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這個时代广大群众对文娱活动的热爱,也低估了一部红星闪闪的革命电影的号召力,明明她去到的时候放映员才刚到,幕布還沒支棱起来呢,可整個大队部已经人满为患,下脚地儿都沒了。
小呦呦倒是第一次见這种大场面,乌溜溜的看看這儿,瞅瞅那儿,小鼻子皱皱,估计是闻见了汗味儿。
還是個小干净鬼,卫孟喜安抚的拍拍她,“乖,咱不用待多久,今儿有‘好戏’看。”
她垫着脚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堆大人裡找到被挤成肉干儿的姐弟几個,落水猫似的,也不知道是出汗那么多,還是别人端的汤水泼他们身上。
二蛋妈叫她過去,卫孟喜看实在是挤不過去,就摆摆手往队长老婆那拨跟前挤,现在越多人看见她,待会儿她的不在场证明就越充分。
“广全媳妇儿你可来了,我們還以为你婆婆不让你来呢。”
老婆子一直害怕她出来“招蜂引蝶”,生怕她儿子头顶长草,只能說同为女性,她戴的有色眼镜比某些不怀好意的男人還可恶啊。
“几個孩子要来,听說放的是地道战?”
“可不是咋地,哎哟,开始了开始了,赶紧的……”随着片头曲响起,所有人屏气凝神,伸长了脖子盯着屏幕,這紧张刺激的劲头,丝毫不亚于看一场奥运会转播。
卫孟喜心不在焉,她只是随时关注着院坝裡的状况,顺便再四处找了找,陆家都来了哪些人,大人孩子虽然坐得很分散,但也基本齐了——唯独缺了老二。
其实想也知道,老二在公社老丈人家经常看,对剧情早已倒背如流,应该是不感兴趣的。王秀芳嘛,自然是不可能缺席這种能出风头的场合,她自有一個其他妯娌融不进的小圈子。
也是不巧,才刚看了個头,正看到黑风口日寇偷袭高家庄,高老忠敲警钟壮烈牺牲的时候,屏幕一黑,居然沒声也沒影了。
“這是咋啦?”
“沒停电啊。”
“是不是放映机坏啦?”
社员们沸腾起来,這正群情激奋呢,咋小鬼子沒死,是高书记死了,七嘴八舌让放映员赶紧抢修,有的妇女還伤心地抹起了眼泪。
从卫孟喜的角度,倒是看不清放映员长啥样,只看见他确实很忙,似乎是一個新手,本就对机械操作不够熟练,又被這么多甲方催促着,一连擦了两把汗。
可事情就是這样,往往越急的时候越容易出错,這调试着调试着,居然连大队部的电灯也灭了。
菜花沟也是半年前才通电,沒有专门的电工,大人们忙得焦头烂额,孩子们却欢呼雀跃,趁黑你打我一下,我抓你一把,反正谁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比過年還开心。
陆老太和老头来得晚,站在最后,本来眼神就不好,又赶上停电,屁股上不知道被哪個缺德孩子踢了几脚,骂骂咧咧着走了。
這一路走啊,陆老太的心就一路不踏实,“诶老头子你說,老三的汇款咋回事儿?明儿就是下刀子你也得上公社问问。”
陆老头叼着烟袋,“得吧,顺便攒折子上,老二跑工作的事咱先按兵不动,看亲家那边能出多少,這么大個儿跑他们家去,沒道理不帮忙跑工作啊。”
“呸!你不就是嫌费钱嘛,這么狠的心,难怪……”老二不孝顺你。
老头子冷哼一声,“两千块呢,你以为是两百?”不见兔子他是不会撒鹰的。
打量谁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当初把家裡所有钱平分存到两本折子上,各拿一本,其实就是对以后的养老問題无法达成统一呗。老婆子要跟老二過,老头子觉着老二油嘴滑舌靠不住,倒是老大闷声不吭的庄稼人,好拿捏,想要跟他养老。
各怀心思的老两口绝对想不到,他们像往常一样点着煤油灯打开暗龛,抱出木匣子,再从内裤裤腰裡掏出世间唯一一把钥匙,随着“咔哒”一声,看见的不是他们的命根子,而是……
“空的?!”
“我的也是空的!”
老婆子腿一软,只觉着是天旋地转,一口甜腥涌到喉头,“赶,赶紧的老头子,帮我看看……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老头子也沒比她好多少,他的匣子裡原本還有一個戒指,现在戒指也沒了。其实早在去年,他就請人看過,那個戒指虽然是银的,不值几個钱,但那颗粉色的像塑料的珠子,很像玛瑙,村东头的土夫子(盗墓贼)說,愿意出五百块。
但他当时贪心,還想再多等两年,說不定以后会升值呢。
现在倒好,直接沒了!
“一定是三房的,那條疯狗。”老两口一致觉着,以最近卫孟喜的反常,要不是她偷的,他们能把自己脑袋拧下来挂裤腰上。
可他们搜遍了三房的屋子,撕了报纸,掀了炕,都快掘地三尺了,依然沒找到存折和戒指,這屋裡就是光秃秃的,啥也沒有。
“不行,一定是藏在身上!”老两口跌跌撞撞往大队部冲。
跟卫孟喜“预料”的差不多,放映机一会儿就修好了,电也通了,因为压根沒断电,电灯线是她让根花和卫红拉的。老两口前脚刚离开大队部,后脚就“来电”了,所有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正看到高传宝利用地道的翻口击毙混进高家庄的特务时,大家不由得松了口气。
忽然,一声怒吼打断了夜晚的宁静:“卫孟喜你個丧门星败家玩意儿,你干的好事!”
“嚯,婶子干啥,吓咱们一大跳。”
“她,卫孟喜這丧门星啊,她偷了家裡存折,偷了我們养老钱。”
一提到钱,甭管真假,众人第一反应——“多少钱?”
“两個折子两千块!”說出口的一瞬间,老头子狠狠地瞪了老婆子一眼,以前他们一直充大头,但从未跟任何人交過底儿,那都是穷怕了。
穷凶极恶的人能干出啥事,他最清楚。以前村裡有户地主,就因为有人看见他们家洗脚盆是铜的,却被误认为是金盆,当天夜裡几十号佃农上去就把人家给抢了,最后還一把火烧個干干净净。
他,就是带头者之一。
所以,他比谁都知道,财不露白。只是终究是小人得志,一直低调的做個隐形富豪怎么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呢?最起码,他得让人知道,他们老陆家不再是以前那個穿不起裤子的陆家了。
以至于社员们只知道他们家有钱,日子好過,但到底有多少钱,却无人得知。
“嚯——”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块是啥概念?菜花沟算是比较富足的大队了,可一年到头也就能分七八十块钱哪,這两千得一個成年壮劳力,不吃不喝的干三十年……這无异于天文数字!
难怪老两口平时嘚瑟成那熊样,都用鼻孔看人,原来家裡是真有金山银山啊!
大家看他们的眼神,真是又羡慕,又嫉妒,又幸灾乐祸,真他妈该!
卫孟喜趁乱把小呦呦交给二蛋妈,自己打散了头发,“哇”一声哭开:“原来俺男人寄回這么多钱全让你们把着,孩子病死也不管,你们好狠的心啊……”
“沒偷钱你哪来的钱看病?我看就是你偷的钱!”老两口可终于揪到她的狐狸尾巴了。
卫孟喜反手就是一個哭天抹地,“好,你们要赖我,要让我沒活路是吧?那就来搜啊,你要能从我身上搜出一分钱我今儿就撞死在這儿。”
卫孟喜以前闷声不吭,可她的人品在社员中是有目共睹的,最近联产承包的事搅得人心惶惶,包括书记和队长在内的领导们都不想真的闹出人命,“丢了就好好找,不能随意诬赖自家人。”
“這家裡只有她跟咱们不是一條心,除了她還能有谁?”
得吧,既然两边都信誓旦旦,那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查出到底是谁偷的钱。于是,大队部裡几百号男女老幼乌泱泱直奔陆家而去,两千块的热闹可比电影好看多了。
陆家,众人一看早已被翻成猪窝的三房,還有啥不明白的,這老两口欺人太甚,老公公翻儿媳妇的房,也不嫌丢人。
這么明显的能喊冤的机会,卫孟喜自然不可能放過。說实在的,她虽然也在市井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但重生回来這半個月已经把她能用的骂人技巧用光了,她也想做個文文静静的,与世无争的女人,可上天并未给她這個机会。
她得先做人,才能做女人。
“大家看看,這老公公撬开儿媳妇房门,我這……等娃他爸回来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說不清啊。”
有人窃窃私语,這不就是扒灰嘛,呸!老不要脸!
队长老婆看着实在不像话,帮着說:“這让广全回来知道了咋办?”
“咦,等等,這窗子后面是啥?”队长和书记不能跟着說什么扒灰,而是带头勘察现场。
“建房的时候留的阴沟,一般人进不去。”
民兵队长伸头,用手电筒照着看,“有脚印。”窗沿上還有淡淡的泥土印,应该是爬窗进出的时候蹭上的。
這條阴沟土壤潮湿,能看出脚印有三四個,幸好還沒下雨,要是雨后可就啥也看不见了。
“這最起码也是46码的,咱们队上脚這么大的人可不多。”
现在成年的男同志基本都是解放前出生的,那几年民不聊生,营养严重不良,普遍身形矮小,脚掌也不大。而菜花沟以前因为有地主剥削,矮小的人更多,能长這么大脚的,全队也就三個,而陆老二就是其中之一。
老两口最后一次看见存折是在下午晌,很明显就是看电影這段時間丢的。
其他俩大脚的社员急了,幸好坐他们周围的社员都能证明,自打电影开始他们连尿都沒出去尿過一泡。
而唯一不在场的就是陆老二。
他一天到晚沒出工,刚才看电影也不在。
老头子真是气得天灵盖冒烟儿,他一直对老二看不上眼,所以很不赞成拿钱给他跑工作,嘴上說着让亲家出钱,其实他就是一分不想出。恰好,老二也跟他不对付,知道他肯定不愿掏钱,所以要不到就偷?
他三两步冲到二房屋裡,拎起炕上凉席一抖,就见两本绿色的小本子掉出来。
可不就是他们丢失的存折?
至此,真相大白。
卫孟喜又哭开了,“這家裡好事轮不到我,孩子快病死了也沒人管,要几块看病钱就跟要他们命一样,坏事倒是全赖我,老公公還……我娘几個沒法活了啊!”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這几年她過的是啥日子,大家都有目共睹。
妇女们生怕她真想不开做出什么事,赶紧拉着她,“你可别想岔了啊,多想想你身后這五個娃,天大的事咱也有法過去,大不了咱们分家……”
话未說完,卫孟喜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分家,对,我要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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