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连看都不忍看,小心翼翼收殓。此时此刻万万不敢拿出来,但迟早是要拿出来的。
赵识将喉咙裡的血生生咽了回去,面上看着還是苍白冷漠的神情,平静好像沒受到半点影响。他的嗓子明明已经疼得快要說不出话,神色看起来依然淡定从容,一双通红的眼眸冷冷看着管事,出声犹如刀割,他问:“贴身伺候她的那個丫鬟呢?”
管事赶忙回道:“昨晚就让人救出来了,碧莹睡在偏房,火势一开始還沒烧到偏房,她侥幸留了一命。”
赵识說:“把她带過来。”
管事忙慌让人将碧莹带了上来,一向沉稳的她,這会儿只知道哭,眼睛哭肿了,嗓子也哭哑了。
她跪在地上,泪水布满一整张脸。
赵识觉得她喧哗,低眸冷漠望向她,他现在就想把她的舌头给割了,但是不行,他還有话要问。
“她人呢?”
碧莹抹掉眼泪,压着嗓子裡悲恸的哭声,也不知是清晨的风太過冷冽,還是她被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她哽咽道:“姑娘……姑娘……”
赵识往前迈了一步,“好好說话。”
“姑娘昨晚早早就睡下了。”
有了身孕的人本就嗜睡,這半個月明珠姑娘都是了晚膳不久之后就熄灯入睡了。
昨晚她自己睡的也死,连着火了都不知道,還是被人从床铺裡叫起来,才看见边上那间屋子已经烧空了。
她哭着要扑进去救人,又被人拽了回去。烧断的房梁不断往下砸,挡住他们的路。
赵识轻轻皱起眉头,眼神裡流露出些许不解,“我问你,她人呢?”
碧莹被冷的直哆嗦,太子殿下吐出的字,都像几把寒冷锋利的刀,时刻悬在她的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
她默默的流眼泪,回不了话。
赵识闭了闭眼睛,他說:“她不会那么傻的,她最怕疼了。”
火烧在身上,得多疼啊。
她吃不了這种苦,她又聪明,肯定早就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跑出来了。
一定是這样的。
赵识說:“你们都去给我仔仔细细的找,她肯定躲起来了。”
碧莹感觉太子殿下已经有些疯了。
管事上前问道:“殿下,這院子……”
赵识平静咽了咽喉咙,眼睛几乎不敢往后看,他绷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孔,“重修一遍。”
……
太子府昨夜失火死了人這個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到处飞。
沒多久,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明珠還窝在城隍庙留当她的“流民小乞丐”,坐在她身边的小姑娘看她可怜,从包子铺裡给她偷了两個包子,“你吃吧。”
明珠确实很饿,又不敢出去买吃的,吃完两個包子,她才想起来问:“你偷东西被人发现会不会不太好?”
“沒事,這几天城裡有的忙,沒人管我這個小偷。”
“发生了什么?”
“我跟你說,昨晚那把火把太子的宠妾给烧死啦!他们忙着找人呢。”
“找人?”
“是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在找谁。”
明珠点点头,“那我們這几天還是少出去晃吧。”
明珠就這样在城隍庙裡又躲了几天,京城裡人人自危,太子的亲兵近卫每日每夜都要上门搜查,搞得哀声载道。
一连几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听說太子殿下却是病倒了,他整夜做着噩梦,反反复复都是她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通红的眼睛裡饱满眼泪,胸前被人刺了一把匕首,他惊慌失措帮她擦拭嘴角的血迹,却始终都擦不干净,眼睁睁看着她倒在地上咽了气。
赵识病了的這几天浑浑噩噩,肉眼可见憔悴了下来,脸瘦了一圈,漂亮的骨相看着更加分明深刻,他每天醒過来,问的第一句便是,人找到了沒有
沒人能答得上来他的话。
如此過了半個月,太子殿下的病還是不见痊愈,半夜醒来的咳血之症也有愈演愈烈之势。
管事知道明珠姑娘死了,太子殿下总归是要难過,倒也沒想到会悲痛欲绝到這种地步。到如今還是不肯信明珠姑娘已经死了這件事。
再让那些亲兵近卫搜查下去,也不是個办法。
管事狠了狠心,将他之前收殓的遗骸,還有骨灰,送到了太子殿下的跟前。
他跪了下来,“殿下,您既然心疼明珠姑娘,就還她一個安宁吧。”
赵识身披水青色长衫,静静站在窗边,脸色苍白如纸,他转過身,声音极淡:“你說什么?”
管事将古木盒子拿了出来,“殿下,這裡面装着明珠姑娘的尸骸遗骨,人死不能复生,您便好好送她一程吧。”
人死如灯灭,說沒就沒了。
赵识迟迟沒有反应過来,他蹙眉,随后脸上的冷淡一寸寸裂开,一双漆黑的眼珠裡好像装满了极为剧烈的痛苦,他垂眸看着黑漆漆的盒子,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噙动嘴唇,一字不发。
管事实在看不過眼,才冒死說這些话。
他从袖子裡掏出一個被烧的有些发黑的金箔,轻轻放在了桌上。
赵识盯着這块金箔看了良久,這還是他那個时候心裡不安,带她去寺庙裡找了尘大师求来保平安的。
他让她随身戴着,她說好。
這些恍然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赵识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那名江湖道士說她短命,他不信,到如今還是不信。
那天早晨,他进宫之前,她還红着脸对他說想吃宫裡的甜糕。
赵识往后退了两步,也不知是体力不支,還是被這些东西刺激的,他用手撑着书桌边缘,站稳了身子,随后轻声道:“你出去吧。”
声音裡都沒什么力气了,透着几分心如死灰。
关紧的门窗挡住了外面的光源,屋裡光线阴暗,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黑色木盒,伸出苍白的手指,指腹碰上的那一瞬间,又迅速抽了回来。
他的手指像是被滚烫的星火烫到了,钻心的疼痛。
他甚至都沒打开盒子看一眼,直接将木盒锁进隔间的小屋裡,也许此生都不见得会拿出来再看一眼。
這些日子,查了個底朝天,什么都沒查到,沒有凶手,沒有嫌疑人。
赵识捂着唇角,低低咳了几声,胸腔裡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要被刻出来,喉咙裡闷着一口淤血。
他将随从叫了进来,“让他们都停手吧。”
“是。”
不過即是如此,赵识依然并未给明珠设灵堂。
明家人也知道明珠被火烧死了這件事,听說死的时候肚子裡连孩子都有了,也是命不好,死了就死了。
最高兴的人莫過于明媛,若不是她母亲叫她收敛一点,她指不定要怎么庆祝。
“也是晦气,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要在姐姐成亲前半個月死了。”
“你少說两句,太子也是心狠,這么久過去连個丧事都沒给她办。”
“她也配?一個侍妾,死了就埋了,多大点事。”
明媛說的也沒错,死了個侍妾,确实不是值得多么在意的事情。古往今来也沒人肯给身份低贱的妾操办丧事。多是抬個棺材埋了。
明珠的牌位是管事让人去刻的,原是可怜她。刻好的牌位是不敢送到太子殿下跟前,只给了碧莹,让她代为供奉。
碧莹這些日子以泪洗面,還得偷偷摸摸找個沒人发现的地方,给明珠姑娘和她的孩子烧纸钱。
头七這天,她躲在院子的角落给明珠姑娘烧纸钱,還被太子殿下给瞧见了。
她吓得不敢动。
赵识什么都沒說,只是让人用水将铜盆裡的火给浇灭了,剩下的纸钱让人一并丢到了井裡。
碧莹不知道哪裡来的胆子,哭着求太子殿下给明珠办一场法事。不能让她死了成为孤魂野鬼。
赵识一言不发。
碧莹的眼泪沾湿睫毛,眼前模糊不清,“殿下,火是姑娘自己放的。”
安静沉稳的男人好像被她激怒回過头来,一脚踢开了她。
赵识冷笑了声,转過身离开了。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会让她安息,死了也不让她有归宿。
她想投胎转世?做梦!
人也好,魂也好,他偏偏就要困住她。
赵识越想越怒,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他走到书房,打开隔间的门,再用钥匙拧开了上了锁的柜子,他面无表情望着柜子裡摆放的盒子。
赵识伸手抱住盒子,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過了一会儿,他将盒子锁了回去,若无其事回到书房裡批阅折子。
忙完公事,哪怕已近深夜,他還是不困,随手从書架上抽了本书,翻开第一页便瞧见了她的字迹。
在批注上歪歪扭扭画了個圈。
赵识的心脏忽然抽搐了一下,他用力合上书,放回了原处,不打算再拿出来看一眼。
……
在城隍庙“苟且偷生”的明珠,得知京城的大街上总算沒有搜查的亲卫之后,决定出城。
和她作伴的小姑娘也打算和她一起去江南。
明珠想了想,還是沒有拒绝。
小姑娘机智聪慧,两人结伴也好有個照应,唯一的不足,就是话有点多。
“亏我以前還偷偷喜歡過太子殿下,沒想到他也是铁石心肠迂腐不堪的男人。”
明珠坐在牛车上,听见她說的這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的宠妾死了,居然连棺材都沒有!丧事都不给她办,我本来還想去蹭两口粥呢。”
明珠抿唇轻笑,“等到了地方,我請你喝粥。”
小姑娘翻了個白眼,根本不信她有钱,她喋喋不休,“活该他一病不起,不過看在他长得還不错的份上,還是不要那么快病死。”
明珠用手指戳了戳身下的稻草,扯起嘴角笑了笑,赵识才沒那么容易死,上辈子他也活的好好的。
不過,真是不公平。
上辈子他還给她办了丧事,怎么這辈子抠门到连副棺材都不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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