,每個人的近视度数不一样,不能乱买的,搞不好会加重近视呢。”
妇女垂头丧气,“我還以为去到大城市就能买到呢。”
又有人說,“小卫能不能帮我带几包你用那种卫生巾回来?”
“還有我,小卫我要丝袜,就你穿那种,黑色和肉色的都要,方便的话各带十双也行。”
“小卫……”
大家七嘴八舌,让她帮忙带的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要是以前,大家只敢想想,可现在哪個煤嫂的腰包不比自家男人鼓?這些能提高幸福感的小东西,也就舍得买了,甚至可以不问价钱。
卫孟喜一一答应,卫红赶紧跑回房,拿来一本小笔记本,把谁谁谁要多少什么东西给记下来。
這种小忙,卫孟喜是会帮的,反正她们要的东西在批发市场就有,一路各個档口逛過去就能买齐。
侯爱琴则是送了两双她亲手做的老布鞋過来,让她带给侯烨,說外面买的旅游鞋沒老布鞋好穿,让他只管穿,穿坏了再给他做。
别看這小子不怎么着调,但卫孟喜這半年来,帮他舅舅和大姨带了好几趟东西呢,反倒是就一江之隔的亲妈,一次沒带過东西,更沒来看他一眼。
大富豪亲爹嘛,忙着带双胞胎儿子学做生意呢。
以前接触不多,卫孟喜觉着侯烨這人性格有問題,不好相处,還霸道总裁,可這半年下来发现,他心不坏,而是心裡缺了什么,总想要弄出点动静来惹得大人的关注。
1988年8月2号,陆家的五個孩子,终于坐上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飞机!
全程就是去年严彩霞的复制,在经历了激动——晕机——睡着——再激动——再晕机之后,飞机稳稳的落在了羊城。
来接机的张兆明,看见率先跑出来一個黑梭梭的大小伙叫他叔叔,還愣了愣,心說這谁家人啊,认错了吧?
等其他四個wifi信号也跑出来,才想起来那黑小伙是卫东啊!
“你小子,怎么长這么高了?”
卫东這一路上,已经被很多人认成是老大,此时居然大言不惭的說:“因为我比他们都大,重新介绍一下张叔,這是我弟弟妹妹。”
可能是在自家外甥身上淘够了,张兆明喜歡他這种大咧咧随意摔打都沒問題的性格,也搂住他肩膀,“行啊小伙子,赶紧上车。”
他不知道从哪儿找了辆大黄发来接他们,孩子们对着那黄色的面包车自然又是一阵稀罕,根宝甚至语重心长的說:“妈妈,咱们家要买车的话,也买一辆這种车吧。”
张兆明哈哈大笑,用流利不少的普通话說:“小伙子,這個面包车才四万块。”
“四万块那么多?!”呦呦大惊四色,又跳下去,围着大面包转了一圈,“這也太贵了吧,妈妈你别买了,买了车咱们家就沒钱了。”
张兆明又是哈哈大笑,小姑娘,你对你妈的挣钱能力一无所知啊。
卫孟喜和老陆虽然偶尔也会聊家裡有多少钱的事,但从不在孩子跟前,以至于他们现在還觉着自家沒多少钱,妈妈挣钱還跟他们小时候一样辛苦呢。
一行人先到招商局招待所开好房间休整一下,洗澡换衣服,中饭当然是去张家吃,张嫂子一大早去海边买了最新鲜的鱼虾海货,就连萍萍安安也沒跑出去,乖乖在家等着。
他俩开学以后也是上六年级,跟四個大的很有共同语言,就是卫小陆,也被那個皮肤白白的刚长出头发的哥哥很好奇,乖乖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天。
卫孟喜则是带老陆出去转了一圈。
她這次最想弥补的是老陆,而不是孩子,用大人们常說的话,孩子還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出面见世面,但老陆已经33岁了,除了出差和上学,還从来沒有旅游過。
以前是沒條件不敢想,现在是沒時間,他去做专家参与联合检查的事,她只是在电话裡听孩子提過一嘴,沒想到会是這么辛苦。
此时俩人顺着张春明家门口的老街慢慢走,卫孟喜一把握住他的手,来個十指紧扣,“前几個月累坏了吧?”
老陆心头欢喜,轻轻捏了捏她越来越不柔软的指尖,“還好,你也辛苦。”
正午的阳光透過斑驳的树影洒在他肩头,是說不出的好看,這几個月沒能好好吃东西,瘦了很多,显得眼窝愈发深邃,鼻子更加高挺。
“得好好吃东西了,等這边开业步上正轨,我就回去。”卫孟喜紧了紧手,有点愧疚。
“好。”
俩人走過老街,让南国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海味的风吹在脸上,居然是說不出的舒服。
他们已经很多年沒有這么只有他俩的走過一段路了,每次不是各忙各的,就是有孩子在身边。
某一年,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小卫红去张雪梅家学普通话,他们去接孩子,就是怎么走回来的。
“那年卫红才上幼儿园。”老陆也想到這件事了,叹息一声,一眨眼,孩子都要小学毕业了。
時間太快了,快到等他反应過来的时候,人生仿似已经走過一半。
但幸好,他有爱人,有孩子,就是這一刻让他死去,他也值了。
卫孟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這么悲观的话题,掐了他一把,转而說起自己這一年在深市的所见所闻,未来的计划,孩子的教育。
都是些聊了无数遍的话题,但每次聊,都有话,哪怕還是以前那些老生常谈,但就是会停不下来。
卫孟喜觉得,這大概就是两口子吧,谁家不是這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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