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082
卫孟喜也很吃惊,不由得看向他。
他依然云淡风轻,微微冲她颔首,一副很有风度的样子。
对不起,在卫孟喜看来可一点也不风度,家裡小陆无论年纪還是外形或者智商,都甩他十條街,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怎么会看得上這点不伦不类的肥膘呢?
油嘛,倒是真的油。
“六万块一次,六万块两次,六万块三……”少年的“次”字還沒出口,邱老板咬牙,“七万。”
卫孟喜心說,男人的胜负欲真是,要换她有條件加价的话,她就偏要在金维鸿的基础上加最低幅度,譬如六万一千块,這要真成了能省钱,還能恶心对方一把。
金维鸿淡淡的笑了笑,“邱老板,您确定要买嗎?”
這种笑,在杀红了眼的邱老板眼裡,就是挑衅,顿时他也把胸脯一挺,“咱们现在是公平竞争,好东西自然谁都想要,金老板咱们各凭本事,如何?”
“行,那就八万。”
這下,有人已经忍不住轻轻的吸了一口凉气,金老板的语气仿佛這不是八万块买菜谱,而是八块钱吃碗面……不不不,八块钱吃碗面也是天价中的天价!
“要不算了,卫家菜虽然有名,但谁知道菜谱裡有多少精华,谁知道真的假的,万一……不值当。”有人看不過意,說了几句诸如“葡萄很酸”的话。
一开始跟邱老板比较熟的邻省人,小声提醒他:“老邱,你想想家裡還有几张嘴等着呢,咱们跟金老板不能比,犯不着跟他斗气。”
這家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听說是很会写书,一开始是贩卖古董发家的,上无出身可循,要么是从哪個死人棺材裡刨出来的,要么就是趁乱捡便宜来的,鬼知道他手裡還有多少?
他加一万两万,也就是卖几件古董的事,可老邱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从锅裡炒出来的,他不能斗气啊!
這几句话不說還好,一說就像火上浇油,原本還有点理智的邱老板,整個人像被气狠了一样,抖动着肥胖的胸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金老板,你想好了嗎?”
金维鸿弹了弹指甲,仿佛无意一般摸了摸手腕上的劳力士,“邱老板,有些游戏不是谁都能参与的。”
就像他的悠然居一样,有三百块钱的人很多,能舍得一顿饭吃三百的也不少,但资产规模能达到进入悠然居的却不多,不然他的悠然居跟邱老板那种谁都能去的聚宾楼還有什么区别?
這些土老帽不懂,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来的。他在心裡這么說了一句,又挑衅地看向邱老板。
“十万,我出十万,我的酒楼虽然不如金老板,但也不是拿不出。”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姓金的当着這么多同行不给他面子,他今儿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挣回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话让在场的除了金老板之外的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十万块买一本菜谱!”
哪怕是卫家菜,也未免太奢侈了。
对,有了菜谱加持,技术能上一层楼,還能借助卫家以前的名气,坐享其成,可做餐饮的都知道,菜谱是菜谱,能不能学到手還是未知数,哪怕是同样的配方,做出来的菜也不一样。
更何况,卫家還有多少号召力?
這是谁也說不准的,当年吃過卫家菜的還有几人在世?他们的子孙后代能给這個绝迹的老牌子卖面子嗎?
“十万块一次,十万块两次,十万块三次。”少年轻咳一声,“如果沒有人愿意再加,這本菜谱就将属于這位同志了。”
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金维鸿,想看他加不加,如果不加的话就要以這個价格成交了,可他依然云淡风轻。
反观邱老板,那叫一個红光满面,志得意满,扬眉吐气,“哼,金老板看来也不過如此嘛,以后当心些,說话别闪了舌头。”
哼,跟他打擂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哪儿冒出来的野鸡作家,通過写书搭上了省委一位领导的关系,這才开起小馆子抖起来。
吃饭就吃饭,无论高低贵贱,进门就是客。這是以邱老板为首的传统餐饮人的观念,如果用技术和服务胜過他们,邱老板等人是服气的,毕竟技不如人嘛。
走高端路线是能名利双收,可那是让人吃饭的嗎?菜式他们也吃過,明明是很普通的,甚至還是普通裡最不值钱的,搞点山茅野菜,用啥茶啊酒的佐助一下,五毛钱的成本卖到五十块,這明摆着是把顾客当肥羊宰!
关键你還不能說不好吃,說了那就是你沒品味,不懂欣赏,這一手“皇帝的新装”玩得可真溜,呸!
菜品也就罢了,关键是這入会资格,用條條框框把平等的人分個三六九等,再利用他们的资源空手套白狼,换取更高级别的资源和人脉,明明就跟旧社会的大烟馆一個套路,他们堂堂正正龙国人還真看不上!
“我出十一万,咱们也别玩虚的,每次加价都以两万为单位吧,省得有些人,裤腿上的泥点子還沒洗干净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邱老板眉毛一抖,“姓金的說谁呢你?”
眼看着他就要冲上去给金维鸿脸上来一拳,少年不耐烦的打断他们,“到底還买不买,十一万一次,十一万两次……”
“十四万!”邱老板胸口起伏,大口大口的穿着粗气,整個人像红色的气球,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破。
卫孟喜心裡叹口气,谢鼎要是知道自己五十块钱贱卖掉的东西现在居然涨到十四万,估计能当场晕過去。
其他人想的是,老邱把价格抬到這么高,要是金老板不接招,那他就得真金白银的掏出去十四万,哪怕聚宾楼日进斗金,哪怕在全省范围内都有好几家分店,但要拿出這么多钱,也十分困难,困难到几乎是在天方夜谭。
但此时此刻,辛辛苦苦做传统餐饮发家的暴发户们,忽然默不作声的在心裡达成同一個共识——不能让老邱输,至少不能输得這么惨。
更不能让姓金的這种钻偏门的家伙获得成功,說句实在的,金维鸿的高档模式能成功,在座的都有责任。
大家伙虽然沒真的见過他赚了多少钱,但心裡都有点猜测,开起来一年多,他靠着那些本钱两三块的东西卖出几百倍的高价,每天至少能有三四百的净利润,现在光看盈利的话一十万是妥妥有的。
一想到這家伙抢走了本该属于大家的一十万,谁他娘的還希望他好?
于是,有的人就开始阴阳怪气,“金老板啊,我看你就不要君子夺人所爱啦,让给邱老板吧?”
“十四万呐,可不是小数目,老金你也不用打肿脸充胖子,咱们谁跟谁啊。”
“就是,老邱那边凑凑也不是沒有,但金老板您這一年多,回本了嗎?”
金维鸿维持得很好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丝裂痕,他這一年多确实是赚了不少钱,但挣得多花得更多啊,他想要让大人物去他的会馆,别人也不是傻子,沒有点好处谁去?
而那些所谓文化名人,你直接送钱别人還不高兴,得变着法儿的送古玩字画,送出版机会,送人脉关系。
至于那些资产在十万元级别的大富豪,需要的则是能给他们带来货真价实的赚钱机会,他一個写书的文人,哪裡有那么多点子?還不是在中间干牵线搭桥的事。
這些事,哪一件不是需要用钱开路?哪一项不是要钱来维护和巩固?
他挣得多,但花得更多,短短一年多時間花出去的差不多也是這個数,现在說真的连租门面和装修請小工的本钱都沒赚回来呢!
人人都說他手裡還有古董,可只有他知道,剩的不多了,悠然居再不开始盈利,他古玩也撑不了多久了,至于写书的除草费,還不够塞牙缝的。
他现在之所以這么在意這本卫家菜谱,不是他真的喜歡這個什么狗屁卫家菜,而是他现在正好即将牵上前任省长的线,這位女省长为人严肃,沒什么特别明显的喜好,他费了很大工夫才打听到她一直对卫家菜感兴趣,但苦于卫家后继无人,只剩一本菜谱下落不明。
为了投其所好,他這才打听到邱老板等人想要购买一本重出江湖的菜谱的消息,其实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倒是卫孟喜要比他早得多,只是卖家一直沒动静。
可以說,金维鸿现在是带着豪赌的心情来参与拍卖的,想要靠這本菜谱搭上女省长是其一;其一嘛,卫家菜谱就是现成的招牌,独此一家的优势,在女省长之外,必将助他的菜馆更上一层楼。
想想吧,本来走的就是高端路线,又有独门名菜,他的悠然居更加成为石兰省乃至于全龙国都赫赫有名的私人菜馆,那是多高的规格?国宴或许也就如此吧!
带着這种宏图大志,他决不能让自己此行失败。
“十六万,现金,半小时内送到。”他咬咬牙,原本還算帅气的五官也有点变形。
此言一出,大家忙紧张地看向老邱,心說這傻子可别再赌气了,伤财啊,一辈子的身家就這么沒了啊!
然而,刚才還一直愤愤不平的准备决一死战的邱某人,居然拱手說了句“恭喜金老板”,然后就,就……不动了!
金维鸿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因为這本菜谱是非买不可,所以只要邱老板拿准這点,完全可以跟他打擂台,但凡他再加一次价,他都得多出四万块,不然就是打自己的老脸!
可他這么爽快的就放弃吧,金维鸿又有点觉着不得劲,像是自己捡了老邱不要的东西一样,真是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不過,卖家并未给他反悔的机会,“那就請這位大伯的人来交钱吧,請各位帮忙做個见证。”
金维鸿刚才說出去的话,现在也沒脸收回来,只能硬着头皮让人回去取钱。他這种人,用的都是现金,很少把钱存银行裡,所以钱来得也很快。
赵有志看卫孟喜全程无动于衷,马上就要交钱了,她依然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急得嗓子冒烟,“小卫?”
卫孟喜回头,冲他眨眨眼,意思是别急。
可赵有志哪能不着急啊?他之所以当厨师,就是受当年卫衡的影响,现在恩人的传家宝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要被买走了,他清了清嗓子,刚想替卫孟喜說破她的身份。
他想用她卫家后人的身份,看能不能把菜谱拿回来。
可金维鸿花了十六万买的,能因为她姓卫就给她嗎?
卫孟喜拽了他一把,看向前方,那少年已经抱出一只红木匣子,打开,“請各位共同见证。”
裡裡外外展示一圈,還想打开书页内部的时候,金维鸿一把接過,“不必了。”
开玩笑,他花十六万买的东西,上面每一個字都值几百块,凭啥给這些土老帽看?要是被谁眼尖看了一個方子去,那损失可是无法估量的!
“那請大伯自己查验一下,一经离场,概不退换。”
金维鸿小心翼翼捧着,轻轻的翻了几下,压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因为那书啊,实在是太旧太破了,比一块破抹布也沒好多少。
菜谱写于清朝顺治年间,根据年份,纸张腐败程度,墨迹和排版规律,他可以断定不假。因为文史不分家,他自己对古物是有些研究的。
再加上他手裡有副卫家先祖的字,知道他的笔迹。
但在方子上,他是個外行,也沒吃過卫家菜,沒听谁說過卫家菜有什么特征,所以也看不出来秘方真假,“老王,你来帮我看看。”
他精得很,带来一名对卫家菜比较有了解的王姓老人,請人鉴定可以,但他只从中挑了几個简单的家常菜配方,把其它地方蒙起来,只露出這三個方子。
卫孟喜眼尖,一下就看到,正是她当年背過的“卫家鹵”。
王姓老人沉着冷静,仔细的看了两遍,又凝神思考,“嗯,应该是卫家菜。”
金维鸿终于长长的舒口气,“走吧,各位,后会有期。”
众人被他這副嚣张模样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又拿他沒办法。
直到他人都走了,赵有志终于忍不住,一把扯住也想走的卫孟喜的袖子,“小卫!”
卫孟喜好笑,赵大叔平时多沉稳個人啊,都怪自己沒跟他說清楚,才让他干着急,“走,咱们出去再說。”
门口刘利民和胡小五看见他们忙迎上来,“卫姐/嫂子怎么样?”
卫孟喜還沒說话,赵有志气呼呼地說:“你们卫老板真……真是……嗐!”
“赵大叔您别急,山不转水转,以后总有回来的一天。”
她是真的不着急嗎?
不,一开始她比谁都着急,可慢慢的她发现有猫腻。
拍卖菜谱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猫腻!
先是她和孟舅舅能打听到卫家菜谱重出江湖的消息,消息来源是邱老板,而赵有志也是从邱老板的亲戚口裡得知,另外几人或多或少都是从聚宾楼知道的。
试问,他要是真想独占菜谱,怎么可能把消息传得這么远,這么广?似乎是整個石兰临近五省餐饮界都知道了。
其次,她和舅舅得到消息后不久,卖家忽然又像消失一般,是真的如她一开始猜想的那人在举棋不定嗎?還是其实是在等大鱼上钩?
然后,今天的拍卖会也很古怪,卖家全程沒有出现過,或者出现了,在远处看着他们,只推出少年這個代理人。
少年穿着很新潮的白衬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浓密,细长的眼睛白多黑少,嘴唇很薄,虽然是阳城口音,但卫孟喜觉着就是出身不简单。
一定是出自经济條件和家教都很不错的家庭,才能让他如此自信从容。
况且,邱老板的全程反应,很奇怪。先是不急,四万五之前他都沒动静,似乎是料定不可能這么低,后来又凭一己之力把价格抬到十万块以上,最后再跟金维鸿打擂台,将价格拱到十六万之巨。
当时,大家都是在看稀奇,可卫孟喜却觉着不对劲,所以她也就沒轻举妄动。
总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拍卖菜谱一事从去年就开始,像是冲着金维鸿做的一個局。
当然,她对邱老板感观還不错,能让抛妻弃子为老不尊的油腻金老板吃瘪,她很乐意。
所以,虽然不知道卖家和邱老板到底葫芦裡卖什么药,但她也沒阻拦,甚至连赵有志上都不会說。
赵有志颇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最后垂头丧气的走了。
卫孟喜心裡愧疚,想要追上去安慰两句,忽然迎面一個姑娘骑车過来,本来是個下坡路,她刹不住,差点撞卫孟喜身上。
自行车在长长的“咯吱——”声裡,险险的刹住,她下意识伸手扶住那女孩,“小心。”
女孩却很淡定,甜甜的說:“对不起,阿姨沒事吧?”
卫孟喜低头,這也太漂亮了吧!
不仅漂亮,還干净,虽然看着個子不矮,但面上神情十分稚嫩,应该才十岁出头的样子,最多不会超過十一岁……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小姑娘身上看见一种跟刚才拍卖会男孩一样的气质。
倒不是說他们长得相像,而是那种在经济优渥充满爱意和安全感的家庭裡长大的孩子的共性——自信,从容,礼貌。
“阿姨怎么啦,要不我送您去医院吧?”女孩笑眯眯的,话是這么說,眼睛瞅着沒人注意這边,却迅速地从书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這是有人送您的礼物,阿姨加油,一定要重振门楣哦!”
卫孟喜還沒反应過来,马路对面有位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银发老太太叫她,“猫猫你這丫头,你哥和小斐呢?”
“严奶奶,您别過马路,我這就過去。”說着,冲卫孟喜挥挥手,瞅着路上沒车了,自行车一蹬就過去了。
很快,一老一少消失在视野中。卫孟喜這才打开她递過来的东西,捏着薄薄的,也很轻,像一本书。
牛皮纸把边角包得十分整齐,形状规则,线條完美,能感觉出来包书的是個心思细腻的人。
她心不在焉,刚走了两步,忽然脚步就顿住,這,這,這……封面上竖排版的“珍珠录”三個字,是她魂牵梦萦的。
她忙轻轻打开翻了两下,越翻越震惊,她可以肯定,這是真正的她小时候见過的《珍馐录》!
因为她当年背“卫家鹵”的时候,觉着“鹵”字裡面好多好多点点呀,就悄悄拿笔在那裡面多点了四個点,变成八個。
這是她自己标记的,绝不会弄错。而刚才金维鸿以十六万高价拍走的,却沒有八個点!当时她還微微怔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眼花。
可如果這本是真的菜谱,那刚才那本……又是啥?
价值十六万的东西,一分钱沒要說送就送给她了?
最关键的,是谁,委托那個叫“猫猫”的小女孩送给她?還說让她重振门楣,绝对是知道她的出身。
卫孟喜心头狂跳,不收是傻子!
东西本来就是她卫家的,对方想要物归原主,她就安心受着,省得便宜那些投机份子。
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将牛皮纸往怀裡一塞,這才赶紧往约定好的地方去。
刚才她把胡小五和刘利民支去拿货了,此时见面,他俩忽然发现,卫姐(嫂子)怎么這么高兴?
跟白捡了一大笔钱似的!
对现在的卫孟喜来說,何止是捡钱啊,是她父亲,她先人的东西回来了!
一路上,卫孟喜那叫一個警惕,但凡有人或者车子靠近,她就让胡小五猛打方向盘,避开避开,通通避开,莫挨老子!
回到家,她先把东西藏好,忽然想起舅舅怎么還沒到?不是說今天就要来帮她带孩子的嗎?
“舅公早上来电话,說孟淑娴不来了,他也不用来了,妈妈,孟淑娴是谁呀?”电话是卫红去接的,她一字不落给背下来了。
卫孟喜苦笑,看来舅舅不是真的多喜歡矿区,而是为了给她撑腰,鬼知道孟淑娴怎么又不来了。“一個熟人。”
他当着孩子都能直呼其名,可见心裡是有多不待见這個堂妹。
卫孟喜更不可能說這是孩子们的亲姥姥,她配嘛?
但孟淑娴来不来是她的事,卫孟喜心头的巨大喜悦和疑问,却必须跟舅舅好好商量一下,“你们在家裡好好待着,我去打個电话。”
电话打通了,想說菜谱的事,又担心万一电话被监听了怎么办?毕竟,“卖家”能知道她是卫家菜的传人,說不定别人也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索性,她只在电话裡說,有急事,需要舅舅来一下。
啥急事呢?可怜的卫东小盆友又背锅了,妈妈說他最近不省心,闹离家出走,让舅公来管管。
孟金堂隔着电话线急眼,“這小子,欠收拾,小喜别急,让我去管教,他最听我的话。”
卫东:“???”妈妈你礼貌嘛?
孟金堂的速度很快,說来,第一天中午就到了,进门就问卫东小子呢,舅公要跟他“好好谈谈”。
卫孟喜笑嘻嘻的挽住他胳膊,“舅舅您别急,先听我說。”
***
半小时后。
“所以,卫东沒惹你生气,是有人把菜谱物归原主了?”孟金堂摩挲着下巴,在屋裡踱步,“诶等等,你說你觉得邱老板像是卖家的托儿?”
卫孟喜点头。
“那菜谱就应该是卖家還给你的,那人知道你的身份,却一直隐忍不发,一直未曾露面,最大目的或许是为了坑金维鸿一把?”
不待卫孟喜点头,他又继续分析,“你這两年有沒有认识什么人?”
卫孟喜摇头,她昨晚睡不着,已经把自己能认识的人都梳理了一遍,還真沒有這样的人,况且应该是沒人知道她的卫家后人身份的。
“苏奶奶是我最近两年认识的能有這個能力的,恰好也在去年返還祖产,但我从未跟她提起過自己卫家后人的身份,她也从未吃過我做的卤味,不可能从卫家卤的味道察觉我的身份。”大娘可是非常矫情的,别說下水不吃,就是卤過下水的锅洗干净,再单独给她卤的鸡,她也不吃。
每次一看见她的下水回来,大娘就兜着呦呦往外头跑,煤嫂们都說她這保姆当得,比正经婆婆還嚣张享福。
孟金堂想了想,“据我所知,她跟你父亲应该是沒交集。”
他之所以认识苏半泉的独女,是因为自己已经在学着做生意,接手家族事业,但卫衡是個文人,一点铜臭不愿沾染的,对這些商场上的人物避之不及。
一個在省城,一個偏安一隅,沒交集才是正常的。
卫孟喜叹口气,排除苏奶奶之后,她還真想不到還有谁了。
“对了,你說那個给你菜谱的女孩叫‘猫猫’,她称呼那老太太‘严奶奶’?然后那一片又是省政府附近?”
卫孟喜点头,“老太太人很严肃,头发花白,腰板挺直,很瘦。”
“我估计就是前任女省长高美兰女士。”
卫孟喜眨巴眨巴眼,這個名字她只是在广播裡听過,电视上沒见過,還真不知道长啥样,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真,真是省长?”
“对,前两年因身体不好,差点殉职,抢救過来后就疗养去了。”
卫孟喜长這么大,见過最大的领导也就是徐良,徐良之上的,就连那谁菲菲的父亲她都沒见過,這种级别可真够高的,难怪金维鸿想要扒拉這根粗大腿,谁不想啊?
她是彻头彻尾的商人,也是很想很想的。
但,卫孟喜不觉着自己现在的成就能让人看她一眼,在那样级别的大人物眼裡,她顶多就是個自谋生路還干得不错的個体户吧。
难怪,高省长虽然严厉,但看猫猫的眼神却很温柔,有一种对自家孩子的宠溺。
就這样的家世,猫猫家肯定也差不了,所以才能养出性格那么好的孩子。卫孟喜很羡慕,她希望自家這五個崽不說有人家一半,能有三分之一的气度也不错了。
钱能培养孩子的见识和眼界,爱能给孩子安全感,這两样她都不会吝啬的全给他们,但那种天才少女的自信,却是要他们自個儿修炼的。
“不過,能使得动省长家小孩帮忙跑腿,给我送菜谱,那应该不是苏奶奶。”
毕竟,苏玉如可是很讨厌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的,就连张劲松李奎勇她都懒得搭理,更何况是就在自家祖宅对面办公的政治人物,說不定看着她就会勾起以前的苦难回忆,恨還来不及呢。
孟舅舅终究是见過大场面的,“算了,想不通就算了,這人只要认识你,或者背后默默关注你,总有忍不住的一天,等他来主动相认便是。”
“要实在想知道,可从金维鸿身上下手,看看這世上最恨他的人是谁。”
卫孟喜点点头,這些都不着急,她现在就跟個孩子似的,得意的捧出菜谱,“舅舅你快看。”
一老一少在白炽灯下,把一本旧书翻来覆去的研究,最终得出结论——“东西是真的,但最好是誊抄两套下来保存,用只有你能看懂的符号,保密。”
這倒是跟卫孟喜的想法不谋而合了,万一真本坏了或者丢了,就相当于多做几個备份,而用自己才能看懂的记号来标记,卫孟喜自己上辈子就是這么干的。
她经過多年餐饮经验、客人反饋反复试验总结出来的几道拿手菜,都是自己记在小本子上的,但她不认识几個字,這就是最大的劣势,在這种时候反倒成了优势——无论谁偷走她的菜谱都看不懂。
当然,誊抄几份不算,卫孟喜還要背下来。
纸质的东西会毁坏,但记忆却不会。
至于刚计划要买门面,也暂时先搁置一段時間,菜谱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接下来几個月,金水煤矿的群众发现,小卫老板跟小和尚念经似的,无论走哪儿嘴裡都念念有词,可走近吧又听不清到底是啥。
陆工也发现,自己妻子现在不忙着看书了,而是背书,還是背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首先,菜谱大多数都是繁體字,她为了转化成自己认识的簡體字,鬼知道她光查字典就查了半個月。
《珍馐录》虽然已经竭力精简了,可做菜跟写文章不一样,沒一個多余的字,凡是写在上面的都有用,例如几分熟,去滓煎,再煎,后下,烊化,包煎啥的,看起来很像煮中药,但凡错了一個字,或者少了一個字,做出来都不是那個味儿。
再說烹饪器具,同样是铜制的,有铜锅、铜杯、铜炉,烹制菜品不同,使用的器具也不一样,卫孟喜简直叹为观止!
更何况除了這些必须分毫不差的死记硬背的东西之外,還有很多烹饪理论,例如卫家先人认为,饮食应与阴阳五行五味五谷五季五色五音等因素相协调,這些理论知识不仅要背诵,還得理解。
孟金堂虽然学過古文,能解释一些,但很多還是不知道的,譬如人们常說“一年四季”,但在卫家先人的菜谱裡,却是一年五季,中间多了個长夏。
這就完全触及卫孟喜的知识盲区了,长夏具体是哪個時間段,能吃啥不能吃啥,吃啥能补哪個脏腑,会损哪個脏腑,就是古人說的“补不足损有余”……她光学這個就花了两個多月。
這還是有孟金堂辅佐,又有柳迎春从医学院给她請了一名中医学教授,好好的恶补了中医基础理论才学会的。
陆工面上依然淡淡的,但心裡十分震惊,他只知道妻子会做饭,喜歡做饭,却不知道她为了学做饭居然连中医都给学上了。
這种不嫌麻烦的精神,或许就是她能成功的内在原因吧。
光背诵和理解不算,因为记忆是分短期和长期的,卫孟喜必须不断强化,正背倒背,背完一遍又一遍,就连做饭的时候也在背。
于是,孩子们发现,妈妈做的饭越来越好吃啦!
孩子嘛,也說不上哪儿好吃,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也好吃,但那种好吃是外头饭店和小食堂偶尔也能吃到的,现在的好吃却是外头吃不到的。
一直到孩子们放暑假,卫孟喜才把菜谱上的每一個字吃进心裡,接下来的几十年,只要不是受了小秋芳那样的伤,她都不会忘记。
中途上省城的时候,她也曾试探過苏大娘,故意在她跟前提起卫家菜和那场拍卖会,但苏奶奶压根眉毛都不动一下,她提得多了,還厌恶的直接爆粗口,让她有屁就放。
卫孟喜:……
苏奶奶可能真的不是那個好心人,這么阴阳怪气的老太婆,不会那么好心,对!
想通以后,她也就不试探了,反正即使她不是卖家,但她们之间也還有孩子的牵绊,狗蛋虎蛋俩周末依然来矿区混吃混喝,還不断怂恿鼓动自家這五個搬家,去省城跟他们做伴儿呢。
卫孟喜知道,现在還不是搬家的时候,她新房子才盖起来几年,现在就搬多不划算啊,当初会有這念头,完全是因为根花学跳舞,不想辛苦孩子来回跑。
可现在,她又面临别的問題了。
1984年暑假裡的一天。
“沒……又沒了?”卫孟喜难以置信的看着胡美兰。
“嗯呐,也不是全卖光了,剩下的零零散散還能撑一個礼拜吧。”胡美兰抬着笔记本,在那儿念,什么款式什么产品卖到哪天就沒了,什么款式還剩多少,预计還能撑几天,那是相当详细。
卫孟喜想了想最近手头的钱,嗯,确实是增长很快,都多到不得不去银行办了存折,因为卤肉加工厂和文具店一起进账,她又忙着背菜谱准备期末考,還真沒時間仔细看到底是哪一头增长更快。
“哎呀卫姐你是不知道,這些文具可受欢迎啦,你货還沒进来,已经有学生三天两头来问了。”文具店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好了,光附近這几所中小学都不够卖,更何况還有其它学校闻讯而来的。
以前,城裡学生买文具都是上百货商店,农村的则是供销社,无论小学生還是中学生,都得看售货员脸色。
偶尔能遇到文具厂发给职工的福利,职工偷偷拿到自由市场去卖,但偏偏又款式老旧沒有新意,对青春期的孩子沒啥吸引力。
可现在,万裡书店的出现,简直是颠覆了他们对“买文具”的认知。
世界上居然還有這么漂亮高档,便宜還能试用的文具,能有這么和蔼可亲的售货员!就是不买,进去裡头看看稀罕,回头也能成为一种谈资。
要知道,现在学生群体都有样学样,要是听說谁家的小朋友有了万裡书店的什么新款文具,别的小朋友也必须有,不然都就跟不合群一样难受。
在這种“攀比”的风气下,万裡书店成了全城中小学生的潮流风向标,他们卖啥,学生裡就流行啥。
卫孟喜听得热血沸腾,不由得想起后世的学校门口那些文具店,在網购兴起之前,那真是一片红海啊,一個小小的几平米的门面,已经贵到了离谱。
以后的红海,现在却還是未经开发的荒地。
对于荒地,一個稍微有点见识的商人,都会热血沸腾,卫孟喜紧了紧拳头,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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