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59
他的妻子孩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多少委屈,或许连他们自己也說不清了。
“赶紧吃,想啥都沒用。”
卫孟喜见他魂還沒回来,又补充道:“吃完還得去個地方。”
陆广全怔了怔,“去他们姥姥姥爷家嗎?”
“确实该去看看,我去买点东西。”寡妇再嫁从自己,他還沒去過丈母娘家,只知道丈母娘改嫁在县城,对方是個小学教师。
该买点什么呢?他对這些一窍不通,但他有眼睛,看见妻子给姚永贵送過点心香烟和酒,对方每一次都是十二分的高兴,于是为难道:“這裡能买到中华和茅台嗎?”
卫孟喜白他一眼,“我的中华茅台還轮不到他享用,你要实在想孝敬你老丈人,就去我爹坟前上柱香。”
死人不用烟酒,更何况卫衡活着的时候也不抽烟,倒是喜歡读书看报,“你给我爹烧几张报纸,說不定他老人家在天之灵還高兴。”
陆广全皱眉,但也沒說啥。
卫孟喜這次回来,转户口是一,其二就是给她爹上坟,最重要的当然就是菜谱。在谢家那几年,就连上坟這样人之常情的事,孟淑娴都生怕谢鼎不喜,只偷偷带着年幼的她去過两次,一直到她自己成家了,才坚持每年回来扫的。
当然,那时候條件有限,大家庭裡事多,她也得错开正月清明和十月。
卫孟喜是不搞封建迷信,但她觉着上坟扫墓是一种心理安慰,是寄托哀思的方式,以前是她沒脸回来,现在她帮父亲拿回那幅临摹作品,也能告慰他一下。
当然,来之前她也问過卫红卫东的意见,如果他们想去给他们的亲生父亲上坟的话,她也可以带他们去。
谁知姐弟俩先点头又猛地摇头,他们虽然小,不怎么记事,但当年那边的爷爷奶奶逼着妈妈改嫁,要妈妈嫁给瘸老头,妈妈不同意就把他们扔进猪圈,說不许他们吃那家人的饭,睡那家人的炕……他们全记得。
卫孟喜从沒哭哭啼啼跟他们說過這些,就是怕他们对自己的出身太厌恶,越是会在无形中强化和根花根宝的对比,心理越是自卑。
原来,大大咧咧的孩子,也有能记住的事。
卫孟喜也不是非要强迫他们去,反正以后长大,慢慢的就能看开了,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上坟的意义。
吃過饺子,一行人买了几個罐头,陆广全還真买了几份报纸……不是随便拿,而是认认真真挑选了半天,要找那种时政新闻和文学艺术性兼具的!
下午三点,来到墓地。
卫衡葬在卫家祖祖辈辈的墓地,那一片几十座坟墓都是卫家人,卫孟喜還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每年都来,老宅裡有祠堂,按照石兰省重男轻女的尿性,她即使是卫家這一支裡最后一根独苗,也是进不了祠堂的。
但父亲偏不,他不仅让她进去,還把她驼在肩膀上,大大咧咧堂堂正正的,挑着人最多的时候,大张旗鼓的跨過高高的门槛,還能指着牌位教她,這是谁谁谁。
她還记得,第一次這样做的时候,卫家其他族人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有個白胡子老爷爷直接气得心绞痛,痛骂父亲“不成体统”“乱了规矩”。
狗屁的规矩,他们懂规矩,那自己這“卫家独苗”在谢家吃糠咽菜当小保姆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去解救她?她被剥夺上学机会时,他们怎么不出去主持公道?
对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卫孟喜早早的看透了。
卫家在朝阳县是曾经的名门望族,族人众多,遍布全县,可卫衡這一支的坟墓,却多年无人看顾,卫孟喜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三年前,满地的枯枝落叶,鸟屎四溅,有的坟头倒了,有的被杂草掩盖,她找了好久才把谁是谁给分清楚。
而此刻,看着被打理干净,露出完整坟头的墓地,她有点发懵。
這肯定不是街道办干的,也不会是卫家其他族人,更不可能是她。
莫非是孟淑娴回来過?
卫孟喜觉着不像,她即使真敢来给前夫扫墓,也只会扫卫衡一人的,不可能還把其他先祖的也清理出来!
因为她对卫家其他人都怨念颇深,总觉着他们嫌弃她生不出儿子,张罗着要劝卫衡离婚重新娶個能生的,這要是在旧社会,小老婆都能给抬进门了。
在卫孟喜的记忆裡,這些事她哭哭啼啼,颠来倒去說了一遍又一遍,全是卫家人的不好,而這些不好都是他的丈夫带来的,他要是不姓卫,他的妻子就不会有這些困扰。
卫孟喜后来懂事了,她再哭诉的时候,就会反问她:那你在卫家享了那么多年福咋不說痛恨父亲姓卫呢?
有权利就要有义务,而且两者大多数时候是对等的,凭啥好处都让你占?吃点亏就要絮絮叨叨哭哭啼啼几十年?
更重要的是,即使族人怎么劝說,父亲始终不动摇,一遍又一遍劝她别理那些老家伙,转头她又“三叔公”“六叔公”的腆着脸上门。
用卫孟喜现在的话說,孟淑娴就是又怂又玻璃心。
這样的人是不会回来给卫家族人扫墓的。卫孟喜想到這個可能,顿时心头一喜,会是谁来過呢?
莫非是父亲生前的旧友?因为她发现父亲墓前還有半壶酒,半壶茶,以茶会友,是他们读书人的社交礼仪。
卫孟喜把自己還有印象的几位叔叔伯伯想了一下,有的父亲生病后不来家裡了,有的文、革期间全家出国了,也有的本身身体也不好,沒几年就去世了。
她实在想不出来,還有谁会惦记父亲?惦记到连他的祖先的墓也扫了?
卫孟喜的视线在墓地搜寻一圈,沒看见人,心裡淡淡的失望。
要是能知道谁還惦记父亲,她心裡也会替父亲高兴,這才是真朋友。
陆广全蹲下身子,扫了扫墓碑前的石头,拿出打火机,准备给他老丈人烧几份时代最前沿的1981年的头版报纸。
五個孩子不用爸爸妈妈教,“噗通”跪下,“哐哐哐”就是几個响头。
卫孟喜回头一看,卫东那傻小子,额头都磕红了,卫红从怀裡拿出几颗话梅,“姥爷你在天上要好好吃东西哦。”
根花和根宝也跟着叫姥爷,他们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妈妈生的孩子啦。
小呦呦也跟着磕俩头,但小人儿定不住,就喜歡看东看西,姥爷墓前摆放着一個茶壶,是個材质很普通的瓦做的,她偏要低下头去看看。
最近她的好奇心是越来越旺盛了,家裡的瓶瓶罐罐都被她看了個底儿朝天。
這一看,忽然叫了声“妈妈”。
卫孟喜一愣,卫东反应最快,以为妹妹被虫子吓到了,一脚踢翻茶壶,将妹妹搂进怀裡,“不怕不怕,虫子被四哥打死啦。”
跟着仇大叔练了几套强身健体的基本功,他现在的身手倒是越来越利索。
被他“保护”在怀的呦呦,无奈的小老太似的,唉,“笨哥哥,壶壶,坏啦。”
茶壶已经摔坏了,這可是给姥爷的,姥爷在天上就沒茶水喝啦。
卫东顿时后悔死了,苦着脸忙說对不起,“我咋就這么笨手笨脚呢?我真是個大笨蛋。”
他“痛苦”地垂头,忽然腰间就多了双小手。
他的小丑妹搂住他,“不哭哦,哥哥是保护我,沒事滴。”
那個“滴”拉得老长,孩子们都笑起来。
而此时的卫孟喜,惊奇的发现,碎了的茶壶底上居然有字。估计刚才闺女就是看到字,才叫她的。
卫东小心翼翼看着她,看在他歪打正着的份上,卫孟喜也不說他莽撞了。
她现在看着那四個小字出神——卫孟之喜。
她在父亲的很多书上都看過這四個字,刚开始以为說的是她,其实也不是她,而是父亲与孟家的友谊。
在很讲究门当户对的旧社会,孟淑娴当年小门小户出生,父亲早逝,姐弟俩靠母亲给人浆洗衣物生活,连学都沒上過几天……最终却還能嫁进卫家做正房,其实還是源于她姓“孟”。
她家一位堂兄曾经救過卫衡的命,俩人志趣相投,是真正的莫逆之交。
很老套的故事,卫衡为了报恩常去孟家玩耍,于是认识了這位来(打)做(秋)客(风)的旁支堂妹,并一见钟情。
为了纪念两家人的友谊,他们把家裡很多用品都印上了“卫孟之喜”字样,就连出生的女儿也取名卫孟喜。
而那位孟堂兄,按辈分卫孟喜应该叫舅舅的,后来文、革期间被造反派迫害得太惨,举家出国了。
即使在上辈子的很多年裡,卫孟喜也沒听過孟舅舅的消息。
而现在,当年卫衡的东西早已被人洗劫一空,這把茶壶的来源只有一個可能——孟家舅舅。
卫孟喜忽然心头一跳,孟舅舅家有人回国了嗎?
也是,当年出国的很多人,看国内形势好转后,又舍不得故土,重新回来的也不少。
“走吧,咱们再去县城一趟。”
陆广全一愣,“還有什么事嗎?”主要是他只請了一天假,最好今天赶回金水煤矿,明天還要跟着杨寿礼教授出门一趟,最近他老人家也加入了气肥煤项目,他想跟着多学点东西。
卫孟喜心裡拿不准,怕白欢喜一场,于是只說:“我想去我父亲旧友的老宅看看。”
孟家跟以前的卫家不在一個方向,进了城往南边去,车子在卫孟喜的指挥下,停在了一個古老的门楣之下。
当年查封的封條已经撕开了,但大锁還在,卫孟喜失望,估计是调皮孩子撕掉的。
也是,孟舅舅要当真在国外過得好,又怎么会回来呢?好友早逝,堂妹改嫁,這裡沒有他牵挂的东西了。
卫孟喜心說,自己這是怎么了?上辈子孤身一人也沒有這种失落感的。
她为什么会有期待呢?大概是因为在成长過程中缺乏父爱吧,见到跟父亲年纪相仿,又曾经慈爱的把她驼在肩头的男性长辈,她都会有代入感。
后来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她跟大夫說起這段往事,大夫說這叫“移情”作用。
叹口气,正准备往回走,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转出来一位老者。
小呦呦兴奋得拍手手,“爷爷爷爷!”
卫孟喜在车另一面看出去,那清瘦的老者穿着长衫,戴着费多拉软呢帽,但走路姿势卫孟喜很熟悉,“孟舅舅?”
老者也看向车子,小呦呦最先下车,他发现這孩子叫他爷爷,眉眼之间十分熟悉,像那個女孩。老友去世沒多久,也就是1967年春天,他看着形势不对就全家出国了,等再听到淑娴和小喜消息的时候,就是上個月。
“小喜?”這熟悉的跟老友一样的眉眼,太像了!
呦呦老干部似的把小手背在身后,“我不是小喜,我是小呦呦。”
“孟舅舅,您是孟舅舅嗎?”车上下来一個年轻的成年女同志,孟金堂一愣,如果說刚才的女孩有点像卫衡的话,這個的身形眉眼,就连神态,也跟卫衡一模一样!
“你是小喜?”
“对,我就是卫孟喜,孟舅舅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像抢答大人問題的孩子,答对了,雀跃都写在脸上。
孟金堂沒克制住,看着她的眉眼,嘴唇颤抖。
世界在這一刻安静了,胡同裡嘈杂的孩子吵闹声,猫叫声,狗吠声,仿佛隔着几個世纪那么远,只剩两双沧桑的,发红的眼睛,对视着。
他哽咽着說:“我上個月回来的,听你母亲說你嫁去了金水煤矿,沒想到你孩子都這么大了。”
卫孟喜掩饰眼角的泪光,带着鼻音教呦呦:“叫舅公。”
“舅公。”奶声奶气,甜甜的。
孟舅舅眼睛不敢眨,生怕一眨這画面就沒了,直到把呦呦都看得不好意思了,才清了清嗓子,“可……可真像你小时候。”
卫孟喜也笑,“這是老五,前面四個已经五岁了。”說着又叫他们下车认人。
她的孩子,别的方面可能很普通,但教叫人很爽快,叫得又响亮又好听。
孟金堂有点吃惊,但看眉眼间的相似,再联系堂妹說的小喜二婚嫁给了一個同样丧偶的挖煤工人,那应该比较活泼那两個是她亲生的。
甭管是不是亲生的,只要是叫他一声“舅公”,那就是小辈,“快进屋坐。”
祖产返還后,他们沒有走正门,只是开了一道侧门,平日都从侧门进出。外面墙砖又黑又脏,谁承想裡头却别有洞天,以前卫孟喜熟悉的亭台楼阁都還在,只是多年沒人打理,现在忽然重见天日還有种腐坏的气息。
“我們家的墓地是孟舅舅打扫的吧?”
孟金堂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落最后那個抱孩子的男人身上。听孟淑娴的意思,他以为小喜再嫁的丈夫是個普通的挖煤工人,当时他還惋惜好久,小喜那样容貌和才智都出众的女子,有点埋沒了……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样。
卫孟喜赶紧介绍,“這是我爱人,陆广全,今年刚考上清桦大学。”
陆广全先垂首,叫了声“舅舅”,孟金堂這才挑眉,“年轻人,倒是有上进心。”
他是用长辈的目光看陆广全的,哪怕這人长得好,是高材生,還体贴小喜帮忙抱孩子,可他依然不满意……這些行为,本就是他该做的。
這世道,做了点本来就该做的事,忽然就值得夸赞了!
哼,他们的小喜,值得這世上最好的男子。
屋裡的老物件全沒了,当初他们還沒走,就被人□□,后来人走了,更是片甲不留,就连亭子外的假山也被人凿开過,生怕他们還在裡头藏了金银珠宝。
孟家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也是做生意的,孟淑娴只是依附在孟金堂這一支下头的“穷亲戚”,孟金堂称得上是一代儒商,全城好几家粮铺当铺都是他的产业,钱自然也是不少的。
他一生只有一個妻子,共育两子,妻子早逝后就独自带着儿子過活。老大出生得早,现在估计四十来岁了,卫孟喜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听說他结婚了,后来孟金堂出国询问過他的意见,他当时正在书城拖拉机厂当工人,直接拒绝了,還差点大义灭亲把父亲给举报了。
倒是老二,当初带着一家妻小随父亲出国,孟家人的经商天赋无论在哪儿都能发光发热,听孟金堂的意思,老二一家已经在m国纽约扎根了。
這次回国,他们也陪着老人回来了,只是纽约的生意還离不开他,陪老父亲小住半個月之后,又带着妻小出去了,說好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望父亲。
卫孟喜看孟金堂神态和容貌,除了沧桑,变化倒是不大,在国外应该是過得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忽然回来能不能适应。
“小喜不用担心舅舅,舅舅在這儿每天都很放松,一想到跟你父亲在亭子裡下棋的景象,我心裡就……”
他沒說下去,卫孟喜却懂,這就是故土难离,他的根在這儿,他的老友他的青春都在這儿,无论走到哪儿都怀念這儿。
她于是也不打算劝了,估计连孟二哥都劝不动,“那您要不跟我們上金水煤矿住段時間?”
主要是心疼他一個人在老宅,一日三餐只能下馆子,要是生病啥的有個紧急情况,也沒個照顾的人。
别說,孟舅舅是有点心动的,他一生沒有女儿,好友的女儿就是他的女儿,小喜嫁人了,還在那边安家了,虽然男人看着马马虎虎還可以,但他不亲自去看一眼她過的日子,始终不踏实。
几個孩子是人来疯的脾气,巴不得家裡多几個人呢,也跟着叫舅公上家裡玩儿。
但孟金堂想了想,他们只有一辆车,光他们一家七口都挤,他去凑热闹也不合适,“你们先在我這儿玩几天再回去,我還要再晚几天,先把祖宅的事打理清楚。”
当年被收缴的祖产不仅有房子,還有一些不怎么值钱的碗碟书籍,那是他与卫衡情谊的象征,自然是要全须全尾拿回来,并好好安置的。
卫孟喜也就不再劝,只要他愿意去,甭管啥时候都欢迎,“行,那舅舅您安排就行,這是我們矿上值班室的电话,您什么时候方便出门了,就提前打個电话,咱们来接您。”
孟金堂答应,一定要带他们出去吃饭。
当然,出门之前,他還回房收拾了一下,等出来的时候,又换了一身绸缎长衫,還是那顶软呢帽,手上却多了两個戒指。
這一顿卫孟喜必须請,“舅舅您就别客气,就当我结婚多年终于回趟娘家。”
“回娘家”三個字彻底让孟金堂动容,小喜是把他当娘家人的,孟淑娴的不靠谱他以前就知道,只是沒想到改嫁后会更离谱,孩子随娘,真是苦了她了。
当即,他把手上的两個戒指退下,“来,這是舅舅给你和孩子的见面礼,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舅舅說。”
這是两枚金镶祖母绿的戒指,一看就是好东西……关键,這是特意戴出来送她的。
“舅舅您這是干啥,我不能要。”
孟金堂板脸,“你不要就是不把我当娘家人。”
想到他一路上从孩子嘴裡听来的,說他们一家子现在還住在煤矿窝棚区,宅基地已经划下来了,“這两枚戒指对我沒什么特殊含义,就是以前拿着把玩的,你找個能出手的地方卖掉,也能换点现钱用用。”
怕她愧疚,他又补充,“我现在身份敏感,多的是人盯着,不好出手,你就当帮我個忙,不然留我手裡哪天被人偷了抢了也可惜。”
归国华侨,孤身一人,年纪大,有大笔的返還祖产,以前還是那么狼狈的离开……任何一個因素,都能成为這個老人的原罪,今年的治安明显更乱,矿区都发生好几起女工被抢劫的事了。
卫孟喜眼眶发热,這就是真心把她当小辈疼爱的孟舅舅,明明是想帮衬她,却說是自己拿着会招来杀身之祸,分明就是吓唬她。
“行,那我收下了,舅舅您一個人在這边要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們,我們回来接您,很快的。”
菜是她点的,选着容易消化,口味清淡的,因为她记得孟舅舅不能吃辣。
倒是几個孩子,也乖巧得不像话,平时吃饭像打仗,又争又抢的,今儿居然很懂礼貌,争着给舅公夹菜,叽叽喳喳跟舅公說他们在矿区的事。
卫孟喜时不时听两耳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倒是呦呦,一個人跟鱼肉作战,小手手捏着筷子忙不過来,她赶紧帮她挑刺,還把鱼皮鱼尾巴挑出去,她不吃。
她自個儿忙着照顾孩子,陆广全就悄无声息的给她碗裡夹了不少菜,全是挑干净刺的。
孟金堂看在眼裡,也不說话,哼,不就夹点菜嘛,他和老卫年轻时候谁不是這么照顾自己女人的?
吃好,卫孟喜给孩子收拾干净,让他们先上车,自己和孟金堂走在最后。
“說吧小喜,遇到什么难事了?”她是他看着长大的,還能不知道她的脾性嘛。
卫孟喜正色,“舅舅,您還记得我們家那本菜谱嗎?”
“《珍馐录》?记得,你父亲一直放在書架最顶上的红木匣子裡,怎么?”
“我父亲去世那段時間忙乱着,我也沒留意,后来想找就找不着了,您也知道這菜谱对我們家的重要性,我們這一支就只剩我了,现在做的也是餐饮相关的,所以……”
“你想找到菜谱。”孟金堂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外甥女,要說血缘,已经远得不能再远了,但她這股韧劲儿,還有两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行,這事我会给你记心上。”既然外甥女有振兴卫家菜的想法,那他就一定要帮她找回菜谱。“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都有哪些人在场,哪些人进過你父亲的书房?”
卫孟喜当时才六岁,還沉浸在父亲离世的悲痛中,压根沒意识也沒精力注意到這些,只能把自己最怀疑的对象——谢鼎,给說了。
孟金堂皱眉,“那個人……我会留心。”
他都不愿提他名字,只說“那個人”,可见他是有多看不上這個继妹夫。
要知道,就在半個月前,刚听說他们一家从国外回来,谢鼎就带着孟淑娴和重礼登门拜访,想要攀上這门归国华侨的远亲,可他连孟家的门都进不去。
活了两辈子,该看开的都看开了,卫孟喜也不想把自己那十年的经历說出来,說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孟淑娴才是她的合法监护人,连亲妈都不管她的死活,堂堂堂舅舅又有什么立场呢?
說出来只会让他跟着一起心痛,年纪大了,万一气出個好歹来她连這位最后的亲人也保不住。
“舅舅,您也别着急,慢慢留意就是,无论是在谁手裡,都不会轻易露出来,咱们慢慢找。”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把属于卫家的东西全拿回来!
辞别孟金堂,一家子终于踏上回金水矿的旅途,了却一桩大事,又跟孟舅舅意外重逢,卫孟喜觉着這一趟回来得太值了!
她高兴得哼歌儿,抚摸着闺女软软的头发,“舅公好不好呀?”
“好鸭!”几個孩子异口同声,他们从小到大遇到的老人裡,就只有苏奶奶和舅公对他们好。
“妈妈,你看。”呦呦忽然想起個事儿,从小兜兜裡掏出一個红包,“舅公公說,這是给我,我和哥哥姐姐的,的红包哟。”
卫孟喜想起上次在张家做卤肉也是這样,老爷子老太太们好像都喜歡這样,怕直接给她她不要,就偷偷把钱塞给呦呦,這丫头也怪听话,直到走远了才說。
几個孩子都好奇,问過妈妈能打开后,就一张一张的数起来,“居然有十张哟!”
十张,那就是一百块,這见面礼挺重的,他說给孩子就是给孩子的,卫孟喜心想正好可以提前锻炼一下他们守财的能力,到时候每人分二十块,看看谁先花完,谁能守住。
“□□!”根花忽然惊呼一声,捂住嘴巴,眼睛都瞪圆了。
卫孟喜一愣,孟舅舅怎么可能给他们□□,孩子们却已经七嘴八舌发现新大陆了,這個說妈妈钱是绿色的,那個說钱上画着個长头发光脑门的怪人,反正他们在家帮妈妈补钱的时候见過,真钱不长這样。
她坐副驾,回头一看,他们所谓的“□□”,其实是富兰克林和费城独立厅的……百元美钞!
整整一千美金!
“不是□□,這是外国人用的,叫美元,不许乱說。”
她上辈子也接触過很多次,按照现在的汇率算的话,“這能换咱们国家的1700块钱,以后還会更高。”
孩子们张口结舌,他们已经知道,1700可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数字啦!“那咱们留着吧,留着以后换更多钱,這样妈妈就能在家裡陪着我們,不用卖卤肉啦。”
卫孟喜笑,知道他们真的需要她的陪伴,“傻,爸爸工作是上班,那妈妈出去卖卤肉也是上班呀,妈妈上班不仅仅是为了挣钱,還是因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妈妈问你们,如果是你们,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开心嗎?”
肯定开心呀,他们星期天能睡懒觉,回家能喝珍珠奶茶能吃桃干儿海苔片,這哪一件不让他们开心呢?
“所以,妈妈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也很开心哦。”
這么一想,大家好像就能想通了,妈妈能让他们做他们喜歡的事,那他们也该让妈妈坐她自己喜歡的事。
“但是呢,妈妈可是很爱你们的,上班是上班,回家就只爱你们啦。”
几個崽崽红着脸,笑嘻嘻。
卫孟喜只顾着說,沒注意到陆广全看了她好几眼,尤其是她說出那是美元,以及算现在汇率的时候,他心裡的疑惑更大了,以前還可以說是从广梅的收音机裡听来的,现在?
家裡沒有收音机和电视机,她倒是每天都看报纸,但那些报纸他也在看,他确保自己沒有遗漏過一個字,可他愣是沒看到這些“冷知识”。
這個疑惑一直到回到家也沒解开,反正他也沒打算当着孩子的面问,或许是妻子经常在外面做生意,接触到的人告诉她的呢?毕竟她就像一條畅游在知识海洋裡的小鱼儿,什么味道的知识都想吸取进肚子裡,所以能知道点大多数人不知道的,也不奇怪。
嗯,对,就是這样。
陆广全很快安慰好自己,忙着找张劲松谈工作的事,卫孟喜就在家裡搞卫生。
出去一趟,娃身上的衣服鞋子都又脏了,汗臭,泥巴,吃饭弄的污渍,尿尿不小心弄上去的,如果不赶快清洗,過几天更不容易洗干净。主要還是屋子小,她就是想偷懒,把脏衣服放几天,也沒放的地方,总不能就這么扔在睡觉的屋裡吧?
幸好,现在有洗衣机了,扔进去洗好漂好以后,拿到甩干桶裡,只管甩一会儿,捞出来抖抖就能晒。至少省了一個小时的体力劳动,這钱是真花得值。
当然,孩子睡觉,她洗衣服的时候,顺便问了问刘桂花今天生意的情况。卤肉销量变化不大,每天的收入也基本固定,卫孟喜算了一下,如果人民路店也是這样速度的话,她手裡很快就能攒够盖房子的钱。
一天一百,一個月三千,而她和陆广全大致算過,如果是盖一栋占地两百平的三层小楼的话,不說别的,单单要求安全性能的话,用质量好的钢筋水泥,地基打深一点儿,怎么也得要一万块钱。
這么一对比,四千块钱能买一栋临街铺面,真的就是因为房子太破了,是返還的资产,主人都在国外不想回来麻烦,正巧又赶上姚永贵缺钱……天时地利人和全让她碰上了,不然想都不敢想。
自己盖要一万,這真是一笔巨款。
這是最低估计,盖房子中途如果還有临时变动,或者置办家具的时候买好点儿的,毕竟装修是很容易越搞越沒底的,手裡至少要有一万三四才保险。
最多五個月,其实也能攒够房钱,但卫孟喜看向自己目前的“固定资产”——一块劳力士金表,两枚金镶玉戒指。
舅舅给了她,就是希望她能改善一家人的生活條件,孟二哥一家在国外做的生意听說挺大,也不缺這仨瓜俩枣,她要是放手裡也沒多大用处。
因为這真的是两枚沒啥特殊意义的戒指,存着也沒什么意义。
最关键吧,還是孩子长太快了,卫东一枝独秀,每天睡觉脚都是露在小床外面的,夏天還好,但冬天一来,他可就要受冻了。
更别說什么男女之别,真的必须分房了。
想通這個,她第二天就把户口迁出证明拿去金水村,那边存根以后,再往金水村所属乡镇备案,很快她就是正式的金水村村民了。
自行车有了,洗衣机有了,临街铺面有了,摩托车有了,户口也有了,嗯,就差盖房子了。
星期四,虽然苏奶奶還沒回来,但一家子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卫孟喜早早的出门,先去人民路店裡看了看情况。
李晓梅母女俩已经起床了,一個在切卤肉,一個在清洗锅碗瓢盆。
环顾一周,玻璃柜台擦得十分干净,清透得仿佛玻璃罩不存在一般,上下两层的老房子卫生也被她们打扫得非常干净。
“卫姐你咋来了?”她们都沒想到卫孟喜来這么早,平时都是九点多来一趟,肉送到就走。
卫孟喜笑笑,不好意思說自己就是特意搞突袭的,她想看看母女俩振作起来沒。看见她们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苟,倒是很放心,“我有事要去书城一趟,顺道先把肉送来。”
卸完肉,過称,记在本子上,每天的重量一式两份,需要她和李晓梅刘桂花同时签字,表示她送来多少,她们接收了多少,這样最后盘账下来数目对不上的话也方便找原因。
亲兄弟還明算账呢,她欣赏她们是一回事,但钱嘛,還是必须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幸好,這是一开始就說好的,大家都沒意见,很快签完字,她就骑着摩托车往省城去。
大红色鲜艳极了的摩托车,头发扎個高马尾,坐在前头只需要掌着方向就行……一個女同志,還是漂亮的女同志,骑這样的摩托车,可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呐!
路上回头率那是杠杠的。
二十分钟后,到达书城,先去肉联厂說一下今天要拿货的数目,卫孟喜假借车子坏了,跟刘香借走她的自行车。毕竟,今年治安不好是事实,這一路過来不知道招了多少眼,她现在身上揣的东西可不便宜,還是低调为妙。
金表和戒指,她想找买家,但街面上鱼龙混杂,尤其是卖古玩字画首饰這一块,很多东西来路不正,典当行收货也是看菜下碟,卫孟喜一個生面孔懵懂懂找上门去,要么被压价,要么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别人還以为她是家道中落的有钱人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所以,她只能找一個信得過的人,从中帮忙。
那個人必须是黑白两道通吃,有点手段和人脉,但自己又能跟他互相挟制的人,那就是——倒爷赵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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