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病床上躺着一個人,头上和眼睛上都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容。
只能看出来這個人的脸很肿,很憔悴,露出来的嘴唇毫无血色。
医生在病房裡来来回回的忙碌,一会在他的手上插管子,一会又来打针,而床上的人像是一只任人摆布的鱼肉,一动不动。
直到辛梦兰来到病房,站在床边,和医生交流了几句。
床上的人听见辛梦兰的声音,這才有了一点反应,他抬起手拽住辛梦兰的衣服,声音虚弱嘶哑的问“是因为我生病了,祁方焱才走的嗎”
听见這個声音,屏幕前祁方焱握着鼠标的手缓缓收紧。
虽然他知道躺在床上的人会是宋斯宁,但是心裡却沒有接受這件事,而刚刚那個声音一下就将祁方焱敲醒了。
病床上的那個人,就是宋斯宁。
祁方焱看了看视频下方的時間显示。
上面的時間是他和宋斯宁分手后的第三天,這個时候的宋斯宁应该刚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一身的伤,眼睛也看不见,很可怜
即便是如此,辛梦兰却沒有半分的心软,她声音冰凉的对宋斯宁說“不是,祁方焱拿走了我們家五百個亿,他一直在骗你,他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钱,他不爱你。”
宋斯宁握着辛梦兰衣服的手猛地一颤。
“你父母辛辛苦苦大半辈子赚的钱全部葬送在你這份错误的感情上,還有你沒有出生的弟弟也”說到這裡辛梦兰永远沒有波澜的声音难得的顿了一下,而后她对宋斯宁說“宋斯宁,你自己想想,你都做了什么。”
辛梦兰說完就走了。
這個视频记录了宋斯宁住院期间每天的行为,但是为了方便观看,被人处理過。
平时沒有意义的內容都做了加速的处理,画面快速的闪過。
后来的日子,宋斯宁身体虚弱总是昏睡,至于辛梦兰和宋明生也很少来。
一直是由几個护工照顾着宋斯宁,其中有一個护工是中国人,照顾宋斯宁的次数最多。
宋斯宁的眼睛看不见,认不清人,很多时候他醒了却不知梦醒,明明很虚弱,却在护工给他盖被子的时候无意识的抓住护工的手,一声声颤抖喊“祁方焱祁方焱”
再過了一段時間,宋斯宁身体状态好了一些,精神上却依旧浑浑噩噩。
眼睛上的纱布去掉后,他又可以重新看见了。
在辛梦兰和宋明生多次洗脑般的斥责說教下,宋斯宁渐渐接受了祁方焱不在他身边的事实。
可即便是如此,他還是不死心。
拆掉眼睛纱布的那一天,宋斯宁沒有太惊喜,而是问给他拆纱布的医生“我身体好了嗎”
外国医生用中文說“祁少爷,您的
手术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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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宋斯宁总是提到這個人,医生们都已经习惯了,他沒說话,而是给宋斯宁递了一杯热水。
宋斯宁低下头正要喝水,忽然看见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一下就愣住了。
他的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颊浮肿,手腕消瘦,头发凌乱,比路边乞丐還狼狈。
宋斯宁盯着水杯上的人影目不转睛的看了很久,最后一口水都沒喝,低声說“我好丑啊怪不得他不来”
“不来是对的,我对他而言還是拖累”
又過了几天,大半夜宋斯宁躺在床上睡的好好的,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呼噜一下坐起来,捂着心口不停的粗喘,难受的脸色煞白,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床下冲。
手上還扎着吊瓶,吊瓶架子倒在地上,上面挂的瓶子噼裡啪啦碎了一地,动静惊天动地。
宋斯宁慌的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玻璃碴子上,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脚底渗血却依旧朝大门处冲。
他的腿不好,地上又全是药水,沒站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手掌也被地上的玻璃划伤了。
這個时候病房的大门猛地打开,几個医生护工冲进来给,将他狠狠的按住。
宋斯宁情绪忽然就崩溃了,沒有任何征兆。
他在一個护工的怀裡不停地挣扎,哭着喊着說“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一個外国医生双手紧束着宋斯宁的手腕,对着外面大喊“tranquiizertranquiizer”镇定剂镇定剂
不到五秒钟,一個护士冲了进来,手裡拿着一個硕大的针管,不由分說的扎在了宋斯宁的手臂上。
镇定剂发挥作用的時間很快,大约一分钟的時間,宋斯宁渐渐停止了挣扎。
他浑身无力,目光无神的望着前方,微张着嘴巴粗喘。
等他安定下来,护工将他抱到床上,又将他手上和身上的伤口清理包扎了一下。
一切都处理完,病房裡的一群人又都出去了,只有宋斯宁一個人呆在這個压抑苍白的病房裡。
宋斯宁躺在病床上,双眸晦暗的望着天花板。
他就這样看了很久,最后咬着牙用受伤的手撑着床坐了起来,指尖将床头的抽屉拉开,从裡面拿出来了一個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很精致。
他坐在床头,双腿蜷缩,像是捧着宝贝一样紧握着那個盒子。
他目不转睛的望了那個盒子一会,自言自语的对着盒子低声說话“你說,祁方焱過的好嗎我梦见他受伤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满地都是血
我好害怕啊我就吓醒了”
“我有点担心他”
“他应该過得很好吧”
“梦都是相反的”
“可是我過的一点都不好”
“你說他看见我這样会心疼嗎”
“应该会吧”
“可是他都,
他都不要我了”
宋斯宁一個人坐在病床上嘟嘟囔囔,
医院裡太安静了,沒有人陪他,沒有人和他說话,他就对着手裡的盒子說话。
說到最后,宋斯宁把自己给說委屈了。
他吸了吸鼻子,瘦小的身躯蜷缩进被子裡,将被子盖到头上,声音闷闷的說“我好想让他過来心疼心疼我啊但我好怕啊我怕他看见我這样太心疼了,我也会心疼他可我更怕他再也不会心疼我了”
后来宋斯宁似乎真的被這個問題纠结住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思考到底是让祁方焱心疼他好,還是不心疼他好。
到了最后他忽然想通了,解脱一般的低声說“還是不见了吧”
還是不见了吧
后来的日子宋斯宁好像是真想开了。
他每天住在病房裡,按照医生的嘱咐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天气好的时候還会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出门去晒晒太阳。
头上的纱布拆掉了,他的脸不再浮肿难看,而是渐渐变回了曾经漂亮的模样。
他很喜歡坐在窗户望着窗外。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蓝白的宽大病号服,窗外树影斑驳的光落到他的身上,照的他的脸颊精致,泛着薄纱的质感,像是一座雕刻完美的雕塑,却透露着将要凋零的凄美。
一直到除夕的那一天,辛梦兰和宋明生难得的露面了。
一家人都来陪他,還带来了很多他爱吃的餐点。
那一天晚上他们三個像是寻常的一家人一样,不再提起祁方焱,不再提起那五百個亿,也不再提起宋家失去的那個孩子。
电视上播放着春晚的画面,裡面的說笑吵闹,那那都是喜庆的红色。
宋斯宁也很高兴,他看着电视裡的小品還笑了,难得的多吃了一点东西。
晚上十点,到了宋斯宁休息的時間,他坐在床上有些困了。
宋明生和辛梦兰便关上电视,离开了。
大约是過了一個小时,宋斯宁忽然惊醒,他捂着肚子,胃疼的厉害,挣扎着手撑着床边,弯着腰将晚上吃的东西都吐了。
吐了之后就开始发高烧,胃痉挛。
宋斯宁疼的大汗淋漓,不断地在床上翻滚,嗓子裡不断地发出声,甚至需要两三個医生才能制住他。
又是一针的止疼药和一针镇定剂打了下去,宋斯宁的
身子渐渐松了下来。
14想看板栗丸子写的病弱小瞎子要被哄第78章嗎請记住域名
那個中国护工說“马上就2014年了,祁少爷。”
2014年
宋斯宁双眼放空了许久,想着2014年是几几年。
然后他不顾身上的疼痛疲软,坚持着要从病床上坐起来,手指虚弱的又从床头柜裡拿出那個蓝丝绒的盒子。
他沒有打开,却垂着头靠在床头,将盒子紧紧的握在手裡。
忽然门前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去看,眼睛亮亮的,是這么久以来从未有過的亮。
可是走過的人却是隔壁病房的家属。
宋斯宁的眼睛又缓缓的暗了下来,他双手紧扣着丝绒盒子,指甲将盒子划出了一道道的白痕。
后来宋斯宁依旧望着门外不肯挪眼睛,但是他烧的太高,沒多久就坚持不住了,倚在床头开始昏昏欲睡。
到了晚一些,宋斯宁被护工扶着躺在床上,塞被子的时候他忽然又惊醒了,用還挂着吊针的手握住护工的手腕,喘着粗气睁开眼睛,问护工“几点了”
护工被他抓的手腕生疼,蹙着眉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說“祁少爷,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宋斯宁猛地又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他用力的手指苍白,眼睛忽然变得通红,用近乎哀求的对护工說“你帮我去外面看一看好不好你看看祁方焱来了沒有”“他是不是不敢进来啊你告诉他,今天是跨年,只要他過来只要他過来陪我跨年我就原谅他了我什么都原谅他了”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沒发生我不怪他了你帮我去告诉他好不好你让他进来你让他进来”
說着說着,宋斯宁的眼泪就酥酥的落,他忽然无助极了,像個沒人要的孩子,他哭着說“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给他准备了礼物我真的给他准备了礼物”
“你看啊你看啊”
宋斯宁怕护工不相信他的话,将他手中一直紧紧抱在怀裡的盒子拿了出来,打开盒子,捧到了护工的面前,說“你看我真的给他准备了礼物這是我亲手设计的戒指我设计了好久好久裡面還刻着名字我想送给他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啊”
“如果他不愿意来,你就告诉他我有东西要送给他他会来的求求你了”
宋斯宁活了這么多年都是宋家高高在上的少爷,什么时候求過人,但是现在他却拽着一個护工的手语无伦次的哀求。
“我好想他啊我真的好想他啊求求你带他进来好不好”
“我快活不下去了求求你去找他好不好我想见他我快疯了我好想好想他啊”
“我求求你了”
不知道宋斯宁這样說了多久,护工却依旧声音冰冷的告诉他“祁少爷,外面沒有人。”
宋斯宁扬起头,眼睛红肿的望着护工說“不可能”
护工說“祁少爷,抱歉,一直都沒有人来找過您。”
宋斯宁不肯相信,說“不可能,他答应過陪我跨年马上就2014了,他肯定会過来他不会骗我”
說完這句话,病房裡忽然一片静默。
宋斯宁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喘着粗气看着护工。
這個时候,窗边轰的一声炸开了烟花。
已经2014年了
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是啊,祁方焱怎么不会骗他
祁方焱一直都在骗他
宋斯宁缓缓的松开了紧握着护工的手,脱力的靠在床头。
半响,他侧過头望向了窗外,深黑的瞳孔裡映着漫天烟花。
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不断的溢出,就连呼吸都微弱。
他低声說“骗子”
“我不原谅他了”
“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說完這句话,宋斯宁双手捂住了脸,嚎啕大哭。
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在這個不算大的办公室裡,每一下都像是一把刀子,直生生的刺向祁方焱。
祁方焱坐在电脑的前面,看着视频上的画面一点点变黑变暗。
视频到此结束,祁方焱握着鼠标,想要點擊下一個文件。
可是白色的箭头停留在下一個文件上,手指却像是不停使唤似的,怎么都按不下去。
祁方焱想要吸一支烟,他从衣兜裡拿出了烟盒。
烟盒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在握住烟盒的时候,猛地收紧,将那個烟盒捏的撕碎。
他站起身,大步的走出办公室。
房门一推开,方丽正靠着走廊对面的墙站着。
她手裡拿着一杯花茶,看见祁方焱這么快就出来了也不惊讶,只是问祁方焱“祁总,后面的內容您不看嗎”
祁方焱声音低哑的說“不用看了”
方丽点了点头,又问“您有什么想问我的嗎”
祁方焱說“沒有。”
祁方焱快步的朝前走,就要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的时候,方丽忽然叫住了祁方焱。
“祁总,還有一件事。”
祁方焱的脚步顿住
,转過头看着方丽。
方丽遥遥的站在远处,继续說“您知道嗎,每年从加拿大的尼亚加拉瀑布上跳下来的人有很多,但是到目前为止只有62個人生還。”
祁方焱皱了一下眉头,沒有明白方丽說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就听见方丽声音平淡的问他“你猜,宋斯宁是第几個”
开车回去的路上,祁方焱撞车了。
是在市中心的一個红绿灯处撞的车。
祁方焱从十四岁就开始接触赛车,是最有天赋最出色的赛车手。
他冷静机敏,见识過赛场上无数惊险刺激的情景,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快的時間裡做出正确的判断,化险为夷。
那么多年,他在赛场上从来沒有出過差错,更何况是在平常的路上。
這是第一次,他犯了无比低级的错误,连实习的新手都不会犯的错误。
他沒有看红绿灯,沒有来得及踩刹车,撞车了。
他的车子前面撞瘪了,对面的车也毁坏不轻,整個车门都凹陷下去,沒有人员伤亡,但他全责。
正是下班的時間。
在汹涌的车流中,因为這场事故后面的车都被堵的走不动,一時間鸣笛声咒骂声不断的在耳边响彻。
对面的人怒气冲冲走下了车,甩上了车门,继而扣响了祁方焱的车玻璃,指着他的鼻子骂着說“下车给老子下车”
祁方焱推开了车门,走下车。
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围绕着他。
“你会不会开车你看看把我的车撞得”
“红绿灯看不见啊你眼瞎啊還是赶着去投胎”
“叫保险公司来赔钱”
“你全责知不知道”
“我這是新买的车你看看整個车门都瘪了草”
对面的司机指着自己的车,不断地对着祁方焱叫嚣,而身后堵着的人也纷纷从车上探出头,叫骂着。
“前面的到底走不走啊,真晦气”
“也不看堵了多少人我等着回家呢”
“影响交通,真沒素质”
這條路是东城上下班的主干道,本来堵的厉害,更何况是出了事故。
每個人都无比的烦躁,仅仅几分钟周围就拥堵不堪,鸣笛咒骂声响彻了整個街道。
而祁方焱面无表情的站在道路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交警收到通知,快速的跑過来,解决這起交通事故。
交警问祁方焱“先生,您有保险嗎”
祁方焱沒說话。
交警又查看了一下两個车的情况,手裡拿着纸笔记录对祁方焱說“先生,很抱歉,根据我們调查,您闯红灯违反交通规则,這起事故您全责,您是要走保险,還是私了”
這起事故很巧,两边的车都是豪车,就這样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估计损失至少五百万。
祁方焱从衣兜
裡拿出了一张名片,和自己的车钥匙一起递到了对面的司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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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司机一愣。
祁方焱的车价值不菲,上千万,即便是撞坏了,就算是买二手车,也值個小几百万。
而现在祁方焱既要全款赔付一個新车,又要将這個二手车送给他。
就连一旁的交警都呆住了。
這么多年,他从来都沒有处理過這么大气的案件。
說完,祁方焱也沒時間多停留,他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走到了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油门一踩,飞速的消失在街道上。
越是到了医院,祁方焱的速度就越快。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随手扔给了司机几张百元大钞,也不等人家說话找钱,关上车门迅速的走进医院。
他快步走到电梯前,发现电梯刚刚上去。
他沒有丝毫犹豫,转头逆着人流,跑到了安全通道处,一层层的往上上楼。
宋斯宁在顶楼的病房,十二楼。
祁方焱像是感觉不到疲惫一样,速度沒有丝毫的减慢,楼梯上其他上下楼的人還以为他有什么急事,纷纷朝旁边让步,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
十二层楼,祁方焱只用了四分钟。
直到祁方焱走到宋斯宁的病房前,一把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房间裡胡姨正在替宋斯宁整理衣服,闻南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江朝默站在宋斯宁的床边,和主治医生交流宋斯宁的情况。
大门轰的一声推开,房间裡所有人都惊了一下,猛地转過头,目光震惊的望着祁方焱。
他们看见祁方焱站在门口,呼吸不匀,满头大汗,身上一股压制不住的戾气和冲动。
“怎么了,祁哥”闻南赫站起身问。
祁方焱却顾不上回答他的话,大步朝宋斯宁的床边走。
江朝默站在那裡,见状不妙抬手阻止“祁方焱,你要干什么”
祁方焱一把推开江朝默的手,将江朝默推的一個趔趄。
江朝默身体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眉头一皱,正要冲上前再去制止祁方焱,却看见祁方焱蹲到宋斯宁的身前,垂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宋斯宁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他就這样很认真的看了一会,抬手握住了那個戒指,小心翼翼的从宋斯宁手上取了下来。
江朝默上前制止,一把抓住了祁方焱的手腕,說“祁方焱,這是我們的订婚戒指,你做什么”
下一秒,江朝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光是祁方焱看见了,连他也看见了。
戒指内侧用花体刻着的名字。
祁方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