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桑晚怔了怔,還沒反应過来便听见芬裡尔冷声问道:“你刚才說你生病了?”
桑晚還有些低烧,却忙不迭慌乱地摇头。
之前她不吃生肉,掉进水潭差点淹死,還有晚上冻得瑟瑟发抖躺在芬裡尔的尾巴上睡觉,想必每一件事都让芬裡尔觉得她娇弱,這才刚两天又发烧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麻烦芬裡尔了。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芬裡尔极其端肃板正地开口。
巨狼的头颅缓缓凑近,琥珀色的瞳孔眸色模糊地映出她的倒影。
“我知道這些话你能听懂。”
“你比其他三岁的幼崽都要聪明很多,言行举止根本不不符合這個年龄阶段的孩子。我不知道你這么聪颖伶俐是天赋异禀還是什么奇特的异能,但這种早慧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并不是好事。我虽憎恨人类恶毒狠厉,但居心叵测的兽人也不少,以后你自己要注意,知道了嗎?”
桑晚的面色随着芬裡尔的话变得难看起来,不知不觉她的小腿有些发颤,背脊甚至也泅出了冷汗。
是她太不注意了。
仅仅只是這么相处几天,芬裡尔就觉得她不对劲,虽然肯定沒有往穿越者或是重生者那方面去想,但是他說的话确实是很有道理的。
桑晚自来到這個异世界就是数次在生死存亡间盘桓,她只惦念着活下来,却沒想過她用着三岁稚童的壳子,言行举止却和成年人无异会让人起疑,若是被人抓去研究或是折磨什么的……
桑晚忍不住后怕地吞了口唾沫。
可是让桑晚故意模仿三岁的孩子說话做事,她又不禁觉得很是别扭。
以后和陌生人相处的时候,能不說话就不說话吧,這样也能少出错和引起别人的注意。
桑晚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随即她忽然想起昨天那几個奇怪的词语:“小芬,昨天你說的七阶魔兽還有晶核是什么意思呀?”
芬裡尔早就已经感知到這只幼崽虽然沒有什么常识,但她一直在询问和探知信息,对外界很是好奇。
“你知道什么是魔力嗎?”
桑晚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反正我就是因为黑发黑眸被认为不详,也沒有魔力才被丢了。”
黑发黑眸?
芬裡尔垂下眼睛,银色的睫毛微颤,认真地端详着桑晚的模样。
他的确是第一次见到黑发黑眸的人类,不過他们這边倒沒有什么不详的說法,毕竟兽人什么奇特的发色和眸色都有。
芬裡尔稳了稳心头纷乱的念头,声音沉静地开口。
“你连兽人都不知道是什么,那应该也不知道人类和兽人亘古便是仇人和对立的两端,两族血海深仇,追根溯源的话,早已有成千上万年。”
“人类的科技和武器比兽人发达很多倍。人类不仅会俘虏兽人当做奴隶和牲畜,也会把兽人当做研究新科技的试验品受尽折磨。”
“而兽人的原型战斗起来则更为强横彪悍,兽人不甘被人类奴隶剥削的命运,奋起反抗也会屠戮人类的城市,两族血海深仇已久,从未化解。”
桑晚的身躯一僵,张着嘴巴說不出话来。
芬裡尔沒有看桑晚,琥珀色的双眸像是望着虚空,语气平静地继续說道。
“人类和兽人都会出现有魔力的佼佼者,有了魔力便可以修炼,又将魔力的强大分为几個境界,御师,领主,君王,還有传說中的神降者。”
“御师有九個阶级,领主有五個阶级,君王有三個阶级。而至于传說中的神降者,”芬裡尔冷笑一声:“反正人类和兽人都沒出现過。”
芬裡尔像是想起了什么,丢给桑晚一個亮晶晶的小石头。
桑晚沒接稳,连忙七手八脚地捡起来這块圆滚滚的石头,她拿到眼前仔细地察看,发现這透明的石头芒光璨焕,竟蕴含着千丝万缕的流光,像是把天上的星子锁在了裡面。
“這是魔兽体内的晶核,蕴含的魔力多少可以判定品质的好坏。晶核可以补充魔力,是我們兽人的通用货币。”
桑晚眨了眨眼,轻声重复道:“魔兽?”
芬裡尔侧目看了一眼桑晚,像是在想着措辞,顿了几秒才开口:“就是除了人类和兽人的另一個种类。它们只有身为动物最基本的智力,脑袋裡面都有晶核。那天的鬣狗群,便只能算御师境界的二阶魔兽。”
原来這漂亮的小石头竟然是从魔兽脑袋裡面挖出来的东西——?
桑晚第一次听见顿时有股想要把手上的晶核丢掉的冲动,但還是忍了下来:“那晶核多了就可以提升魔力的阶级嗎?”
“沒那么容易,晶核可以补充魔力,但境界的提升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勤奋的修炼和生死之间的领悟。”
所以他才会来到素来有凶险之名的努埃维塔斯森林,不断越阶猎杀魔兽,正是为了提升和修炼自己的魔力境界。
桑晚闻言沉默了一会,過了很久才瓮声瓮气地說道:“其实并非所有的人类都很坏,我相信兽人也会有很多好人,就像是小芬一样……”
她从另一個世界而来,暂时還有些接受不了這裡极端的观念。
“我不是什么好人,杀過的魔兽和人类不计其数。但物竞天择,若是实力不够,我也会死在凶残的高阶魔兽或是人类手裡。”芬裡尔冷声打断桑晚。
尽管芬裡尔明白幼崽现在年纪尚小,還不明白两個种族之间的血海深仇究竟有多么的不可化解,但他還是忍不住寒声质问道:“难道人类不可谓阴毒残忍嗎?你就不恨把遗弃你的那些所谓的亲人?”
桑晚呆了呆,沒有說话。
她根本沒有把那些人当做過亲人。
毕竟她唯一還活着的哥哥,還生活在那個遥不可及的世界。
可桑晚突然想起那個难产的女人,也是這具躯体的生母,明明是因为她而死,却在临走的时候,那么温柔地抱着她亲吻。
她并非什么圣人,为了活下去也会不折手段,但人类和兽人两族之间這么极端的仇恨却听起来实在可怕。
大概是因为在這個位面,只有人类和兽人都是高智商生物,在這個世界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注定会水火不容。
桑晚忍不住偷偷看向芬裡尔,或许是因为自己是被人类遗弃的孤儿,他才沒那么仇视自己吧。
芬裡尔却以为桑晚一直沒有說话是因为被自己戳到了伤心事,他抿了抿唇,因为一向孤僻沉默的性子,笨嘴拙舌說不出安慰的话,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躺了快一天,我出去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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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芬裡尔宰了只五阶的魔兽活动手脚,回来的时候他還特地给幼崽摘了几個又甜又大的果子,然而走进洞口,幼崽却并沒有像之前那样,欢欢喜喜地出来迎他。
………是生气了嗎?
他有几分懊悔,自己跟只不懂事的幼崽置什么气,刚才他是不是太過疾言厉色了些,会不会吓到了她,還非要提一嘴幼崽被亲人遗弃的伤心事,让她难過。
但芬裡尔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幼崽双眼紧闭地窝在山洞的角落裡,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绯红。
芬裡尔伸手去抱她,骨节分明的大手在触及她的肌肤瞬间却轻轻一抖,连忙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得惊人。
芬裡尔把幼崽抱在怀裡,让她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之处。
………幼崽說過她叫桑晚。
“晚晚?”芬裡尔犹豫了一瞬,沉声唤道。
桑晚的眼皮轻抖,挣扎着半掀开眼皮,视野却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烧得有些糊涂的她低哼一声,以为被桑榆抱了起来,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身前男人结实饱满的胸膛,软软糯糯地唤道:“哥哥。”
芬裡尔身躯一僵,眸光有瞬间的沉痛。
曾几何时,也有两只還沒能化形的小狼崽叽叽喳喳地叫着哥哥。
很快桑晚又用脑袋蹭了蹭芬裡尔的胸口,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喃喃地叫了一声:“妈妈。”
芬裡尔:“………”
就、就挺突然的。
芬裡尔由着病得迷迷糊糊的幼崽在怀裡乱拱,他安抚一般地摸了摸幼崽的脑袋,随即深深地蹙起了眉毛。
兽人向来身体壮健,几乎从不感冒发烧,所以他的储物囊裡虽然有治疗外伤的药植,却沒有治愈发烧的药物。
既然已经决定养育這只幼崽,哪怕再麻烦,再艰难繁琐,也只能对她负责了。
“晚晚,你乖乖地在這裡等我,我去波蒂斯给你买药。”芬裡尔用从沒有過的温柔语气哄道,掌心渐渐幻化出一块寒冰,放在了桑晚的额头上。
這裡是努埃维塔斯森林的深处,哪怕赶到最近的一個城市波蒂斯,毫不歇息,日夜奔波也要两三天。
明明性情冷漠的芬裡尔不喜麻烦,可当看到幼崽病重的时候,他却只是暗恨自己的粗心。
之前他已经觉得幼崽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可他并沒有在意。
桑晚的额头被冰块冰得哼唧一声,她病中似乎也很沒有安全感似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男人的前襟。
芬裡尔有些不忍,动作轻柔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扳开,随后将她放回了原地,再从储物囊裡取出一件厚裳盖在了桑晚的身上。
随后化为了一头银色的巨狼,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了重叠交错的林影深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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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冷……却又很热……
一会像是跌进凛冽的寒川碎冰,一会却又像是被关进燃着烈焰的炙热火炉。桑晚挣扎着抬起眼皮,脑子昏昏沉沉的,有声音在耳边說着什么,她却听不清。
温热的大手把她放下,那個结实的胸膛也不见了。
她是不是又被丢弃了?
四肢的气力,就像是无法阻挡注定要东去的河水缓缓流逝,连神台的清明似乎也被身体高温所燃烬,一点一滴地被蒸腾殆尽。
桑晚的呼吸越来越弱,就同天边的晨星越来越黯淡。
……可是,她不想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不想再病死。她不想。
她的额心忽然闪起一抹绿芒,随即千百万根细弱的莹翠游丝朝她的四肢八骸流淌涌动而去。
原本几乎变得彻底死寂的山洞一角,忽然又有了清浅细微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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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金煌毛色绮丽,布满黑纹的老虎抽了抽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气息一般,猛然顿住了脚步。
它的四肢强健,身形体态极为高大雄壮,足足有人类世界的一辆越野车大小,獠牙四爪都极为锋利,泛着凛冽的寒光。
老虎嗅着熟悉的气息,冷嗤一声。
“芬裡尔,原来你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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