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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

作者:老胡十八
過完五一劳动节,卫孟喜的美味卤肉店进入最忙碌的时节。

  天热,客人们都喜歡吃点轻省的熟食,配着馒头馍馍大饼稀饭,既美味還特省事,卫孟喜自然要抓住這個机会,每天卤满满两大锅的卤肉和鸡鸭鹅,下水因为有味儿是放到另一口锅裡单独卤的,虽然忙碌,但看着进账越来越多,她就像感觉不到累一般。

  但也有個弊端就是,天热以后东西容易坏,即使是卤品,也会有味儿,生怕卖不完,她每次进货都不敢再像冬天一样顶格进,总是要扣着点儿。

  虽然生意是更好了,但也只控制在每天纯利润25块左右。

  饶是如此,過完五一节,卫孟喜手裡也攒下两千块钱了。

  也得亏她跟张副矿口头提前报备過,這半年裡工商和卫生监督的工作人员来過两次,人還沒到,杨干事就来告诉她,提前把小摊或者门面关掉。

  当然,卫孟喜得到這样的消息,也不会一個人藏着,都会让他在窝棚一條街转告一下。矿区的店都是黑店,打办的人不来,那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工商和卫生却是每個季度来一次的,人家查的就是营业执照和卫生情况,一查一個准儿!

  倒不是卫生情况不达标,而是营业执照,全金水市至今還沒出现一個私人营业执照,除非是愿意挂靠到其它国营单位下面。

  “小卫,美味卤肉店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可以找张副矿說一下情况,挂靠到煤矿食堂下面,這样也算過了明路……”

  卫孟喜警铃大作,倒不是怀疑他的用心,而是想起聚宾楼的前车之鉴,把自己的事业挂靠在别的单位下面,相当于主动把自己的饭碗交到别人手裡,关系好的时候花团锦簇,万一哪天有了利益冲突,或者煤矿法人代表换了,领导大换血啥的……分分钟砸了你的饭碗,還让你有冤无处诉。

  卫孟喜不会拿自己的事业冒险。

  况且,因为去年给斋藤做饭的事,她算是把食堂两位大师傅得罪了,鬼知道会不会借机卡她脖子?

  都說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她也不想把自己不就不多的精力浪费在跟他们扯皮上。

  “不了,谢谢杨干事,我這经营规模也不算大,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咱们金水市就能允许申领個人营业执照了呢?”毕竟浙省的温市都有了,還上過报纸呢。

  时代是在进步的,她只需要再坚持几個月,顶多不超過一年,春风就能吹到金水煤矿。

  杨干事看了看每天排长队的卤肉窗口,咽了口唾沫,心說這還不算大的话,啥样的才叫大?

  不過,他今儿来還有另一件事,“雪梅让我一定要来谢谢你家呦呦。”

  “谢啥?”

  杨干事高兴得满脸通红,从身后拿出来两個红通通的網兜,“小人儿說得真准。”

  卫孟喜一愣,莫非是上次說“弟弟妹妹”的事儿?张雪梅现在怀孕好几個月了,但因为一开始胎象不稳,她早早的就上市区养胎去了。

  “对,查出来了,是龙凤胎,我家雪梅都乐傻了,要不是医生嘱咐她不能下床,她都想亲自来感谢呦呦。”

  卫孟喜嘴裡說着恭喜,心裡却满头黑线,這怀男怀女怀几個本来就是很随机的事,哪裡是呦呦能知道的?更不可能是她的嘴改变的,听這意思她本来是单胎,但被呦呦给“逆转”了……哎哟,卫孟喜都快被他们脑洞吓死了!

  “东西你留着给孩子们吃,我就先走了,啊。”

  網兜裡是各种红色的喜蛋、喜饼、苹果、杨梅罐头、樱桃罐头和红色包装纸的罐头……這還沒生呢,仪式感就拉得满满的,以后生了简直不敢想象。

  “嗯,知道你们高兴了。”不然咋连回家属区的路都走错呢。

  孩子们放学回家,看着一桌子红通通的东西,直接问:“妈妈你是不是又跟爸爸结婚啦?”

  在他们意识裡,只有结婚才用那么红的东西哟。

  卫孟喜耐心解释,怀小宝宝,生小宝宝也会用红色的东西,又把罐头打开,每人分了半碗连汤带水的。

  杨梅和樱桃,都是石兰省沒有的水果,那叫一個稀罕!红红的,酸酸甜甜的,入口即化,吃完一颗,再来以后糖水,那叫一個甜!

  几個孩子吃得滋溜滋溜的,红烧肉都快馋哭了。

  春季学期开学后,卫孟喜觉着自己能轻松一些了,通過一個学期的规律生活和学习,她发现有些事孩子们都能自己完成了,譬如上厕所洗脸刷牙,不需要她再老妈子似的追在屁股后面。

  這又能给她节省出不少時間,卫孟喜现在每天至少能有四個小时用来看书,进步自然也大。

  直到她主动向文凤借英语课本的时候,文凤才发现,小卫嫂子现在居然已经把初中的语文数学学完了!

  “嫂子你初三的数学也学完了嗎?”

  “学完一遍,以后還得抽空复习几遍。”卫孟喜聪明是真聪明,毕竟卫衡的基因在那儿摆着,一开始数学学不懂是因为不得其法,沒正规老师引路,后来自己摸索出一套方法后,她学东西的速度就快起来了。反倒是需要“走心”的语文,她不得其法,死记硬背沒問題,要理解她就难了。

  “嫂子你這脑子就适合学理科啊。”文凤喃喃說,心裡可羡慕坏了,她就是理科差才改学文科的,還有两個月時間,不知道能不能把数学的分数再提一提。

  她的弱项就是理科,尤其是数学,初中的還勉强能记住一些,高中的三角函数啥的,那是真一窍不通。有时候为了做一道题,半個小时就能把头发抓秃一把,别提多难受了。

  卫孟喜把這段時間自己做的学习笔记收起来,“别想那么多,能提多少是多少,即使是一分,說不定也能刷下几十号人呢。”

  正說着,呦呦屁颠屁颠跑进来,“妈妈,爸爸!肥家!”

  卫孟喜一愣眼的工夫,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已经风一样进来,一把将呦呦叼起来,搂怀裡颠了颠。

  按理来說大半年不见应该是不认识了,她却只是一开始愣了愣,一秒钟后立马喜笑颜开,嘴裡咿咿呀呀說着,小手還搂上了爸爸脖子。

  卫孟喜那心裡啊,有点酸,臭丫头。

  文凤招呼一声“广全哥”,识趣的一溜烟跑了,脸红红的,谁让广全哥那么好看呢。

  整整八個月,陆广全好像更瘦了,白衬衣裡空荡荡的沒二两肉,但好在皮肤沒了以前那种病态的白,更像個正常人了。

  他对着卫孟喜歉意的笑了笑,“让你辛苦了。”

  卫孟喜一时也不知道說点啥。她见過别人的新婚小别,如果是正常夫妻,妻子会上去抱抱男人胳膊,或者帮他提一下包,又或者俩人会亲热的說几句话……這些,她都做不出来。

  妻子的不言不语,陆广全理解为是生气了,他内心是能理解的,毕竟谁家女同志也不能接受丈夫出差這么久啊,過年把他们母子几個撇在矿区,就是冲他发火也是应该的。

  可进了屋,妻子的脸色依然淡淡的,不仅沒发火,沒赌气,還问起他在海城的事,這就……嗯,他只能陪着小心。

  “是忙一点,但能学到东西……你在家辛苦了。”

  卫孟喜翻個白眼,這都第几遍了,“别光动嘴皮子啊,以后孩子的事你接手呗?”

  陆广全认真的想了想,“可以,只是有些事我做的沒你好。”

  卫孟喜要的是态度,做得不好可以学啊,谁天生就会带孩子的?

  云淡风轻的,俩人就把家庭分工說定了。

  陆广全看了一圈,也不用他琢磨,呦呦小嘴巴哒哒哒的,已经把妈妈从卖快餐到卖卤肉,从后门摆摊到小院开门面的事說了,她可骄傲啦!

  一個含糊不清的說,一個煞有其事的听,卫孟喜想笑。

  不一会儿,小丫头搂着爸爸脖子的手出汗了,她皱着小鼻子,“爸爸臭臭,洗澡澡。”

  卫孟喜指指大锅,“卤着肉,洗澡水要等会儿。”

  “我上澡堂。”他拿两件干净衣服和肥皂,端着搪瓷盆和毛巾就出门了。

  矿区是有两個公共澡堂的,一個是挖煤工人上井交灯后洗的免費池子,因为洗的人多,水太黑了,裡头還会有各种排泄物漂浮,去的人不多。另一個就是相对干净的收费澡堂,男女分开,但卫孟喜不喜歡被人盯着看,哪怕冬天也只是在家裡将就擦擦。

  等他洗回来,妻子已经准备好一锅香浓的白米粥,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切薄卤肉,一盘卤鸡,一個凉拌小黄瓜和一個蒜蓉蒸茄子,当然少不了一盆紫菜蛋花汤。

  這一顿,可真够丰盛的!

  他在火车上窝了三十多個小时,浑身酸痛,本来是沒什么食欲的,但看见一桌子有菜有肉還有汤的,肚子就“咕咕咕”叫起来。

  呦呦支楞着小耳朵呢,爸爸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啦!

  忙趁妈妈在灶上忙活,看不见這边,她悄悄踮起脚尖。两岁不到的崽崽能有多高呢?也就比桌子脚高一丢丢而已啦,平时吃饭妈妈都是把她放高高的大板凳上才行的。

  于是,一只小手就在桌上抓啊抓,摸啊摸,终于从桌上的盘子裡,准确无误的拿到一块卤肉,迅速的塞爸爸手裡,“嘘……爸爸吃叭。”

  当然,她還“贴心”的在衣服上擦過小手手,超卫生的哦!

  陆广全长這么大,這样的画面见多了,但偷肉的是父母,父亲塞给大哥,母亲塞给二哥和四妹五弟,他永远是在旁边看的那個,有时候還连看都不能看,会被赶出去。

  被人悄悄投喂,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還是自己的崽,他心裡只觉得软软的,像有一潭水,被太阳晒着,暖暖的。

  他嚼得非常非常慢,想让這种滋味停留得久一点。

  小呦呦想了想,爸爸肯定很饿,但妈妈說了大家都沒吃的时候不能偷吃,更不能用手抓菜菜,超小声,“只能吃一口哦。”

  孩子的皮肤不够白,头发也黄黄的薄薄的一片,但眼睛很大很亮,小嘴巴红嘟嘟的,像個沒几根头发的小洋娃娃。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但最后归根到底,就是对妻子的感谢。他是带過孩子的,就带那么几天,他感觉比上一天班還累,不知道妻子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怎么熬過来的。

  “妈妈,我听严建国說我爸回来了,是真的嗎?”四個大的冲进来,看见院裡的男人,怔了怔。

  刚才還“爸爸”挂嘴边的根宝,忽然就眼神一闪。

  倒是卫红最先发现爸爸带回来的大旅行包,“這是……礼物嗎?”妈妈說她以后要出远门的话,会给他们带礼物。

  陆广全轻轻咳了一声,“嗯,打开看看。”

  孩子嘛,說起礼物眼睛发亮,也顾不得跟他闹脾气了,顿时一窝蜂蹲地上,从包裡刨出弹弓、玻璃珠、小发卡、手套,甚至還有一匝漂亮的套着塑料花纸的铅笔!香香的橡皮擦,以及一兜子巧克力!

  “哇哦!爸爸你把商店搬回家了嗎?”

  “爸爸,這個发卡是我的,对不对?”

  “這個,這個橡皮擦,我要两块可以嗎?”

  东西虽然都是小东西,可卫孟喜并未因经济條件好转而放纵他们,学习用品啥的都是用到不能再用才给买新的,看见這么多崭新的小东西,可乐坏了。

  就是有点别扭的根宝,也不生气了,反正這個爸爸還记得给他买礼物,那就不是很大的坏爸爸,只是有一丢丢坏吧。

  這顿饭,不仅孩子开心,大人也吃得愉快。陆广全虽沒细說在海城的工作,但看他更加消瘦的身形,明显那边的伙食不怎么样,或者他抠瓢的毛病又犯了?

  這年头谁不爱吃肉呢,更何况是那么美味的卤肉,要不是顾着還有妻儿,他能一個人全吃光!

  最让他意外的是卤鸡,表皮金黄,内裡的肉虽然是白的,但却已经入味了,還特别嫩,不需要蘸料,他一口气能吃下一整只!

  就是最简单的凉拌小黄瓜,他也能下三碗饭。

  卫孟喜嘴上让他吃慢点,心裡却也不是滋味,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以为他出去学习是享福去了,海城那可是全国第二大的大都市啊,又是矿区派去的代表,好吃好喝那是最起码的,更别說還有别的福利。

  一起去的严明汉,她刚才听刘红菊显摆了,說人只要有時間就去下馆子,尝了啥带鱼河豚的鲜,還上友谊商店买了一堆新鲜玩意儿,就是身上也多了件皮大衣。

  陆广全兜裡不是沒钱,当时走的时候是给了他钱的,人愣是只花了二十,其它全揣回来了。

  就這二十,還是买礼物花的。

  卫孟喜一时也不知道,是說他会過日子呢?還是太抠门了?二十四五的大好年华,不吃点好的穿点好的,等以后老了牙掉光了再来享受嗎?

  倒是陆广全,压根不知道妻子在想啥,他现在脑海裡挥之不去的是刚才孩子们一声声的“爸爸吃肉”,五個孩子七嘴八舌,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是谁說的,但碗裡就是会莫名其妙多出几块肉。

  孩子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认为肉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爱谁就要把好东西给谁,所以哪怕爸爸已经吃撑了,他们依然要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他。陆广全第一次意识到,孩子真的很好满足,只需要几角几分的东西,他们就会开心。

  重要的不是礼物,而是被爸爸惦记,被爸爸爱着的感觉。

  卫孟喜看他若有所思,心裡也不免感慨。上辈子她忙着挣钱,沒钱的时候沒條件给他们买啥,有时候有钱了又大手一挥每人十块八块,可也从沒见他们這么开心過。

  物质奖励是一回事,但要看時間地点,看人。

  “這就是洗衣机?”吃完饭,他主动把碗洗了,看着家裡新冒出来的铁家伙。

  “对呀!”

  “爸爸我教你用,我会用哦。”根宝踩小板凳上,小手一拧,“哐当哐当”响起来。

  根宝跳下来,小手叉腰,等着爸爸的夸奖。

  然而,爸爸为什么会脸红呀?還连耳朵都红了,“妈妈,爸爸是不是生病啦?”

  卫孟喜:???

  因为多了一個壮劳力,卫老板今晚啥也不用干,趁着天气好,刘桂花约她出门散步的时候沒有再拒绝。

  “你啊,小陆回来也好,他愿干就让他干去,你看看你脸看着像十八,手却糙成這样。”

  卫孟喜不仅不生气,還有点感动,她那妈有跟沒有一個样,也沒啥姐妹,這世上能观察到她手糙的人刘桂花還是第一個。

  双手整天泡在清水和卤水裡,发白起泡后就是擦再多的雪花膏也沒用。

  “嗯,我也不管,是该换他辛苦几天。”

  一路上遇到的煤嫂们,都十分热情的跟她们打招呼,“你家小陆回来了?”

  “這也去了大半年了吧,矿上有沒說以后给他安排個啥职务?”

  卫孟喜只是笑笑,她就是知道也不能說啊,窝棚区是沒有秘密可言的,她前脚刚說,后脚可能就全矿都知道了。

  然而,天底下沒有不透风的墙,矿上有两個中专保送名额的事,煤嫂们居然也知道了,“以后能半脱产去念中专,這工程师职位就是为他留的吧。”

  “我看不仅是工程师,說不定要当官呢!”說话的名叫付红娟,因为人勤快,做随矿家属早,在另一位副矿长家当保姆,都不需要做饭,只用帮忙打扫下卫生,一個月就能挣十块钱。

  因为离领导近嘛,内幕消息也多,卫孟喜一直在心裡叫她“百事通”。

  然而,此话一出,所有女人都沉默了。

  女人之间的友谊有种微妙的平衡,如果卫孟喜的男人一直是個挖煤的,那大家会同情她,這么漂亮的女人嫁的男人跟她们的不也一样?可一旦陆广全不是煤矿工人了,她们心裡的平衡感就沒了。

  卫孟喜自然知道,有嫉妒有不舒服是人之常情,但這群人总体来說還是善良的。上辈子自己也得到過她们的帮助,就是百事通付红娟,在她困难的时候也跟那位副矿长求過情,看能不能再给孤儿寡母一笔抚恤金。

  “嫂子们說笑呢,就我家那口子,三捶打不出個冷屁,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能有啥出息。”

  她這么“谦虚”,煤嫂们又笑了,“哪有這么說自家男人的。”

  卫孟喜四两拨千斤,埋怨几句陆广全,迅速把话题扯到最近的天气上,问后山的蘑菇出了沒,哪天大家伙一起上山采蘑菇去。

  可付红娟是個藏不住话的,她在副矿长家听了八卦,采蘑菇的话题說不了两句立马又转回来,“诶,你听說沒,你家小陆這次去的时候俩人,回来却三個人呢。”

  卫孟喜一愣,她忙着卤肉和做饭,還真沒来得及问。“多出来的是谁?”

  “听說是矿务局新分配来的,关系硬呐!”果然,她的内幕消息最快。

  原来,陆广全和严明汉這一次,虽然一开始說的是派俩人去学习,但去到那边才知道,宝成市矿务局又另外给指派了第三人。陆广全在這方面沒啥心眼,一心只跟着斋藤的思路走,但严明汉却是個人精,一下就意识到,空降的不是一般人物。

  付红娟虽然消息灵通,但也只是干活的时候听了几耳朵,沒头沒尾的,卫孟喜听了会儿,发现除了知道有這么個人,她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沒获取到。

  话說,自从来到矿区,她還沒参与過煤嫂们的闲聊时光,今晚倒是听了满满两耳朵的八卦,谁和谁不对付,谁家两口子干架,八卦人物不局限于窝棚区,還有前头的矿家属们。

  “你们听說沒,自打严工程师下午到家,他们家白天电灯亮了一天呢。”

  其他妇女心照不宣的笑起来,下一秒就揶揄卫孟喜:“小卫啊,你们家白天不亮,晚上得亮到几点啊?”

  卫孟喜怔了怔,反应過来,倒是闹了個大红脸。

  再泼辣的女人,說到這個那也是会脸红的,大家伙取笑几声,转而又說回严工家。他们家住在家属区最靠路边那栋筒子楼的二楼,卫孟喜每次路過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毕竟,当年要不是陆广全被撸,现在住在那儿的就该是他们。

  严工的家属是子弟幼儿园的老师,有一次听李茉莉无意间提起,說是生了很严重的病,請假快半年了。

  這种子弟学校的好处就是,但凡有個啥事,矿上都会酌情给假,几乎是請几天就给几天的,甚至有些关系硬的家属,直接就厚着脸皮請一年半载吃空饷,矿上也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那本来就是安置关系户的地方。

  严工不在家這大半年,他家属也干脆带着独女回老家养病,這一养就养到最近,听說丈夫要回来了,母女俩又卷着包袱皮回来了。

  谁不說這当工程师的家属就是好啊,平时头发烫着,皮鞋穿着,小皮包挎着,男人一出差就回老家“养病”半年,关键工资還一分沒少拿,逢年過节的福利人還给送到老家去……在一众沒有正式工作的煤嫂眼裡,這大概就是人生赢家一样的存在。

  “我昨儿看见可不像生病,還白胖不少呢。”

  “你真看见啦?不是說病了不出门嘛。”

  卫孟喜只是笑笑,毕竟以后严工和陆广全是有竞争关系的,這种话题她還是别参与的好,又聊了几句闲,她才慢悠悠往家走。

  现在自家院子改装成门面,她的時間多了不少,過年买的新衣服终于也能穿上身了。喇叭裤上紧下宽,把大腿和屁股包得紧紧的,跟宽松的工农装比起来,這简直就跟沒穿裤子似的——“原形毕露”啊。

  她不仅身高比一般人高,就是比例也非常好,腿长腰细的,這喇叭裤一穿,腿都拉到一米七了,上身的衬衫扎进喇叭裤裡,更是把腰线拉得贼高,看比例至少得一米七五。

  她就那么随意的走在窝棚区,别人看着却像时尚杂志上的摩登女郎。

  陆广全的脸似乎更红了,也不知道是热的還是怎么回事。

  呦呦在他肩膀上趴着,正捏他的耳朵玩儿呢,嘴裡還“红红”的叫,生怕妈妈不知道爸爸是只红脸大公鸡。

  卫孟喜也觉得這男人奇怪,“你是不是感冒了?”

  “沒。”他抱着孩子,刚一转身,她就走他前面,浑圆而富有女性魅力的那啥就展示在他眼前。

  “妈妈,爸爸红红。”呦呦发现,爸爸的脸好烫啊,比她等不及喝的热奶還烫,于是立马很贴心地帮他”呼呼”。

  卫孟喜不疑有他,只当是天太热了,她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听說你们這次空降了一個人?”

  自从那天那通电话后,陆广全就知道,自己跟她已经不是单纯的半路夫妻了,现在更多的是战友,他们应该并肩作战给這個组合家庭更多的保障,让五個孩子過上更好的生活,所以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将情况說了。

  原来,从宝成市矿务局空降過来的人名叫杜林溪,他们到海城歇了三天,接待方一直沒安排他们跟斋藤见面,反倒是带着他们四处游玩,說是了解海城风俗民情。陆广全這人是不想拿着国家的钱游山玩水的,私下问過接待方,人家告诉他還要等一個人,让安心玩着就是。

  当时陆广全担心的是家裡妻子能不能顾得過来,要不是实在催得急,他不想走這么匆忙的,院墙太矮了沒来得及加高一下,那只叫红烧肉的小京巴看不了家,应该找一只大狼狗来的……结果,他们急慌慌来海城,却是在這裡优哉游哉的游山玩水?

  早知道就干脆在家多待两天再走!

  他倒不是对姗姗来迟的杜林溪有意见,或许他也有急事走不开呢,陆广全有意见的是接待方的安排,這种浪费時間的行为他很不爽。本以为只是個小插曲,可也不知道是谁拱了火,杜林溪一来就跟他不对付,几乎是处处针对,处处为难,凡是需要配合完成的工作他都不配合,凡是陆广全发言他都要反驳。

  這件事闹得实在是不怎么愉快,但陆广全是几人中业务能力最强的,斋藤重点教授的对象是他,慢慢的這种明面上的别苗头也就沒了。谁知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回来的时候,杜林溪居然也跟着回来了,一来還直接就上矿长办公室报到。

  這时候,大家才知道,杜林溪是真正的空降過来了,一来就是助理工程师职称,虽然跟陆广全一样都只是初级职称,但终究是压了陆广全這技术员一头。

  当然,陆广全气恼的不是谁压谁一头的事,单纯就是俩人在很多专业問題上的分歧……他在基层待過,挖過煤,知道什么样的地质结构需要什么样的施工方案和技术措施,而且万事都以人命为上,但杜林溪理论倒是一把好手,张嘴闭嘴经济效益,压根不会因地制宜的思考。

  卫孟喜听了,也只觉头大,這個空降关系户,不是那么好相处啊。要是陆广全情商能高点,不把事情搞那么僵的话,或许還有抢救余地,可现在俩人已经是互看不顺眼了,還能咋补救?

  卫孟喜叹口气,把孩子赶去洗漱,自己也检查過灶上,确保卤水和卤肉都沒問題后,准备睡個早觉。

  呦呦這娃也是奇怪,白天那么喜歡爸爸,可到了晚上,见爸爸居然上了妈妈和她的床,一下子翻身坐起来,指着几個哥哥姐姐的床,“爸爸睡。”

  被赶的陆广全满头黑线,這塑料父女情,只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嗎?

  卫孟喜憋着笑,卫东他们那边那么小大的床可挤不下一個一米八七的大高個,“乖,爸爸保护咱们,让爸爸睡外面怎么样?”

  小丫头居然认真的想了想,“好叭。”以眼神示意,那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們哟!

  卫孟喜再笑,不過她实在是太困了,還得计划明天的生意,也沒時間琢磨男人是咋想的,她沾枕头就睡。

  卫孟喜的睡相其实不好,从小沒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窝在沙发上,靠在墙角跟,蜷在床底都能睡着的人,“被子”就是她最爱的。

  于是,陆广全在這個春夏之交的夜裡,差点被冻感冒,他老婆抢被子和裹被子的技术真是一流,睡着后十分钟之内立马能把一整床被子裹自己身上,而且是悄无声息不动声色那种,等他反应過来的时候,她已经成蚕蛹了,而他嘛……自然是瑟瑟发抖。

  他算是知道为啥小呦呦自己一個人盖一床小被子了。

  当然,卫孟喜的毛病不仅裹被子,還打鼾,也不是抽风箱那种,而是细细的,绵长的,明明那么好看個女同志……陆广全觉着自己真是有毛病,居然觉着這個女同志有点可爱。

  因为劳动人民最可爱啊,白日间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后,能有几個人不打鼾呢?

  夜裡想得多,睡得也晚,以为能比在海城多睡一個小时呢,结果清晨六点,他再一次准时被闺女的屁股墩坐醒。

  “臭臭。”小呦呦其实已经醒了,平时她都是自己玩会儿又睡着,会一直睡到妈妈出门文凤姨姨来抱她的。但床上有第三個人在,她身上的小雷达就自动打开了。

  陆广全轻手轻脚抱她出去拉粑粑,刚拉完又叫饿,好容易喂饱她又指着门口要出去玩儿。陆广全的脑袋,顿时大了,這种熟悉的“我不管我就要出门玩”的折腾,莫非這半年妻子每天也是這么被折腾的?

  卫孟喜這一觉睡到自然醒,因为今天不用上省城备货,她起床先吃了早饭,看了会儿书,才把卤肉捞出来,开始准备今天的生意。

  昨天下午沒卖卤肉,她写了個“暂停营业半天”的牌子挂外窗上,今早的生意应该会好一点。

  果然,昨晚沒买到的,今天都早早就来了,“可好,我還以为今天也不开呢。”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昨儿就說想吃,娃一睁眼就催我来看看。”

  “小卫這同志可以,讲信用,說暂停营业半天就只是半天。”不仅贴了通知出来,還說到做到。

  卫孟喜都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了,在后世這是做餐饮的常规操作啊,食客老是跑空,那就是龙肝凤脑最后也沒吸引力了。

  中途,文凤来看了一眼,见小呦呦自己带着红烧肉在门口玩儿,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又转回家看书去了。

  话說,黄大妈也是奇怪,自从年前回了老家,至今還沒回来呢。她不来,刘桂花和小姑子的关系倒是更好了,家裡也沒了以前的鸡飞狗跳,一切都井井有條,文凤也能更投入的复习。

  正收拾着,准备关窗,忽然有個女孩怯生生地问:“阿姨,卤肉還有嗎?”

  卫孟喜抬头一看,是個黑瘦的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样子,但实际年龄应该更大一点,穿着一看就是大人的衣服,虽然沒打补丁,但有很多黄色的污渍……說明不是家庭條件不好,是大人不上心,或者她自個儿不爱卫生。

  卫孟喜笑着說:“早上的沒有啦,小妹妹下午四点以后再来吧。”

  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玻璃窗裡面,那裡能看见灶上大铁锅裡還在冒热气,“阿……阿姨,那能不能……”

  她的意思卫孟喜懂,能不能先卖一点锅裡的给她,但那還沒卤入味儿,卫孟喜不想砸自己的招牌,“那是今早才卤上的,還沒入味儿,不是很好吃。”

  女孩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是紧张還是馋的,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說:“阿姨,您就卖一点给我吧,我妈妈……”很想吃呢。

  卫孟喜也是心裡好奇,反正现在也沒客人了,就温声问:“是不是你妈妈让你来买的呀?是家裡来客人了,所以中午等着要吃嗎?”

  女孩摇头,“我妈想吃。”

  不是招待客人,那等半天应该也沒啥?卫孟喜還想好言相劝,她不是不想赚钱,而是不想砸招牌。万一人家吃了觉得不好吃,或者觉得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說出去损失的是她的名声。

  谁知小女孩却哭了,“阿姨您就卖一点给我吧,就一点点,只要一点点。”

  卫孟喜对小女孩的眼泪沒啥抵抗力,“好吧,那你回家记得跟妈妈說一下,东西還沒入味儿,可能沒有平时的好吃。”說着迅速的给她切了两块钱的,又多给了点辣椒面,怕味道不够。

  小女孩擦擦眼泪,這才递上一张皱巴巴的“贰元”,左一声右一声的“谢谢阿姨”。

  那张钱,即使隔老远,她也闻见一股尿臊味,总觉着怪怪的。

  一般来說,十几岁的小女孩,即使家庭條件再差,也是有羞耻心的,每天穿着带尿味的衣服上学,同学们也会嫌弃,就是再怎么不讲卫生的女孩,也会给勤洗勤换吧?

  关键這女孩也不像是懒惰粗心那种,刚才递钱過来之前她還特意把钱抚平,又甩了甩才递過来的,說明也是一個很细心为别人考虑的。

  卫孟喜心裡觉着奇怪,但终究不是自家的事,在脑子裡過了一圈就丢开去了,转而想明天备货的事。

  毕竟,她让陆广全重新改装過自行车后座,增强了平衡性和稳固性,更方便她载货,而且现在体力锻炼出来了,载個二百斤都蹬得动。

  ***

  另一边,副矿长办公室裡,张劲松也有点头大,他递過一個搪瓷缸子,“喝茶喝茶,别光坐着。”

  陆广全不抽烟不喝酒更不喜歡喝茶,“张副有事就說。”

  张劲松叹口气,“现在有個难事,本来矿上有两個中专名额的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說是你跟小严……”

  陆广全眉头都不动一下。

  他要是說点啥,张劲松還好应对,就是這种什么也不說他更忐忑。面对這個得力下属,他不应该忐忑的,可這個年轻人身上那股劲儿,就是让他接下来的话說不出口。

  张劲松踱了几步,喝了大半缸茶水,這才吐口:“本来,我和李矿都属意你和小严,但现在,局裡的意思是,小杜更合适……你放心,我還是会尽量周旋。”

  陆广全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皱了皱眉头。

  张劲松观察半天,心說這年轻人真能忍,要换了别人早就几十句都說了,要么感激他的周旋,要么表功自己,可他愣是一言不发。

  “杜局长的意志,咱们做下属单位的也不好质疑,小严那边,他工龄长,年纪也摆在那儿,是有点难办。”

  陆广全就是再不通人情世故也能明白,抿了抿唇,“换人我可以理解,但我還想確認一下,他们去矿业中专是半脱产对嗎?”

  张劲松硬着头皮說是,就是因为半脱产,单位有急事回来处理一下,平时只需要在校好好学习,工资一分沒少拿,绩效奖金啥的還拿的是平均数,所以才這么多人抢呢!

  工作保住了,学历拿到了,职业生涯晋升的资本有了,還连生活水平也不受影响,這样的好事谁会不抢呢?

  “那要是我自己考上矿业大学,是否也能享受同等待遇?”

  张劲松连忙点头,這是他必须大力培养的后生,就是沒有他也要帮他争取的……诶等等,“你說矿业大学?而不是矿业中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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