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在這一年的春节裡,爸爸依然不在家,但他们在自己家房子裡,尝到了人生中第一次吃饺子吃到饱的滋味,吃到了一條比他们還大的红烧大鱼,喝到了又酸又香的萝卜老鸭汤,還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压岁钱。
那是八角八分钱,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能自己掌控的巨款。
姐弟俩夜裡做梦都是甜的。
卫红卫东呢,其实也差不多,只不過這是俩沒心沒肺的,压岁钱刚领到手就计划着第一天要上矿商店买炮仗了。
卫孟喜說到做到,让他们自由支配就真的不管,也不问钱花哪儿了,還剩多少之类的,只警告玩炮仗的时候不能炸到人。
当然,她還是留意了一下卫红卫雪对李茉莉的态度,生怕她们是记吃不记打的小狗脾气,毕竟春节期间到处玩儿,总能遇到的。
可她发现,自己原以为的“闹几天脾气就和好”并未发生,俩女孩看见李茉莉走過来,手拉手直接跑了。
不是气嘟嘟的,脸色反倒十分平静,這說明她们内心也平静下来,不是那個拿着扫把发狠的小姑娘了。
卫孟喜十分意外,就像一個丈夫出轨后忽然又回头是岸的女人,心痒毛抓想问问他真的忘记那個女人了嗎,又怕勾起他的回忆,把他好容易歇了的心思引出来。
天哪,她在想啥!呸呸呸,怎么能這么比喻自己跟闺女们的关系,真是该打。
這裡的煤嫂们大多数都沒回老家,這边是沒娘家可走的,所以大年初一就开始各家走动串门,卫孟喜自然欢迎别人来玩儿的,只除了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問題。
譬如,“小卫你又洗衣服啦?”
“這么多衣服,不会是除夕连夜洗的吧?”
“哎哟這棉衣咋就快干了,你不是才刚晾上嘛?”
洗衣机是用布罩着的,上头還摆了几本书,一眼看去只当是個柜子啥的。
可是——“小卫你家昨晚是不是……”刘桂花脸色有点怪怪的。
卫孟喜不解,“昨晚家裡沒事啊。”
刘桂花松口气,“吓死我了,我還以为……沒事就好。”大半夜的,不知道的還以为是小陆回来了。
卫孟喜也沒時間猜她的欲言又止,過完年后餐车又要开业了,她得上省城进货去了。
這一次,刚過完春节,家家户户都有肉吃,估摸着不太舍得再花钱买肉,所以她打算少进一点,先观察一下销量再决定下一次进货量。
门外,呦呦揣着小手手,兜裡是胀鼓鼓的糖果和红皮花生,她老干部似的慢悠悠走着,忽然后背被人轻轻扔了颗瓜子,她回头,“秋芳姐姐。”
小秋芳不知道跟在她身后走了多久,掏出一把瓜子儿:“我跟你换着吃吧。”
小呦呦是個习惯分享的孩子,虽然上次被姐姐吃独食伤透了心,但還是主动掏出自己的花生和奶糖巧克力,“给。”
以前,她能给满满一大把,這次就给两颗叭。
可她刚吃了一口瓜子就觉着不对劲,瓜子居然是霉坏的。
“我妈买的,被骗了。”小秋芳迫切的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虽說她内心不是那么稀罕小孩吃的东西,但奶糖诶,哪個孩子能拒绝得了呢?
今年過年张家可不是一般热闹,老太太居然从老家摸来了,說是来看看俩大孙子過得怎么样,虽然還带了不少土豆大白菜来,可李秀芳现在压根不稀罕這些东西,反倒嫌她来讨饭的。
张毅自然不允许她這么說老娘,听說年三十的干了一架,两口子都是旧伤未愈又增新伤。大人干架是大人的事,孩子却挺可怜的,家家户户吃年夜饭放炮仗的时候,他们就吃了几個奶奶热的馒头就咸菜。
年初一,两口子睡着谁也不理谁,老人孩子继续吃馒头就咸菜。
初一,老太太看再這么下去孩子要饿死了,也知道自己這“老不死的”才是小两口干架的根源,干脆半夜裡偷摸走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走的,反正小秋芳年初三醒来的时候,狗蛋還沒回家,听說是天亮追出去送他奶奶去了。
爱走不走,她可一点也不喜歡這個老太婆,重男轻女不讲卫生還爱唠叨,哪一项都是不可原谅的缺点。平时她不爱吃馒头皮老太婆都要唠叨,别以为她不知道,老太婆半夜裡可是偷偷给宝贝孙子塞吃的呢!
不就是觉着孙子才是张家人嘛,就像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似的,她才不稀罕呢!
但肚子饿也是真的,老太婆在的时候她至少還能吃饱,别的不說,馒头是管够的,闻着隔壁卫家的饭菜香味,她也能吃点热乎的。可這几天老太婆一走,她就啥吃的也沒了。
爸爸妈妈還在炕上倒头大睡,一点起床给她做吃的意思也沒有,而狗蛋虎蛋俩猪队友就像在辟谷似的,可以一天不吃不喝。
小秋芳叹口气,看来是时候让爸爸妈妈知道她的能耐了,不然再這么懒下去,沒等发财沒等把隔壁卫家的好运夺光她就先饿死了。
她勾勾手,示意小呦呦過来,自己和她有话說。
呦呦呢,平时就被妈妈教過,要跟人說话是要叫对方名字,走近去的,勾手指是個啥意思,她才不去呢。
小秋芳见她跟個傻子似的,“你過来,我跟你說。”
呦呦不喜歡她這样命令式的语气,不仅不想理她,還想立马回家去。
小秋芳快要被這傻子气死了,怎么這么笨!
跟一個小笨蛋就不能用聪明人那套,她打算单刀直入……嗯,虽然她也不懂单刀直入是個啥意思,反正脑海裡就是会有這样的词语。
“你是不是听到了?”
呦呦继续不搭理,但小耳朵竖得小兔子似的,一有点风吹草动她都知道。
“那天你妈带你去张矿长家,你是不是听到他们說的话了?”
呦呦终于回头了,“嗯?”
這么冷的天,小孩子的肺活量不行,一口气說這么多话,吸进去的冷口气呛得她难受极了,结果這個小笨蛋啥也沒听懂,张秋芳气得都想跳脚:“你别以为你爸爸以后能去上矿业中专,只要有我在,他肯定去不了,懂了嗎?”
小呦呦依然不明所以,又大又黑的眼睛裡是满满的好奇,“狂野中转是什么鸭?”
张秋芳气得想骂人,她发誓她再也不跟這個小笨蛋說话啦,她再跟小笨蛋說一句话,她张秋芳就是小狗,比红烧肉還小狗!
回到家,看见李秀珍還死狗似的躺炕上,屋裡乱得简直沒处下脚,她尽量踮着脚避开地上的眼泪鼻涕臭袜子破鞋子,简直像走過了一片埋了千千万万地雷的坟场。
终于来到李秀珍炕前,“妈妈。”
李秀珍其实压根沒睡着,任是谁窝了一肚子火气又饿了几天都睡不着。她沒好气地问,“咋?”
“妈妈你想不想让隔壁的卫阿姨有好日子過?”
李秀珍顿时一個鲤鱼打挺翻起来,可惜实在是饿太久了,晃了好几晃才坐稳,“放屁,我巴不得她赶紧倒霉,倒大霉!”
张秋芳笑了笑,“那我有個办法,你要不要听?”
且說卫家這边,张秋芳气哼哼走了,小呦呦则是慢悠悠回家,手裡捏着的瓜子是霉坏的,直接扔了可惜,可要是放兜兜裡吧,她又担心会不会把自己的红皮花生也霉坏掉。
犹豫一会儿,她還是把瓜子扔光秃秃的枇杷树下,又拿起小锄头,吭哧吭哧挖半天,埋起来叭,万一不小心被红烧肉吃了,坏肚子呢?
看她真是個懂事的好宝宝哟!
***
“刘主任,這是我自己卤的牛肉,您带回家尝尝。”卫孟喜把一個大大的油纸包塞過去。
刘香现在也不跟她客气,毕竟俩人是各取所需,她只是稍微开一下方便之门。
但這一次她掂了掂重量,“咋這么多,你买肉也不便宜。”
卫孟喜笑笑,這可是货源,不维持好怎么行呢。上辈子那些那些供货商每年春节她发红包就不知道要发多少出去,上门還不能空着手,海参鲍鱼人参枸杞,每次光采买礼品就要花出去十几万,更别說客户家裡见人就得给個红包,无论老小。
她一开始也不知道要维护這些关系,以为只要自己手艺好,就有生意,后来吃過亏才知道,几條稳定可靠的供货渠道的重要性,或许比自己手艺還重要。
這次她倒是想上刘香家拜個年准备几個红包啥的,但怕她拒绝,因为這個年代的人太淳朴了,她得悠着点儿。
用力過猛把刘香吓跑,那叫得不偿失。
当然,她的卤牛肉刘香已经很满意了,“上次你做的卤肥肠我闺女可喜歡那味儿了,說比外头买的好吃……等等,你下次可别又给我送,我說這话的意思是,既然你手艺這么好,有沒有想過来书城卖卤货?”
卫孟喜一愣,上省城卖卤肉?這她還真沒想過,她现在只想的是,反正快餐的生意也被其他煤嫂抢走一半了,她干脆就不卖快餐,专卖卤货吧。
本来快餐挣的钱跟卤货就沒法比,再加上付出的時間和精力都更多,那油烟味她是心有余悸。
专卖卤货节省下来的時間,加上洗衣机解放的双手,她想把课本拾起来,从小学课本开始学起。
即使最累的时候,她也沒放弃读书的想法。趁现在年轻,還有机会上进,哪怕将来争取一個初中学历,夜大职工大学啥的,她也沒有遗憾了。
要是上省城卖卤货,她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不变,但在省城停留的時間至少要增加三四個小时,回矿区再卖半天……不行不行,這样就沒時間看书了。
刘香沒想到她拒绝的原因居然是要读书,心裡不免要高看两分,以前一直以为她就是個围着灶台转的小媳妇儿,现在看来倒還是個有上进心的。“行,那你当我沒說就是。”
卫孟喜今天只拿了一個猪头一副下水,五花肉干脆就沒要了。骑上比平时轻了一半多的自行车,她来到自由市场转了一圈,摆摊的人寥寥无几,有的是年還沒過完,有的是嫌天气不好。
等来到小树林,发现赵春来正在那儿冷得直跺脚。“对不住,我来晚了,有点事耽搁一下。”
在看见对方的一瞬间,他们彼此都有点說不出的高兴。
因为按常理推测,卫孟喜完全“可以”耍赖不付這笔尾款,而赵春来也有可能不要這一百块钱,直接南下。春节過后,粤东省又将有新的时髦货上市了。
赵春来自然是要揶揄几句:“我還以为你不来了。”
卫孟喜摸了摸下巴,“怎么,你就对自己的洗衣机那么不自信?”
话一出口,俩人同时笑了,聪明人就喜歡跟聪明人打交道,他们几乎是同一時間,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赵春来。”
“卫孟喜。”
有了這個不错的开头,俩人也展示了彼此的善意,简单說了下各自的情况,這大概就是缘分。如果是平时,赵春来和卫孟喜都不是能主动向外人介绍自己真实情况的人,可就在今天,1981年的正月初五,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神裡看见了希望。
那种“希望”是——对面的這個人以后或许有用。
准确来說,应该是一种同类人的信号。在商言商,大家都是成年人,他们都是家裡等着自己挣钱回去吃饭的,沒時間交朋友,现在认识对面這個人,跟朋不朋友的沒关系,但以后說不定能互相帮助。
聊了一会儿,卫孟喜就回家了,中午把该洗的洗干净,下午卤上,明儿一早正好能卖。
不知道是刚過完年肉联厂人手不足還是怎么回事,今天的下水处理得不怎么干净,卫孟喜自己清洗了七八道,心裡還有点毛毛的,干脆用醋泡一下。
洗了太多水,大水缸都空了,她准备去挑两担,刚要出门,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哭声。
是小呦呦的。
她忙扔下扁担跑出去,“咋啦?”
小呦呦一整個扑在厚厚的雪地裡,吸入了太多雪,還咳個不停。老母亲的心都快碎了,一面跑一面把谁家的小王八羔子骂個半死,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這么小個孩子說推就推,那可是雪地,要是长時間爬不起来会死人的!
她的崽,她平时连手指头都舍不得动一根!
被妈妈抱进熟悉的怀裡,小丫头一连咳了好几口才喘過气来,小脸通红通红的,嘴唇却又是青紫的,不知道是呛的還是冻的。
“乖乖,告诉妈妈怎么啦。”
小呦呦咬着下嘴唇,大眼睛裡蓄的是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哥哥,打!”
“卫阿姨,你家根宝跟人打架,就在村口。”虎蛋呼哧呼哧跑過来,還不忘轻轻拍拍小呦呦,嘚吧嘚吧把事情原委說了。
“啥?!是根宝,不是卫东?”打架這种事,小暖男怎么会干呢。
正是因为一哥打架破天荒第一回,要是小四哥她不会跑這么快,說不定還要看会儿热闹……谁知跑太快一头冲进雪地裡,扑了個满脸,虎蛋在后头远远的看见,来不及拉住她……卫孟喜心头這一口气才终于放下,不是被人推的就好。
心裡再着急,她也不能舌下最小這個,只能先抱进屋暖暖,灌热水,等嘴唇转正常才放心。
小呦呦缓過劲来可急坏了,指着门外說:“哥哥打,妈妈要帮忙。”
“就你知道护你哥,好好在家待着,我去看看。”急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你知道是为什么事打架嗎?”
“坏阿姨,說……說妈妈坏坏。”
這下,卫孟喜听出来了,是有阿姨說她的坏话,然后根宝跟人打架?
事情是這样的,卫孟喜不是早出晚归的跑嘛,那辆一八大杠每天满载而归的模样,窝棚区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满满一后座,快把车子压垮的是啥?难道光是猪头肉和下水嗎?那她一天得进账多少啊?
有的人不信,要是真能挣那么多钱那她咋不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不去学城裡人烫個头发?肯定是還有点别的。
可到底是個啥,大家抓心挠肝的都想知道,卫孟喜泼辣名声在外,她们不敢凑上去自找沒趣,但可以问孩子啊。
尤其是憨凶憨凶的卫红卫东,這俩一看就不像根花根宝嘴紧,用三瓜俩枣說不定就能撬开。
谁知道卫红最会扮猪吃老虎,表面看着憨憨的,嘴巴大大咧咧的,给吃的她都接着,甭管是瓜豆還是枣,一個不嫌少,两個不嫌多,三個四個還真好!
拿了這么多好吃的,她总该倒豆子了吧?反正這些长舌妇都想好了,她们一定要把卫孟喜挣钱的门路搞清楚,她這么多货到底是哪裡进的,成本多少,利润有多少,卤的时候都有啥秘方。
谁知道這個小卫红,东西吃了,好话听了,但妈妈做生意的事她愣是一個字不露。
把那些满心满眼想搞卫孟喜秘方的人,气得牙痒痒。关键吧,想要逮着小卫红骂一顿,把吃的吐出来,她们還真找不到机会,這丫头每天不是躲家裡就是跟着卫孟喜,她们再丧心病狂,也不敢惹卫孟喜的。
今儿正好让她们逮着個机会,想要上去教训几句。正骂着呢,根宝来了。平时小男孩总是温温柔柔的笑,礼礼貌貌的打招呼,风评不像卫东那么“凶”,所以那几個煤嫂也沒收敛,继续嚼卫孟喜的舌根子。
根宝找她们理论不成,還被嘲笑“娘娘腔”,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顿时就冲上去打她们。
但一個五岁都不到的孩子,和一群长舌头的成年妇女,這明摆着是以卵击石嘛,难怪小呦呦摔了一大跤也要拉着妈妈去“帮忙”。
卫孟喜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彻底制服了,不仅他,還有陆家的战斗人物卫东。
根宝因为瘦弱,危险性不强,只有一個大人拦着他,卫东那刺头可就惨了——刘红菊捏着他的胳膊扭到身后,嘴裡還不干不净的骂着。
“小臂崽子,跟你妈一样,臭不要脸,還敢打老娘,老娘今儿就弄死你先!”
根宝不服气,“呸”一口唾沫直接吐她脸上。
“好家伙,你牛啊,老娘……啊,谁打我?”
卫孟喜手裡拎着的正是那根毁了她小饭馆的钢筋條,一棍直接抽她腿上,痛得她撕心裂肺,鬼哭狼嚎。
卫孟喜趁她松手,一把将卫东拉過来,挡在身后,又趁机抢過根宝,“在妈妈后面看着。”
她眼睛死死的盯着刘红菊,就像一头杀红了眼的母狼,在对方冲上来之前先晃了晃钢筋條,一端已经被她磨得尖尖的,足足有四五公分长,深可入肉,戳哪儿哪儿一個血窟窿。
果然,刘红菊顿住了,這是個狠人。
“刘红菊,你是我啥人,也配碰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凶,但不知道为啥,刘红菊就是觉着腿肚子软。她咽了口唾沫,“這么多人可是看见了的,你家根宝先撞我踢我,卫东当帮凶,一点家教也沒有,我是替你教孩子。”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确实是根宝先动的手,而且她们就揪住這点不放,就是要把一顶“沒家教”“动不动打人”的帽子扣俩孩子头上。
卫孟喜怎么可能任由她们扣帽子,“根宝你說說,到底怎么回事。”
“她们說你坏话。”
一伙妇女脸色讪讪的,“哪有的事,這孩子别瞎說。”背后嚼啥那是肯定的,但当着這么多人的面,她们也心虚,尤其正主還是一泼妇。
动静不小,很快有人围观過来,就是前头矿区的工人和家属也来了不少。卫孟喜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鼓励根宝:“那你說說,她们都說了啥。”
根宝张了张嘴,委屈道:“那是坏话,不能說。”
“别怕,她们是成年人,她们都能不要脸的說出来,你怕啥,你只是個孩子,要坏也是让她们带坏的。”
妇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有点臊。
根宝不好意思說,這可是骂妈妈的话,他說出来不就是他也骂妈妈了嗎?那可不行。
建军也来帮忙了,卫孟喜让他說,小男孩红着脸,“那种臊人的话我才不說。”
得吧,围观的也不是瞎子,连五六岁小孩都嫌臊人說不出口的话,這一群成年人是咋說出口的?她们沒有脸的嗎?
有些人的鄙夷,已经挡不住了。
卫东是刚从后山下来,看见根宝打架,后来才加入战斗的,倒是真不知道她们說了啥,急得跺脚,“一哥你倒是快說啊,她们說啥了?”
根宝又急又羞,還有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马上就哭了。
卫孟喜不能再逼孩子,正想說那就算了吧,說不出那就干一架,她今儿要把刘红菊的屎给打出来,哪只手碰了她的孩子她就废她哪只手。
忽然,有個男孩站出来,“阿姨,我也听见了,我可以說。”
居然是狗蛋。
卫孟喜很意外,這兄弟俩跟窝棚区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他们是游离于這個小群体之外的,尤其是狗蛋。這孩子太像個大人,太有主意了,寻常孩子在他跟前就不是一個量级的,不知道是過于早慧,還是心裡对這個地方沒有归属感,他基本不跟這裡的孩子玩。
一开始,卫东几個叫他,他還勉强应付一下,最近是卫东主动邀约很多次,他都不参与。
孩子也是有他们自己的社交礼仪的,约十次不来一次,他们也就不理他了。
同时,因为不跟這裡的人玩,他也从不管這裡的事,就是走路上遇到谁家比他小的孩子摔倒了,他宁愿从旁边绕過去,也不会扶一把。
窝棚区以刘红菊为首的妇女,背后都說他是個天煞孤星,小小年纪就冷心冷肺,以后肯定是有人死他跟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李秀珍也附和,可不是嘛,這個继子她嫁過来的时候,就总是用一种大人样的眼光打量她,她也曾哄過他的,可他压根不理,经常像野狗一样游离于人类社会之外……后面是她实在觉着這孩子的眼神吓人,鼓动张毅想把他送出去。
当然沒成功,婆婆還识破了她的意图,自然不会放過她,這一闹就只能跑金水矿来了。
說实在的,卫孟喜对這兄弟俩的感观很微妙,并不想自己和孩子跟他们有太多接触,上次說的劳动换一顿饭,兄弟俩找過她好几次,追着问“任务”是啥,啥时候去执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她都推說已经完成了,不需要他们帮忙了。
可在孩子心目中,他们還是觉得欠着卫阿姨的,所以一直不管闲事的狗蛋才忽然愿意指认一群妇女。
“那我开始說了哈,她们說你是不要脸的狐狸精,背后不知道干啥买卖,一定是想男人想疯了,偷男人,還說……”狗蛋的脸也有点红,臊的。
他跟卫东建军不一样,他们只是单纯觉着话脏,但他是已经能理解“脏”在哪儿,为什么脏的。
果然,此话一出卫孟喜脸色就变了,钢筋條一甩,直接指着刘红菊,以及她身边那群长舌妇,挨個,“你们谁看见我偷男人?”
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卫孟喜能這么放過她们?“你们谁看见我找野男人?今儿你们這几個人,刘红菊,王芬,李梅香,你们要是不說清楚,谁也别想走。”
几人咽了口唾沫,都有点紧张,毕竟做了亏心事的是她们。“這……孩子乱說的,小卫你也是,当啥真。”
狗蛋梗着脖子,“我沒乱說,刘红菊阿姨站在那棵树下說的,当时身边還有……”他居然把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說了什么话,說话的时候正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哪個人站在哪個位置說得一清一楚!
别說刘红菊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就是卫孟喜也惊呆了。
這還是個孩子嗎?她一個成年人都记不住的事,他居然能在无意间就记得這么清楚,條理清楚,逻辑紧密,就像事先演练過无数次一样。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你刘红菊說我找野男人,那你就說清楚,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找了哪個野男人?”
“对啊,你說清楚。”
“就是,你不是言之凿凿嘛,那你就把证据拿出来啊,你就像這孩子一样,把事情說清楚。”
围观的煤嫂大部分卫孟喜都只知道名字,接触不多,但沒想到关键时刻她们居然愿意站出来帮她。
刘红菊急得脸都红了,她哪看见啊,“我……我也是听人說的。”
“是嗎?听谁說的?”卫孟喜紧追不舍,“你可别乱攀扯,說不出那就是你說的,你說的那你就得說清楚,說不清楚我手裡的东西可不长眼。”
那根钢筋條实在是太尖太利了,只要轻轻一戳,哪怕是穿着棉衣,也得戳個血窟窿出来。当然,刘红菊是被卫孟喜收拾過的,她的小腿现在還痛得打颤呢,她丝毫不怀疑她能做得出来。
于是,刘红菊的眼睛四下裡乱看,现在也顾不上啥了,只能一指人群不远处的李秀珍,“她說的。”
“嚯!”众人大惊,大家把刘红菊身边那几個妇女猜了一遍,怎么也沒想到居然是李秀珍。
李秀珍长得娇小玲珑,虽然沒有卫孟喜那耀眼的漂亮,但也是窝棚区数一数一的漂亮女人,平时說话也总是温温柔柔的,大家都觉着是個和气人,怎么背后嚼舌根的居然是她?
卫孟喜也沒想到,她一直觉着自己跟李秀珍虽然当不了朋友,但也绝对不是敌人,至少现在還不是能有利益冲突的敌人。
李秀珍沒想到刘红菊這么快认怂,一时也支支吾吾,但她终究是反应要快点,“我……我也是听人說的。”
卫孟喜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谁說的?”
“我……這都多久的事了,我也沒放心上,你要让我說我一下還真想不起来。”她故作苦恼的挠了挠后脑勺。
卫孟喜冷笑一声,“今儿我可就要较個真,编排我坏话沒关系,要真做過那是我活该,我把自個儿嘴巴闭上……但我沒做過的,我就要知道到底是哪個黑心烂肺說的,为什么同为女人,她的名声重要,我的名声就不重要?”
李秀珍咽了口唾沫,回避她的眼神。
“我辛辛苦苦靠自己劳动挣钱,现在国家也鼓励勤劳致富,鼓励咱们沒工作的群众自谋生路,做一颗社会主义建设的螺丝钉,你们凭什么這么污蔑我?你们污蔑我,毁坏的是我的名声,我丈夫的尊严,還有我孩子的尊严,必须给我個交代。”
无论矿区還是农村,女人嚼舌头就是常有的事,要是被正主知道了,就是吵几句,骂几句,然后围观的人再和稀泥,這事就過去了。
所以大家都以为她会大哭大闹,撒泼耍赖,妇女同志吵架不就是這样的嗎?可谁也沒想到這個漂亮的女同志,只是一字一句的讲道理,還字字在理,字字說在重点上。
這……让别人還怎么和稀泥?
都伤害人一家老小的尊严了,還和稀泥好像有点過分?
李秀珍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本来只是不爽自己和卫孟喜同人不同命,一样都是一婚,咋嫁的男人天差地别,所以背后說几句酸话而已,怎么就演变成伤害她一家老小的尊严了?可真会扣帽子!
那她被张毅拳打脚踢的时候,她怎么不去帮忙?她卫孟喜做生意风生水起,从卖快餐到卖卤肉,卖得腰包越来越鼓,她怎么不說提携她一下?怎么不把卤肉方子教给她?
是的,她恨的是卫孟喜赚钱不带她,快餐她也想卖,可她做的饭菜味道一般,還是闺女小秋芳告诉她,不会做饭可以做包子,作为矿区第一家包子摊,她肯定也能赚钱。
是,包子是能赚钱,但那是辛苦钱,每天揉面揉到深更半夜,手臂都快断了,還沒睡着呢又得凌晨四五点起床蒸包子,這是人干的活嗎?一天累死累活也只挣几块钱。
可卫孟喜呢?夜裡肉一卤,啥也不用管,睡得比猪還沉,早上睡到孩子起床,随便一弄就能出摊,一赚就是几十块!
這样的钱她李秀芳为什么不能挣?所以,她也是试過的,不就是卤個肉嘛,谁還不会,毕竟她可是偷偷看過卫孟喜调制卤水的過程的。
谁知這事看着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十分困难,首先光那臭烘烘的猪肠子就把她熏吐了,为图省事沒洗干净,卤出来還是臭的,就连锅也弄得臭臭的,恨不得卖给收废铜烂铁的。
后来下水是洗干净了,可卤水总是调不对,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不上色就是太黑,而且无论她怎么调,总是有股腥味。
她也曾厚着脸皮问過卫孟喜,能不能教教她怎么配制比例,结果這個女人居然用“祖传秘方不传外人”来敷衍她!
卫孟喜看向刘红菊,也不需要给她们脸。
“刘红菊你们几個,是不是家裡沒镜子?”
众人一愣,這么跳跃的嗎?啥意思?
有個笨的,直接說:“我家有镜子,那又关你啥事?”
卫孟喜嗤笑,“有镜子還不知道照照自個儿,你那眼睛红得都快滴血了。”
“你胡說,谁眼红你!”
卫孟喜似笑非笑,“不眼红,不嫉妒我,那为什么有人想来我的小饭馆吃饭,你们就逮着人家添油加醋败坏小饭馆名声?”
刘红菊目光闪躲,其他煤嫂的眼睛也是雪亮的,隐约听說一些,此时看她是越看越鄙视。
卫孟喜卖快餐,她们也模仿她卖;卫孟喜炒什么菜她们就也炒什么菜;终于卫孟喜卖卤肉,這是技术含量相当高的她们模仿不了了。
一开始,见不得卫孟喜好的只有刘红菊,毕竟两家同行相轻。可现在,眼看着她的生意越来越好,卖的东西越来越贵,贵到她们已经搞不了破坏的时候,她和李秀珍都急了。
卖卤肉這段時間,她们其实也是想過办法的,可卫孟喜表面笑嘻嘻,后脑勺却像长了眼睛一样,想要给卤肉加点料,不至于吃死人,但能把人肚子吃坏,到时候再鼓动“受害者”上门闹一闹,她的卤肉摊子還能摆下去?
可卫孟喜這女人太邪门,每天把摊子看得死紧,就是上厕所也要忍到东西卖完车推回家,而家裡的大门又是经常锁着的,她们是一個空子也钻不到啊!
李秀珍最擅长的,就是背后扎小刀子,不怎么痛,但就是那轻飘飘的左一刀右一刀的,毁的是别人的名声,還能让人不知道是谁干的。要是遇上性格软绵好欺负的,但凡忍气吞声,可不就要落下找野男人的名声了嗎?
可卫孟喜是谁啊,她是错了就能大大方方认错,但有道理就能跟你刚到底,刚到你彻底服气的人,她活了两辈子信奉的就是有理走遍天下都不怕。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流言,我也必须搞清楚是谁說的,是怎么說的,更何况還是造黄谣!”
她也不提刘红菊几個乌合之众,就盯着李秀珍。
李秀珍這一脚是彻底踢铁板上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以前那些跟她和和气气的人现在都离她远远的,眼神裡還流露出鄙视。对着自家朝夕相处的邻居都能编排那么难听的话,那要是对她们呢?背后還不知道被她造了多少谣!
李秀珍一直骄傲的就是自己温柔和气,进退有度,无论什么样的情况都能四两拨千斤,可今天全毁了。
一直围观着的一個妇女站出来,“你叫李秀珍是吧,你丈夫是不是叫张毅?厂办的吧,沒想到他连自己家属的嘴巴都管不好,還怎么管理办公室。”
那一头黑黝黝的卷发实在是太膨胀了,像一只大黑熊。
李秀珍知道,這是金水矿的妇女主任侯爱琴,她刚来沒几天就全摸清楚了,谁是谁,管哪块工作,丈夫的上司有哪些,千万别招惹不该惹的人。
而侯爱琴,就是其中之一。
“侯主任,对不住,我错了,我不该未经证实轻信别人說的话,更不该乱传卫同志的坏话。”她硬着头皮,红着脸。
侯爱琴哼一声,“被伤害尊严的是卫孟喜同志,你对着我說对不起有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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