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琥珀用手背动作粗暴地抹了抹眼睛,在雪窝裡趴了整整一晚的双腿早已被冻得麻木僵硬,几近失去知觉,如同拖着两根将断未断的朽木。
琥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双眸赤红,狠狠地瞪向身侧的芬裡尔:“怎么会有你這种人?”
其实早在亲眼看见幼崽的身影,消失在光束之中的时候,只剩下尘土齑粉四散乱舞,琥珀心裡便知道幼崽不可能活下来。
可他不愿意承认這個事实。
不仅是琥珀,大家都自欺欺人地在泥堆雪层裡找了整整一晚。
可只有芬裡尔,至始至终都只是冷漠地站在身侧袖手旁观,就像是一個毫无感情的看客。
琥珀眼圈泛红,满脸怨愤,一字一顿地凄声质问道:“芬裡尔,怎么会有你這种人?原来你竟然是這么冷血的家伙?你就這么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我們找了她一晚?”
琥珀的声音逐渐变低:“我們养了她三年,她死了,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沒有……”
芬裡尔冷淡地瞥了一眼琥珀,面无表情地转過头,只淡淡地丢下一句话:“那是君王的倾力一击,我們在场的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活下来。”
“你站住!”随着一声暴呵,琥珀浑身燃起烈焰,纵越飞扑向了芬裡尔,却被突然转身的芬裡尔猝不及防地掐住脖颈,反手紧紧地压制在地。
喉腔裡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让琥珀的金色竖瞳猛然瞪大,他痛哭過的双眼肿胀得如同夹過核桃,眼底满是可怖的血丝。
罗纳德慌张地想要劝架,芬裡尔却突然收回了手,琥珀褐色肌肤的脖颈之处已经充血肿胀,随之留下了一圈骇人的乌青痕迹。
芬裡尔则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琥珀,瞳孔裡泛着阴鸷的冷意。
“你知道幼崽为什么会死么?”
刚才被猛掐脖子的琥珀因为大脑极度缺氧,晕乎乎地差点昏過去,他下意识地抬起眸,脑海混沌地传来钝痛,而他怔怔地瞪着芬裡尔,像是不认识芬裡尔一般,声音嘶哑地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太弱,你太沒用。”芬裡尔面无表情地說:“所以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這句话显然彻底地击溃了琥珀骄横傲慢的自尊心。
琥珀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金色的瞳孔竖起,滔滔的怒火溢绽。琥珀涨红的脖子慢慢侵染整张脸庞,喉咙裡发出猫科动物代表着危险和警告的哈气声,犹如困兽犹斗,伺机反扑。
這么多年以来,芬裡尔无比清楚依照琥珀那骄傲跋扈的性格,根本忍受不了丁点挑衅。
性子火爆的琥珀和芬裡尔就像是天生的对头,他们吵吵闹闹,无数次动嘴甚至动手,琥珀从来沒有服软過一次,哪怕他做错了事不占理,也会一脸理直气壮地反唇相讥,吵不過芬裡尔就直接打起来。
芬裡尔就静静等在一旁。
芬裡尔等待着脾气暴躁的琥珀愤怒地扑上来,而他也可以露出自己锋利的犬牙,两头巨兽撕咬互扑,将对方咬得鲜血淋漓,用一场原始血腥的战斗,来发泄他心底无能为力的怒火。
可琥珀的双唇艰难地蠕动了一番,他像是想說什么,却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耳尖一簇虎毛被凛风刮得颤抖。
琥珀垂下眼睛,头一次默默地忍受着被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的窝囊气,什么都沒有說。
這头骄傲好斗,浑身刺芒,无时无刻不带着灼灼耀华的初旭犹如太阳神一般的老虎,他的双眸失去了高光,神情却变得黯淡,仿佛他的整個世界都已经破碎了一般。
琥珀踉踉跄跄地踩着绚焕的霞光,失魂落魄地离开,雪地裡留下一地零碎的脚印。
而琥珀再也沒有回头。
芬裡尔立在原地良久,直到琥珀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仰起头,目光空洞,像是在看着别人說话,却又更像是在喃喃地自言自语:“因为你太弱,你太沒用。”
“所以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国破家亡。所以你只能看着父母被万箭穿心。所以你只能看着弟弟妹妹被人类当成玩物一般举起,活活地摔死。”
“所以你只能看着她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吹了一夜风雪,芬裡尔银色的睫毛浸染星霜,他垂下眼睛,嗓音喑哑:“這都是因为你太弱,你太沒用。”
芬裡尔骂的从来都不是琥珀,他骂是自己。
他最恨的是无能无力的自己。
“芬裡尔,你還好嗎?”罗纳德觉得芬裡尔的状态不太对劲,满眼担忧地问道。
芬裡尔冷淡地摇了摇头,直接转头离开,留下罗纳德和阿蜜莉雅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
阿蜜莉雅目光有些怜悯地看向倒在雪地裡的紫珏。
他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哪裡還有半分从前精致的模样,浑身狼狈,血渍将身下犹如银砂琼屑一般的霜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色,一头紫发染满寒酥玉尘,不仅霜雪落满头,全身上下都狼狈悲惨得不忍直视,犹如破碎残败的人偶。
他紫水晶般魅惑人心的双眸变得混沌无神,犹如两颗失去了光泽的塑料珠子,僵硬地缀在眼眶裡。
一道最为狰狞血痕从他的额头梗在整张艳色绝世的脸上,从额头斜延伸至唇角,侧脸也满是密集的血口伤痕,完全毁掉了他艳若桃李的绝世美貌。
除了胸膛微微起伏,他死气沉沉地就如同一具失温的尸体。
阿蜜莉雅心生同情,想要過去把他搀扶起来,紫珏却像是被上前几步的她吓到了般,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双手动作艰难地拖着自己的身体,连连往后缩。
阿蜜莉雅愕然地停在原地,双手停在半空中,迟疑地出声:“紫珏领主?”
紫珏用手捂着自己的脑袋,惊惧不定地看着四周,随即表情慢慢转变得茫然无辜,喉咙裡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委屈地直掉眼泪:“怎么办,我找不到我的乖崽了,找不到她了……”
阿蜜莉雅心头觉得异样,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罗纳德,罗纳德摸了摸下巴,呐呐道:“他可能一时受不了這样大的刺激,变得有些神智不清楚了、”
“他疯了?!”阿蜜莉雅闻言不禁一愣:“這种病该怎么治,治得好嗎?”
罗纳德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過几天就恢复正常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了。”
阿蜜莉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轻声道:“罗纳德,发生了這种事,我們大家都這么难過。虽然芬裡尔一向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可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沒有,让我觉得有些心寒……”
罗纳德挠挠腮帮子,支支吾吾地說道:“其实芬裡尔他這种样子,我反而更加担心。”
阿蜜莉雅沒有想到,罗纳德平日裡看着憨憨傻傻的,却有這样细致入微的时候,他露出担忧的表情:“其实像琥珀那样痛哭一场,反倒還发泄出来了。芬裡尔這种闷在心裡,明明才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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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忽然一声惊雷,仿佛昭示着冬夜已過,随即便淅淅沥沥地落起春雨,犹如缠绵的绢丝拉住思绪,容易沉入梦中,睡软骨头。
芬裡尔有几分迷惘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只觉得尾巴处空落落的,不太对劲。
……幼崽去哪裡了?
他从银狼形态化为兽人,有些茫然地起身,在夜色中试探着喊了一声:“晚晚?”
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屋裡一片死寂,沒有人回答。
琥珀和紫珏总是溺爱幼崽,趁着芬裡尔不在便不加管制地让她吃很多零食,正经吃晚饭的时候她的胃却被撑满了,捂着肚子說吃不下。然而半夜却饿醒,钻进厨房偷吃,窸窸窣窣地跟只小耗子似的到处乱蹿,被芬裡尔捉住好几次了。
這臭习惯总是不改。
芬裡尔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赤脚踩在长廊的木地板上,长廊的窗户忘了关,有雨水渗进地板裡,窗帘被吹得飘动,芬裡尔转過楼梯拐角,楼下的厨房却是一片死寂。
“晚晚?”芬裡尔有些疑惑地在黑漆漆的厨房裡转了一圈。
案台一副整洁干净的模样,不像被幼崽乱翻過的痕迹。
芬裡尔茫然地原路返回,骤然才发觉今夜家裡安静得可怖,连平日裡聒噪的琥珀也沒了声音。
芬裡尔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突然想起来。
原来幼崽已经死了。
一件還未织完的小毛衣被胡乱地摆在沙发上,芬裡尔点起一盏夜灯,将小毛衣和两根棒针拿起来,像平日裡运用着熟悉的手法织起来。
冬雪化雨,春雷惊起。
可惜他紧赶慢赶,都沒能让幼崽在开春之前穿上這件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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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细碎的声音遥遥地传来,仿若虫嗡嗡地缠绕在耳畔。
“箐娘,你真的是疯了,才会捡一只人类回来,我劝你马上就把她偷偷丢丢掉,如果被圣子殿下知道,你绝对会沒有好下场的。”
“卓元,可是她還這么小,而且還受了伤……”
一道尖利的女声骤然响起:“箐娘,你想死别拖累我們!”
眼皮仿若重若千钧,桑晚挣扎着眯开一條缝,有些艰难地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這是间中式风格的小屋,古色古香的布设,和芬裡尔欧式装修的屋子天差地别,陌生得让桑晚有些不安。
她警惕地站起身,眼前一展绘着花鸟的屏风横在眼前,隐隐约约地透出几個黑色的人影,有低低的交谈声从那边响起,却听不真切。
桑晚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交谈时登时停止,一男两女立即循声望過来,看见约莫五六岁的幼童正探出半张脸来,黝黑的瞳孔安静。
“你醒了?”最中间的女人带了几分真挚的笑容问道。
她有着一头犹如翡翠般耀眼的绿色长发,背生巨大的双翼,莹翠的长尾覆羽让人不禁想到孔雀,容颜清丽,笑起来有两個浅浅的梨涡。
而旁边的一男一女,背后同样长着巨型的翅膀。
桑晚有些迷茫地挠了挠脑袋,正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右边的女人眼露憎恶,尖声威胁道。
“箐娘,我劝你快把這個祸害丢了,若是被圣子殿下知道你收容人类,你一定会死得很惨的,還会连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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