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48
刘桂花也来帮忙,自觉拿三十块工资就得干活。
猪大肠是真的臭啊,又臭又长,肠壁上挂着的各种油脂赘生物啥的,卫孟喜洗习惯了,用醋和面粉一搓,就能把多余的油脂搓掉,但刘桂花不习惯啊,哪怕是在农村做惯了粗活,也被臭得干呕了好几次。
“小卫的钱可真不好挣啊。”别人只看见她数钱数到手抽筋,却不知道洗大肠也能洗到手抽筋。
“這有啥,反正我沒文化,沒特长,别的工作也干不了。”卫孟喜从不自怨自艾,她是羡慕李茉莉那样清闲体面的工作,也羡慕张雪梅那样标准的播音腔,可她干得了嗎?
沒那金刚钻,她就不会想揽那瓷器活。
“既然老天爷让咱们生成這样,那就是再差的基础,都是给咱们留了向上的空间和机会的。”
刘桂花不是很懂啥叫“空间”,但她眼热,是啊,谁都想過好日子都想当干部,可轮得到他们嗎?既然知道不配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那就脚踏实地,在自己能掌控的基础上,尽最大努力的改变命运,不正是小卫正在做的事嗎?
虽然,她不知道小卫现在有了多少钱,那根本就不是钱的問題,她只是每天看着她朝气蓬勃的,似乎任何困难都打不倒的样子,兴致勃勃的往外冲,她就觉着生活有盼头。
是的,小卫给她的感觉就是干啥都有盼头。
刘桂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守着這么個好邻居不好好学习,却整天纠结挣不来钱,就是瞎啊!
卫孟喜可不管她心裡想啥,她只想赶紧把东西洗完,赶紧卤上,不然明早的生意就要被耽搁了。
“对了,你找的這叫啥保姆啊,吃饱喝足天一黑就睡觉,吃得比主人好,睡得比主人早。”刘桂花朝着仓库那边努努嘴,只敢很小声的嘀咕,老太太的耳朵好像很厉害。
文凤昨天只是嘀咕了两句“苏大娘好严厉”就被她听见,隔着院墙不阴不阳的說了几句。
卫孟喜也想到這茬,苏大娘好像有点针对文凤?但问她为什么,她又不說,搞得文凤都不敢往這边来了,跟老鼠看见猫似的。
“脾气是有点怪,但她能帮我把孩子带好,就是一個尽责的保姆。”
卫孟喜无奈的叹口气,倒不是因为苏奶奶不帮忙清洗下水,因为人昨儿就十分清楚明白的表示,她觉着這些东西恶心,吃饭的时候果然也是不碰卤肉的。
既然她嫌恶心,卫孟喜也不好强人所难,况且人家也說清楚了,自己当保姆只管几個孩子,其它的一律不管。
卫孟喜心疼的是陆广全三個月的工资,但也沒办法,她暂时找不到合适人选啊。
但至少能看出来,几個猴崽子她是管得住的,就是对小呦呦也格外上心,估计是跟她自己的闺女走丢有关,她会更疼爱小闺女一点,這倒是很让卫孟喜放心。
一直洗到十二点半,黄文华下班回来,刘桂花才被卫孟喜劝着不情不愿的回家去,還說明天她再早早過来帮忙。
因为要卤嘛,這一夜锅就沒停,火也沒熄過,卫孟喜每隔一個小时就要起床翻一下肉,不然有的会粘锅,有的则是不入味,可就是這样,她才发现陆广全居然一整夜沒回家……又是为苏奶奶打工的深夜啊。
第二天早上,她尝了尝味道還可以,但为了达到最佳效果,又多卤了半個小时,一直到九点钟才出发。
去的還是昨天的位置,就在黄大娘身后那家空置的小店前,快餐车昨晚寄存在黄大娘家,给了她五角钱,她一早就给推着来了。
“小卫你這车子真好用,看着挺大挺宽敞的,咋推起来一点也不重呢?”
“我家那口子做的,我也不太懂。”
黄大娘挺心动,她的小推车就是太重了,上面還得摆放炉子铁锅和几十斤板栗,一個人压根推不动,每次都是要让家裡人帮忙送過来,一来二去,儿子也嫌烦。
“大娘您要喜歡的话,等哪天他有空给您做一個?”当然,卫孟喜要說清楚,陆广全到啥时候有空還不确定,因为她都超二十四小时沒见過他的面了。
黄大娘喜出望外,忙說不着急不着急,用多少材料和工夫她能给钱,這說着說着,生意就开始了。
今天开头比昨天顺一点,因为有昨天买過的回头客,一来就說要一斤的,一连卖了好几個,卫孟喜都偷着乐。包括昨天第一個给她开张的王干部,今儿直接說除了两斤卤肉還要半只卤鸡,因为闺女女婿一家要回来吃饭,昨晚小孙子說這家的卤肉好吃,多吃了一碗饭呢!
虽說卤肉下饭是個好东西,但终究是辛香料调制的,长時間吃容易上火,卫孟喜還是善意的提醒了一下。毕竟在家她就不是顿顿给孩子吃的,她自己的配料自己清楚,有毒有害的添加成分肯定是沒有的,但任何东西吃多了都会有不好的影响,尤其是孩子。
王干部正喜滋滋买肉呢,忽然闻言,好好的打量她两眼,“你這小女同志倒是厚道。”
卫孟喜第一次红了脸,她可是黑心商人啊喂!她厚道啥啊,她只是不想祖国未来的花朵上火而已啊!
黄大娘拐拐卫孟喜,“王干部可是很少夸人的。”
有了不错的开头,今天就卖的特别快,反正凭感觉是比昨天早半個小时卖完的,卫孟喜看時間不早了,直接上书城肯定会错過饭点,干脆就在摊子上又叫了一碗面。
正吃着,从路口转過来一個扎小辫的姑娘,脸跑得红扑扑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就在人群裡搜寻,“嫂子!”
卫孟喜抬头,“文凤你咋来了?”
“嫂子我今早就听我嫂子說你要来這儿,還真找着了,初考成绩出来啦!”
卫孟喜一愣,還真把這事给忙忘了,“咋样,過了吧?”
文凤激动得小脸通红,猛点头,“我考了386分,過啦。”初考分数线是根据去年高考专科录取线划定的,石兰省去年的专科录取线文科是335分,今年的初考及格线就划定为320分,文凤整整高了66分!
66分啊,得甩下多少考生?别的考生哪怕差一分,差半分,都是沒资格参加高考的!政策就是這么個政策,哪怕你头悬梁锥刺股复习四年五年,沒到分数线就是不行。
這可真是连卫孟喜也沒想到,她一直知道文凤数学英语和地理基础不好,测试卷都做不了四十分,她对自己的期待就是考上中专就行,但這分数要是放去年,能上大专呢!
然而,更让她意外的是——“广全哥更高,老师都找我问广全哥啦!”
文凤平时多胆小個人啊,一激动声音都拔高了两個度,小菜街的摊主们,甚至对面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都纷纷看過来。
黄大娘家裡的小儿子,正好也是今年高考,她知道“初考”是啥意思,忙着急问:“你哥考多少?老师问啥?”
她以为文凤是卫孟喜的亲小姑子,那天看见的男同志就是她哥。
“503分。”
“初考线320,他考這么高?我儿子测试的时候最多也就380,刚好达到去年的大专线。”黄大娘天天听儿子念叨,老太太虽然不识字,但对数字很敏感,都记下来了。
卫孟喜也傻眼了,她最近开始关注历年高考分数线,去年石兰省理科本科线也就420分,他居然還高出八十多分?那要放去年的话,岂不是全国大多数大学随便挑?
“不是不是。”文凤摇头,急得脸都红了,“老师說了,今年理科初考的难度比去年高考還难,真实估分還可以再加十五分。”
那就是高出一百分?!
卫孟喜被自己算出来的结果吓到了,现在的518分可不是后世的518分,后世满分750,现在的理科满分却只有580,這差六十多分就是满分?
按照后世的750分制换算的话,相当于陆广全考了650分!
陆学霸就是陆学霸啊,裸考的分数都是她不敢想象的。
不仅她不敢想象,就是围观众人也纳闷,想說這怕不是吹牛,理科本来就比文科难,還能考這么高,這還是人嗎?但看小姑娘說话又不像撒谎。
卫孟喜是小菜街新鲜出炉的“风云人物”,她沒藏头露尾,黄大娘和顾客一问都会說,所以她的情况大家打听得七七八八,都知道她结婚有娃了,男人在金水矿当工人。一個已婚的青年煤矿工人,居然考出一個大家不敢想的分数,這份“炸弹”足以炸掉大家对她的好奇。
漂亮女人有的是,但学霸,而且是身处煤矿一线的青年工人成了学霸,却不多见。
文凤那口气儿终于喘過来了,“对,我一开始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是老师和刘校长找我,說让我带话给广全哥,让他明天去学校一趟,我才敢信的。”
金水市本来也不是啥教育强市,每年能考上本科的都不多,去年应届往届加一起也就二十八個,更何况是上五百分的,每年最多就三四個,那叫凤毛麟角。
可陆学霸一個在一线挖了几年煤炭的工人,居然一口气干到了503分!
学校裡第一反应是這考生是不是作弊,或者考题是不是事先被泄露了?要知道,去年金水市理科最高分也才505分,按照同等难度折算的话,陆广全比去年的理科最高分還高了13分!
应届生考這么高大家或许不会怀疑,但他是插班生啊!
啥叫插班生,前几年一直考一直考怎么也考不上的,却又沒放弃大学梦的,才叫插班生。
他要是以前就很厉害,那为啥一直拖到二十五岁“高龄”才来呢?這是正常人都会怀疑的。
但要說漏题,考题是校长也不知道的,省裡统考,都是头一天晚上省教育厅的专车押运来的卷子,中途连小猫小狗都靠近不了,就是在学校裡有关系,想漏题也漏不出去啊!
而且,给插班生监考的,還正好就是刘校长,他那两天心血来潮,想去看看這一届插班生的质量,临时换了班次,对這個俊俏的小伙子印象深刻,不免要多看几眼。
他一直站在陆广全附近,看见他答卷上的名字,当时就被一手好字给惊艳到了,更吃惊的是他的答题速度,仿佛不用思考,眼睛看完题目,笔就“刷刷刷”的写。
刘校长以为他是不会做,瞎写的,毕竟這年头钻空子的考生也不少,据說每年都有考生在不会做的数学题下写“党万岁”“龙国万岁”的,改卷老师還不敢不给分。
给了吧,对其他考生不公平。
不给,是不是改卷老师的政治立场有問題?是不是觉悟不够?前面十年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刘校长作为一名公平公正的老教育工作者,对這样的考生也十分头疼,心想這小伙子看着人模人样,莫非也是個钻空子的大聪明?
還特意走過去看了看,一看哎哟不得了,人家是真会做!
语文政治他一個工科出身的老师也不熟,但理科,尤其是数学,他自己就是数学老师,那選擇题他都還沒算出来呢,這個小伙子就给选出来了!
他当时還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心算能力不行了,直到考试进行到一半,其他人還在薅头发咬笔头的时候,小伙子居然提前交卷了!
刘校长赶紧把卷子拿過来看,他也還沒见過标准答案,但看完也沒发现有明显的错误……這就,很奇妙了。
因为考数学时的印象太深刻,后来的物理化学生物,他都一直很留意這個插班生,甚至直接搬把椅子坐到他右后方,他写字的每一個动作,都被刘校长尽收眼底。
就這样“盯梢”监考,他還能作弊?這不是赤裸裸的說他刘校长是瞎子嗎?!
整個高三年级理科班的老师们都很想亲眼见见,這個陆学霸到底长啥样。
文凤虽然不清楚這些细节,但刘校长的激动,她给学得十成十,“嫂子嫂子,快告诉广全哥去啊。”
她可不敢上陆家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苏大娘好像不太喜歡她,尤其是广全哥在家的时候,苏大娘会直愣愣的看着她,那感觉就像……在看小偷。
文凤从小到大连针都沒偷過一根,她也是個好姑娘,心思敏感,隐约能猜到苏大娘的意思,所以干脆就不去了,有事都是直接找卫孟喜。
卫孟喜可沒想那么多,她压下心头的喜悦,“好嘞,我待会儿回去就告诉他,你也饿坏了吧,再来碗牛肉面。”
她们倒是淡定的坐下吃东西了,可围观的人不淡定啊,女的长這么漂亮,男的考這么高的分数,這两口子是咋回事?郎才女貌啊!
卫孟喜要是知道他们想法,估计得笑死,這大概是她第一次沒被人說“高攀”吧……用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发现,在智商這一块,她确实是高攀陆广全了。
吃完面,剩下的卤肉也不多了,卫孟喜直接收摊,让文凤先回去,她還得上省城一趟。
今天不拿货,明天就沒东西卖,无论哪一环掉链子,她都会心疼的。
刘香不在,跟卫孟喜对接的是她手底下一個小伙子,每次看见她都红着脸,這一次更是,那還冒青春痘的脸颊红成熟透的番茄,“卫同志你你好,都放自自行车上嗎?”
卫孟喜刚說不用,她自己会放的,小伙子就手脚勤快的帮她绑在后座上。“谢谢你啊小王师傅。”
她的声音明明很平淡,但小王的脸却要爆炸了。
卫孟喜摸了摸自己脸上,吃面擦干净嘴了啊,再低头一看自己穿着,恍然大悟,原来是她穿着喇叭裤,這裤子是真的很显身材,她也沒办法。還是這個年代的人太淳朴了,人家港城的女明星们穿吊带热裤的,小年轻们都不敢正眼看,就怕被人误会成流氓。
拿到货,卫孟喜把东西和车子先寄存在肉联厂,人则上百货商店买了几盒高档点心和茶叶,再去黑市花高价买两條中华烟,這种必须干部特供票才能买到的东西,现在只要舍得花钱都能解决。
回到家的时候,整個窝棚区都知道陆学霸考了503分的事儿,看着卫孟喜的眼神,那是羡慕得都沒边儿了。
窝棚区就是這点不好,有個啥事儿压根藏不住,无论是她上金水市卖卤肉還是陆学霸的高分。
就连一直沒好脸色的苏奶奶,也赞赏的說:“還好,孩子爸比你聪明,不然這家裡是沒日子過的。”
“幸好小呦呦随她爸。”
卫孟喜一口老血,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笨,可自从苏奶奶来到以后,她时不时就会对自己产生這样的怀疑。
“妈妈,冲明!赘冲明!”呦呦搂着她脖子亲了两口。
“小马屁精。”苏奶奶骂了一声,嫌下水太臭,又悠哉悠哉走远了。
這样的贴心小棉袄,卫孟喜咋能不高兴呢?她照例摸了摸尿布和衣服,都是干爽的,比以前文凤带的时候還用心,毕竟是有经验的。
看在她带孩子還算用心的份上,自己就不跟個老太太计较了。卫孟喜喜滋滋的,用網兜把东西提上,“走,咱把好消息告诉你爸去。”
陆广全现在也有办公室了,但不是单独的,而是跟四五個同事共用一個单间。“小陆家属来了?他下井去了。”
卫孟喜客气的笑笑,心說這陆学霸真不把成绩当回事啊,考了就抛开了,甚至连成绩都不关心一下,像文凤那样忧心忡忡惴惴不安的才是正常人。
“卫同志是有什么事嗎?我帮你转达吧,正好待会儿我也要下去一趟。”忽然,对面的办公室裡出来一個中年男人。
卫孟喜想起来,這就是半年前远远的见過一面的严明汉。
偌大的金水煤矿肯定不止這三個工程师,但严明汉杜林溪和陆广全,是青年段裡最出色的。其他职称更高的,上了年纪的工程师,则是有自己独立办公室的。
“谢谢您,也沒什么事,就不麻烦您了。”开玩笑,卫孟喜怎么可能把陆学霸的分数說出来,拿不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天,她都不会张扬出去。
虽然陆广全的名声是康敏传出去的,但就那又坏又蠢一人,卫孟喜不信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肯定少不了别人的推波助澜。而跟陆学霸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当时就只有严明汉一個人。
再加上陆学霸在海城的遭遇,很明显严明汉也是挑拨過他跟杜林溪关系的,以至于杜林溪才见第一面就跟他别苗头。
在世俗的观念裡,言语挑拨好像只有女人会干,其实男人干起来更加卖力,也更阴险。
陆学霸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埋头专门干业务,不知道也不屑于去管這些弯弯绕绕,但卫孟喜是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能不知道嗎?
现在的严明汉,在她眼裡就是一头极具危险性的笑面虎。
严明汉见她拒绝,也只是笑笑,“好,要有什么事就来喊一声,小陆也怪辛苦的。”
卫孟喜连忙感谢,手裡的东西幸好她用竹篮提着,看不出来……不然别人還以为她是要送勘探队领导呢。
她确实是要送领导,但不是勘探队,而是后勤处。
送礼也是有讲究的,上次送了夏有富,卫孟喜再找他打探后勤处主任姚永贵的事情就简单多了,那两斤卤牛肉相当于是打开了他的嘴。
姚永贵今年四十八岁,在后勤处处长的位置上干了五六年,再上是上不去了,毕竟沒啥专业能力和学历,但要往下也是不可能的,现在就是每天一张报纸一杯茶,熬退休而已。
以卫孟喜和陆广全的地位,跟這种干部是几乎不会有交集的。她要是头脑发热直接把礼送到姚永贵跟前,人家会觉得她是不是有毛病,說不定连陆广全的声誉也会受损。
所以,卫孟喜采取的是迂回路线,她打听清楚了,今天下午姚永贵休息,她来办公室一方面确实是找陆广全,另一個目的就是確認姚永贵是否真的不在单位。
確認了,她這才带着闺女上家属院。
姚永贵家住在最后面一栋筒子楼的三楼,卫孟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深呼吸一口,這才敲开303的铁门,“阿姨您好,請问姚主任在家嗎?”
开门的老太太是姚母,一听是找儿子的,立马将门打开,“在呢,快进来。”
卫孟喜进屋,门一关,将一網兜的点心和茶叶香烟递過去,“辛苦阿姨了。”
老太太一头雾水,她一看香烟居然是大名鼎鼎的中华烟,赶紧要塞回来,嘴裡叫“永贵過来”。
姚永贵的反应跟卫孟喜预料的差不多,也是板着脸說拿回去,影响不好啥的,有什么事直接說就是。
卫孟喜等的就是這句话,“今天冒昧来找姚主任,确实是有個事想請您帮忙。”
姚永贵的眼睛眯起来,后勤处說起来也是油水衙门,大的机械设备采购轮不着他们上手,但负责各种劳保福利采购也能落点油水,确实有很多国营单位的推销员会上门。
但那都是在单位,能找上家门的還真不多。因为他们现在住這套房子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跟其他同事转了好几道手租来,专门给他老娘养老的。
家裡老婆跟老娘不对付,见面三天不到就要干架,老婆以前在市裡住着還好,现在老娘也来了,他只能想办法把老娘安置出去。
知道他休息天会来這個地方的人,可真不多。
卫孟喜当然不会出卖夏有富,他不问,自己就不提,只說事儿。“是這样的,我听說您在市区有個门面一直空着,就想问一下,如果您暂时不用的话,能不能租给我?我每年付一次租金。”
姚永贵一怔,原来是要租房子的?那是他紧张過头了。
“是有這么一回事,你要租了做什么?”
“卖卤肉!”小呦呦抢答。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小嘴巴红嘟嘟的,說起话来奶声奶气,谁会不喜歡呢?姚家老太太摸了摸她脸蛋,眉开眼笑。
姚永贵“哦”一声,“原来你就是后门卖卤肉的,是陆广全的家属吧?”
“对,我也是想着直接去您办公室怕给你造成不便,就冒昧来家裡,打扰您和阿姨了。”
都說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得那么真诚,左一個“您”右一個“阿姨”的,姚永贵心裡也受用。他想了想,“這事我們需要商量一下。”
沒直接拒绝,那就是有戏!
卫孟喜之所以忐忑,還要大费周章跑這么大圈,其实也是逼不得已。小菜街是有人做小买卖,但還沒政策說可以鼓励大家這么干,临街房子不少,但做成门面的一家也沒有,除非是国营单位。她现在要尝试当第一個把私人房屋开发成门面的人,虽然有着后世的记忆,能大概知道歷史走向,但她不敢冒险。
她得注意影响,别殃及陆广全,更不能影响到孩子。這年代很多商人還曾经为投机倒把坐過牢呢,包括后世很多有名的排进富豪榜的大企业家们,她既想赚钱,又必须保持在政策红线之内,這是上辈子沒遇到的情况,是新挑战。
而来找姚永贵,当然不是真的找姚永贵,而是找他背后的人。
她上辈子沒接触過這些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最近跟夏大叔聊天她发现,姚主任一個初中毕业的老工人能一直稳坐后勤处主任的宝座,靠的不仅是自己的油滑,還有他身后的表弟。
姚老太太有個亲弟弟,亲弟弟家有好几個儿子都很出息,而最出息的就是最小的一個,据說现在已经当上市工商局的局长,正职,手裡有实权那种。卫孟喜是個实干家,既然命运沒给她显赫的家世,也沒给她资源丰富的父母,那一切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而她在矿上认识的唯一有点实权的“大人物”也就只有张副矿长,要家裡实在困难到揭不开锅她可以去找,自己做生意的事,怎么找?人情也不能乱用的!
况且,就算张副愿意帮忙,但矿区本就具有一定的封闭性,裡头的三把手出去外头說话,也不一定管用。
那天买板栗的时候,听黄大娘說起那套房子的主人在矿上当领导,她就留意了,知道是后勤处的,又是姓姚,這不就跟姚主任对上了嗎?
果然,她们一走,姚老太太就担心起来,“永贵,這房子咱能租不?可别为了挣点房租,害了你啊。”老太太是那個年代過来的,斗争也才刚停歇两三年,有时候做梦還会梦见以前那些场景呢。
两個月前房子就腾出来了,儿媳妇說想租,后来不知道谁說现在干這個风险大,干脆又搁置了。
现在房屋原则上是不允许出租的,他们私自租赁出去,承租人又拿去搞投机倒把,万一到时候追查下来,房主也跑不了。
姚永贵沉吟片刻,“妈你别担心,我改天问问表弟。”他现在的工资是不低,但家裡七個儿子闺女都要结婚,要房子彩礼嫁妆,两口子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也经不住左一头右一头的婚事啊,反正房子闲着也是闲着,租出去能挣点养老钱,何乐不为呢?
他经常看报纸,知道外头形势,春风吹万物生,封闭的金水煤矿不知道,但他知道。
有些肉,胆子不大点就吃不到,但具体市裡是個什么意思,能不能租,怎么個租法,他還得问问表弟。
“那這些东西……”老太太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那两盒高档点心,是京市来的老牌子,很贵的,她也就以前走亲戚的时候舍得买两盒,但都是送人,自己一口沒尝過的。
知道母亲一直舍不得吃穿,自己這当儿子的這么多年也沒能孝顺一下,姚永贵心头愧疚,温声道:“妈你就留着吃吧,烟我拿去表弟家,茶叶我拿回家去。”
东西都是友谊商店裡才能买到的好东西,以他现在的工资是绝对舍不得消费的,就当给老母亲享受一把吧。
最终留下了东西,還得到一句“等商量”的答复,卫孟喜很满意。她也沒想過通過一次见面就搞定租房的事,况且租房只是她在投石问路,通過姚永贵联系上工商局的关系,探口风而已。
回到家,陆广全依然沒回来,卫孟喜都沒脾气了,這人還說他回来承包家务啥的,现在家务是刘桂花和洗衣机承包的,跟他沒半毛钱关系。
店裡的卤肉下午六点半彻底清空,卫孟喜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個圆圆的只有巴掌那么大粉色塑料盒子,裡头有個圆溜溜的蛋糕,上头是一层白色的厚厚的奶油,周围则是一圈粉色奶油裱的花。
“妈妈這是什么呀?”
卫孟喜看向根花根宝,“你们猜猜看。”
妈妈眼睛裡是满满的笑意,這暗示不要太明显哦!
“是我們過生日嗎?”根宝有点难以置信,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是亮晶晶的汗。
“嗯,是陆卫雪和陆卫国小朋友的五周岁生日,過完今天你们就是六岁的大朋友啦!”
“欧耶!”一群孩子高兴得蹦跶起来,就数根花根宝蹦跶得最高,他们居然也能過生日啦!是妹妹那样的生日哦!他们是第一個能吃生日蛋糕的哦!
卫孟喜上辈子忙于生计,几乎沒给孩子過過生日,有时是随便下碗长寿面吃顿好的,有时是忙過了好几天才想起来,這一次,她再忙,也记在心裡。
她跑了好几個地方才找到生日蛋糕,小小的,還只剩最后一個,本来想要姐弟俩一人一個的,她现在不是缺钱,是缺买东西的地方啊。
“行啦,现在還不到時間,先写作业,晚上才能吃蛋糕。”
话是這么說,但对于沒吃過生日蛋糕的孩子来說,严肃的苏奶奶也挡不住他们的好奇,写两個字就要回头看一眼,蛋糕有沒有偷偷长脚跑掉,有沒有被红烧肉偷吃,有沒有……
卫孟喜在厨房忙开了,第一次给大的過生日,肯定要做一顿大餐。老母鸡是前几天就买回家养着的,苏奶奶嫌脏,今天早早的就给杀了,加上去年夏天捡的野蘑菇和党参,美美的炖一锅;今天运气好,還买到两條鲫鱼,炖個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早上喝剩的牛奶還有,可以蒸個嫩嫩的双皮奶。
“卫雪卫国,去告诉文凤阿姨,今晚不用做饭了,来咱们家吃。”
“好嘞!”两小只裤子都快跑脱了,今天是当之无愧的小主角。
双皮奶刚出锅,大忙人陆学霸居然回来了,一张脸黑漆漆的,只剩眼睛和牙齿,进门先嗅了嗅鼻子。
真香!
他本来是沒時間回家的,中途回办公室的时候同事說妻子来找過他,這才忙裡偷闲回来一趟。“家裡有什么事嗎?”
“你知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
分是估過的,陆广全很平淡:“应该上500了。”
卫孟喜是真高兴,比她自個儿赚了五百块還高兴,一整天心情就跟踩棉花上一样,“陆学霸你可真牛,以后又要有人說我高攀你咯。”
但這种“高攀”,她承认,并且乐在其中。
陆广全的思绪跟她不在一個频道上,对這個足以炸翻一票人的分数压根不在意,那态度,就像考满分也只是“正常发挥”的样子,太淡定了。
卫孟喜轻轻拍他一把,“嘿,你這人咋這么淡定?你知不知道现在窝棚区都传遍了,說你是文曲星转世,說你要成大学生啦。”
陆广全“嗯”一声,好像别人說的不是他,503分的冲击還不如這满院的香喷喷,“所以……這是庆功宴?”
因为他考得好,做了一桌好吃的。
那下次正式高考,他還能更高。
卫孟喜白他一眼,“想得美。”
用只有两個人能听见的音量說:“今天是根花根宝的生日,你不会是忘了吧?”
陆学霸的神色告诉她,就是忘了。卫孟喜深吸一口气,她沒有立场发火,因为上辈子她也是经常忘记的,不是不爱孩子,而是爱的方式太单一,太自以为是。她以为只要努力给他们好的物质生活就是爱,可并沒有认真了解過他们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咱们约法三章,你忙我也沒闲着,以后孩子的生日,除非特别重要到走不开的事,否则谁也不能缺席。”
“嗯。”想了想,他试探着问,“卫红卫东的生日是?”
“两個月后的今天。”
男人点点头,“我出去一趟。”
估计是去告诉同事今晚不能加班的事,卫孟喜也沒想着让一個当便宜爹的人一下子就转变成好爸爸,她也不是天生就好妈妈的,只要愿意改,愿意走心,那就能抢救。
卫孟喜其实知道,自己对陆广全的“宽容”与這时代的大多数女人不一样,她们是逆来顺受,总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逼自己忍下来,她却是知道過不成可以离,她不用靠他养孩子的,对他的“容忍”是比对着自己上辈子的失误来的。
她犯過的错,她允许他可以犯,但仅此一次。
這一顿晚饭,除了苏奶奶和全程尴尬的文凤,所有人吃得满嘴流油,她老人家一会儿嫌鸡汤蘑菇不够鲜,一会儿嫌鲫鱼有腥味,就连孩子吃的双皮奶她也要尝一下,然后皱着眉說不够嫩。
虽然老太太只是全程皱眉,语言上沒有直接表达,但卫孟喜是做餐饮的,习惯了观察食客的反应,一看就知道她不满意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這老太太,明明穷得叮当响,对吃的還瞎讲究,以前莫不是啥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不過這是新社会了,千金小姐也得学会吃糠咽菜。
吃完饭,出去蹦跶几圈,食消得差不多,天渐渐黑了,终于来到孩子们最期待的环节——吃蛋糕!
那么小大個蛋糕,唱過生日歌,关灯许愿,每人来小小的指甲盖大一勺,就沒了。
最后一点点奶油,象征性的抹根花根宝脑门上,就算寿星了。
结果還被孩子们擦下来舔吧了,比钻石還珍贵的奶油啊。
趁着所有人都在,卫孟喜轻咳一声,掏出一只凤凰牌口风琴和英雄牌钢笔,“這是爸爸妈妈送你们的生日礼物,希望你们健健康康,天天开心,好好学习哟。”
“谢谢妈妈!”花棒异口同声,完全忽略了“爸爸”。
陆广全摸了摸鼻子,居然从怀裡掏出两個一模一样的小银龙,依然是用袁大头化了之后打的,龙爪龙鳞和龙须栩栩如生,就连大小也跟去年给呦呦的一样,挂在脖子上不会露出来,還……挺好看的。
卫孟喜扶额,看得出来他是事先准备好的,不然短短两個小时不可能变出来,可是……她有理由相信,两個月后卫红卫东的生日礼物,也将是两條一模一样的小金龙,哦不,银龙。
直男准备的生日礼物,不应该抱太大期望的。
“谢谢爸爸!”根花抿着嘴,把小龙紧紧按在胸口上。
根宝虽然沒說话,但小手在小龙上摸了又摸,眼裡亮晶晶的。
看来,陆学霸不仅会考试,他要是真心想让谁高兴的话,也是一定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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