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数术与无穷级数(6)
两点才能确定一條直线。
然而,通過一個点,切线却只有一條。
這三句话分开来看都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可连在一起,却让艾拉感到逻辑混乱。通過一個点可以做无数條直线,然而過這個点的切线却是唯一的,這是不是有些問題?
经過一些思考后,艾拉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无限中的每個個体性质都有差异,而有‘切线’這個性质的只有一條。
也就是說,切线是无限之中的唯一。
可問題是,沒有两個点,人们是无法做出一條确定的直线的。而若用排除法,把无穷多的可能全部排除,逆向找出其中的唯一,听起来好像也只有神明才能做到。
“我知道切线就在那裡,我也能理解它的一切性质,可我却无法将它作出来?”
這让艾拉想到了這一整個自然界——人们能理解水的性质、能理解空气的性质、能理解土壤的性质,可是人们却无法创造水、创造空气、创造土壤。
這种无力感让艾拉开始觉得亚伯拉罕教会的教义是正确的——神将世界的一切安排妥当,而人只能旁观,无法模仿。
“不行,承认這一点的话,就绝对学不会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魔法了!”
艾拉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虽然她现在已经是灵体的状态,但這個动作本身能让她振作一些。
“艾拉,不要害怕无限!”她這么给自己鼓着劲。“既然两点才能确定一條直线,那就找出两個点就行了嘛!”
真在直线上找两点的话,那作出的线就是割线而不是切线了。但艾拉知道,随着這两個点不断的接近,作出的割线就会不断接近于切线。
有了之前求曲线面积的经验,艾拉很快就想到了一個类似的取巧方法——让這两個点的距离无限接近、而又不等于零。這個数字必须足够小,不然做出的线就和切线有偏差;同时它也绝对不能等于零,不然就只剩一個点,无法确定直线了。
艾拉如此表述這两個点:(x,y)、(x+dx,y+dy),其中,dx和dy就表示那個无限接近于零、而又不等于零的数。只要通過這两個点算出切线的斜率,就能找到這一條切线了。
将這些数字带入y=x2這條曲线后,式子非常简单,完全不像求曲线面积时要涉及到那种一直相加到无限的无穷级数。
艾拉试着把函数改成y=x3、y=x4、y=x5,计算的难度都沒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這也也太简单了!”
艾拉高兴地喊了起来。她想要把這個发现分享给别人,想要宰五十头牛来庆祝這個发现!。
然而,沒有一個人理会艾拉。
亚伯拉罕古教会的成员已经靠着记忆把《战车登天技法》重新翻译了一遍。接连几天,他们都和约基别一样,将头深深埋入双膝之间,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着护身的咒文,试图以此去领会神的奇迹。
這個场景艾拉似曾相识——在康斯坦丁尼耶时,每当她试图向人们阐释她对天体的新发现,那些人总会慌慌张张地低下头,用含糊不清的词句惶恐地向着神明祷告。
每当這时,艾拉都会觉得自己是异类,是一群白天鹅当中的丑小鸭。
她意兴阑珊地低下了头。看着眼前的手稿,她忽然感到有些怀疑——這些东西,是否存在任何的价值?這好像就是玩弄数字的把戏罢了,舞台上的小丑還能用自己的把戏逗得众人开心,而這個把戏却连這一点都做不到。
有人来到了她的面前。但她却根本沒有心思抬头去看。无论有多少人聚集在她的周围,她所感受到的也只是无边无际的孤独,一如她每次观测星空之时。
一滴水——或者說,是像水一样的东西滴落在了那虚空的稿纸之上。来到她跟前的那個人仔细看了看她稿纸上的东西,說道:“让人惊叹。”
“你看懂了么?很有趣对吧?”
艾拉一下子兴奋起来。可当她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個恐怖的景象——她面前的那個灵体脸上布满了红色的尸斑,头发上黏着硅藻,鼻子裡、指甲上嵌满了泥沙,全身皮肤就像是浸水太久了一样皱缩着。
艾拉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慌忙向后挪了几步,可那灵体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他歪着头,用空洞至极的眼神盯着艾拉手上的稿纸,嘴裡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两個词汇:“无法理解,让人惊叹;无法理解,让人惊叹;无法理解、让人惊叹……”
“你……你是谁?”
那個灵体机械般地把视线从稿纸上移到艾拉身上。那让人疯狂的复读停止了,他诡异地一笑,忽地抬起一只手,向着艾拉的脸上抓来。
艾拉吓得又发出了一声尖叫。透過那個透明的灵体,她看到那群亚伯拉罕古教会的成员依旧保持着将头埋入双膝的姿态,竟对她先后两次尖叫完全无动于衷。
艾拉凄惨地笑了一下:“啊……原来是這样……我完全……就是一個多余的人啊。”
那個灵体抓住了她。瞬间,来自那個灵体的悲惨记忆就涌入了艾拉的心中——
“西伯索斯,你看看证明了些什么?”
“西伯索斯,你放出了恶魔!”
“你不该踏入這個领域的!西伯索斯!”
——透明的海水,虚幻的阳光。
還有相貌丑陋的鱼,从她的眼前游過。
刺骨的海水刺激着她的每一处神经。她感到窒息,却无法挣扎,因为手脚已经被绳子捆死了。她感到惊恐,却无法喊叫,因为海水已经灌满了她的食道与胃。
一群数学家在船上毫无怜悯地看着她。为首的那人正是毕达哥拉斯。他的声音透過海水,穿透艾拉全身每一处骨骼:“沉入海底吧……连同你那個可悲的证明一起。”
公元前五百年,西伯索斯发现了无理数。那是人类第一次在数学上认知无限。
然后,他就被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成员投入了大海。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身体堕入大海的深渊,眼睁睁地看着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艘满载数学家的船继续在大海上飘荡着,像极了一條无忧无虑的鱼。
……
“快回来,那灵体已经被你的记忆炸掉了。不是我說,你那记忆的数量……真的让人无法承受。”
“但多亏于此,我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了。”
戈特弗裡德的声音穿透海水,拖住了艾拉。
“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伟大工作。来吧,我来协助你一起完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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