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簪花
“尉迟。”
校尉闻言拔刀,轻轻一挥,锁已截断。打开看时,裡面有几件衣裳,一些首饰、香囊之类,都是寻常用品。翻到底部,却看见一只布做的虎头,是常见的儿童玩物,用一块褪色锦缎仔细包裹着。看样子是旧物,缝制倒很精巧。
“冯嬷有子女么?”
“沒有。她一直在府中,从未嫁人。”
“嗯。”
他取出怀中银针,挑开虎头上的缝线。裡面衬着一些棉絮、布头之类,沒有发现特别之处;重又将它以锦缎裹上,放回原处。在屋中转了转,眼光突然落在床上,掀起枕头,枕下除了一些妇人应用的物事之外,還有一根折起来的签條。眼前一亮,将签條打开。上端写着一個“下”字,底下一行小字,道是“镜花水月莫相寻”,末端却是红字题写着“大慈恩寺”字样。
“冯嬷何时去過慈恩寺?”
拂云愣了一愣,道:“我也不清楚。她在府中出入惯了,平时出门并不需要告诉我。”
“侍女中有和她相熟的人么?”
想了想,低声吩咐身边侍女。不一会儿叫来一人,年纪接近四十,看上去甚是稳重,脸上還有泪痕。
“你与冯嬷平日常在一起么?”望向名叫芹娘的侍女,李淳风温和问道。
“是。”
“她最近举动有无异常?”
“并沒有。昨晚见到她,還叮嘱我莫忘了检点东院的布匹,谁知今天……”
“她是什么时候去的慈恩寺?”
“慈恩寺?”侍女迟疑着摇了摇头,“她沒有告诉我。”
“以往出门,会与你一同去么?”
“冯姐姐性情冷淡,不易接近,但相处日久便会发现,其实心地甚好。府中侍女大多年轻,只我与她年纪稍近,因此有些话她也会与我說。往日出门,她总要叫上我。”
“以你之见,她是否自杀?”
“当然不是!”出乎意料,芹娘神情激动,“我們私下裡都說……”
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李淳风眼中,“但說无妨。”
“先生可知道這宅子……有些不干净?”
拂云眉头一皱,责备道:“芹娘!”
“不必拦她,鬼神之事,原本便是空穴来风,說說也无妨。”转头道,“你且說。”
“這……”看了一眼主人,侍女低下头去,吞吞吐吐道:“我們私下议论,冯姐姐也许是……中了邪……”
“为何?若是失足落水呢?”
“她在這裡呆了数十年,就算闭着眼也不会走错,怎可能失足?”
酒肆主人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有劳。”侍女神情一松,仓促行了個礼,便要退下。刚走至门口,李淳风突然开口。
“還有一件事:冯嬷的儿子现在何处?”
這句话出口,在场众人全都怔住了。芹娘大惊之下面如土色,“先生,你……你……”
“到了此时還要隐瞒么?”李淳风双目凝视眼前侍女,并不疾言厉色,却隐然生出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若真为她好,想要找出她的真正死因,便将你所知道的和盘托出吧!”
扑通一声跪倒,芹娘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是,是,冯嬷她确实有個儿子,可很久以前就死了。”
拂云郡主脸色也变了:“为何我不知道?”
“郡主当时還小……不知她和什么人私会,有了身孕,那时正好她家中兄嫂双双去世,她就以料理家事为名,从府中告假,其实是生子。除我之外,沒有人知道此事。”
“对方是谁?”
“她从未說起過。那孩子被留在府外,后来再问她,說是染上瘟疫夭折了。”拭去脸上眼泪,芹娘向李淳风道:“原来传言是真,随意楼的李先生当真无所不知,我也就不瞒你了:前几日,我来找她,看到她在房中,双眼通红像是刚刚哭過。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不肯說,只是要我起誓不要将她私下哭泣的事告诉别人。至于她那外头的男人……”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說道:“大概是個和尚。”
“和尚?”尉迟方忍不住叫了出来,“你怎知道?”
“不瞒你說,前些日子在路上见她跟一個和尚說话,两個人遮遮掩掩,模样甚是诡异。”
“那和尚是什么模样?”
“這……我心中惊怕,立刻回避了,沒看清长相,但穿着袈裟是不会错的。”
嗯了一声,挥手令芹娘退下,李淳风自己则呆呆出神,直到尉迟方拉了拉他的衣袖,才发现拂云郡主正在对自己說话。
“抱歉……但此事李兄是如何得知?”
“不难猜测。布制虎头预示着有一個孩童,收藏如此严密,說明与冯嬷关系非浅,私生孩儿的可能极大。芹娘既与她交好,两人又同在府中多年,必然会听到些风声,因此诈她一诈。”
“原来如此。”拂云脸上表情明显轻松了下来,“還当李兄果然有洞悉人心之能呢。”
“倘若真有這般能耐,世人见我,大约都要除之而后快了吧。”
“为何?”
男子双目紧盯着面前之人,神色专注,仿佛能看穿心事,令原本雍容大方的拂云也不由自主移开了目光,脸上微红。
“人性深晦,明处固然光风霁月,暗处又何尝不是藏污纳垢,表裡不一者甚多。若我能洞悉机心,岂不令人生畏?”
“我却不怕,”女子扬着脸,笑容如春花乍艳:“心中沒有不可告人之事,就不必害怕李兄。”
“是么?”
說者无心,倒是听者刹那间红晕更甚,容光之盛将鬓边一朵绯色牡丹也比了下去。李淳风定定看着她,眼中突然露出一丝异色,竟伸出手,似乎要触碰那朵花。
“李兄!”
同一声呼唤来自两個人,尉迟方上前一步,拂云郡主则是后退了一步,二人神情都是愕然,后者更带了一丝羞恼——却是羞多于恼。
“啊。”像是刚刚从梦游中被唤醒,李淳风应了一声,看上去一脸困惑,仿佛不知发生了何事,“你鬓边插的是什么?”
拂云闻言取下一根针来,墨玉制成,半指长短,一端略粗,带着一個小小分叉,“是髻针,女儿家多用它来簪花插发,颜色与发相近,衬在发中看不出,便像是花天然生长于其中。”
李淳风从袖中摸出玄奘在慈恩寺塔上找到的乌木针,递了過去,“這一种也是么?”
拂云這才知道方才那一幕事出有因,瞬间连耳根也红了,又迅速淡去。
“不错,虽然材质不同,长短制式一样,确实是髻针。”
“难怪,难怪!”伸指一弹自己额头,酒肆主人恍然大悟,向尉迟方道:“原来是女子饰物,怪不得你我都认不出来。”
一边說着,一边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看起来就像是個得意洋洋的孩童,浑不觉自己方才的唐突失态。另外二人互相看了看,不禁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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