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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命

作者:罗青梅
金兰是被人一阵大力推醒的。

  她揉揉眼睛,朦胧中看到床帐中间一张愤怒到有些扭曲的脸庞,吓得一個冷颤,背上密密麻麻一层汗。

  祝氏满面怒容,看她醒了,收回手,吩咐剪春:“服侍你们小姐起身。”

  剪春上前掀开床帐,端了盆热水给金兰洗脸,怕祝氏等得不耐烦,来不及给她梳发髻,只拿了條刺绣缎带帮她拢起长发。

  期间主仆俩频频交换眼神,剪春的目光裡满是担忧。

  金兰心口怦怦直跳。她小的时候祝氏脾气最坏,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跳脚骂人都是常事。這几年祝氏年纪上来了,性子变得平和了些,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易动怒,她的日子也好過了很多。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飞快环视一周,发现贺老爷也在,他似乎也怕祝氏,一直站在角落裡沒吭声,脸上挂着一副想息事宁人的无奈表情。

  祝氏满腹怒火,不等金兰喝口水,走到她面前,冷冷地逼视她:“阿妹,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被什么人掳走過?”

  剪春吓了一跳,端茶杯的手抖了抖。

  金兰倒是面色平静,她正打算等贺老爷和祝氏起来就和他们說這件事,毕竟是她的家人,在东宫派人上门之前她总得和家裡人交個底。

  她看一眼贺老爷。

  贺老爷眼神躲闪,咳嗽了一声,挪开视线。

  金兰心中失望,道:“确有此事,不過后来有人救了我……”

  听到她承认,祝氏的脸色更加沉郁,沒等她解释清楚就一语剪断她的话:“果然……难怪陈家敢直接上门退亲!”

  金兰猛地抬起头。

  一声茶杯落地砸响,剪春眼中泛起泪花:“陈家……陈家来退亲了?”

  那可是小姐的全部指望啊!

  祝氏看着金兰,怒不可遏,“我也不瞒你,刚才你表舅妈上门,送還了庚帖,你和君山的亲事要作废。”

  金兰一语不发,表情兀自镇定,袖子裡的手却在发抖。

  她头晕眼花,恍惚中听到剪春小声哭了起来,“怎么能這样……他们怎么能這样……”

  祝氏恨恨道:“他们无故退亲,我怎么肯答应!我們家枝玉可是秀女,他们居然敢這么轻侮贺家!你平日裡规规矩矩,也沒什么错处……然后你表舅妈就說了昨天的事……她說你坏了名声,他们陈家是书香门第,這门亲不结也罢。”她并沒有恶意,但句句讥刺,比刀尖還锋利。

  贺老爷忍不住道:“唉,别吓着阿妹,有话好好說……”

  祝氏横一眼贺老爷,“人家都上门来退亲了,我怎么能不急!那可是我的表弟!”

  当初陈家来求娶金兰,祝氏心裡還是很高兴的。庶出的大女儿、二女儿不安分,给她添了不少堵,她心裡有气,管教金兰格外严厉。陈家是她的亲戚,亲戚家愿意娶她跟前长大的庶女,說明她家教不差,金兰也确实听话乖巧,她很满意這桩亲事。

  两家早就商量好娶亲的正日子,就在腊月金兰生日的时候。嫁妆已经备得差不多了,陈家也提前准备好了新房,眼看就能過门了,怎么偏偏就出了這样的变故?

  祝氏心裡着急,指着金兰逼问:“你說說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坏了名声?你表舅妈說得头头是道的,我嘴巴不利索說不過她,她還在堂屋沒走,阿妹,你给我一句准话,你是不是让外男碰過了?碰了哪裡?多少人看到他碰你了?”

  這话问得粗暴,语气近乎质问。

  明知祝氏沒有羞辱金兰的意思,剪春還是觉得委屈,又是愤恨又是害怕又是伤心,紧紧贴在金兰身边,浑身发抖。

  金兰眼前一阵阵晕眩,靠着剪春才沒软倒。

  她不能倒下。

  她觉得自己沒做错什么。

  从小到大,长辈们教她女子要本分,要谦恭知礼,要端庄稳重,不论为人子女還是为人妻都得百依百顺,三从四德,句句都应该牢牢记在心中。

  金兰乖乖听从长辈的教导,但其实她心底并不认同那些老规矩。

  所以她才能和贺家唯一一個上過学堂、性格叛逆要强的小娘子贺枝玉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昨天她听祝氏的话老老实实待在马车裡,热得全身是汗也沒下過车,突然发疯抢人的是大统领罗云瑾,错的人是他。

  金兰冷静下来,斟酌着慢慢說了昨天的事。

  她不想给朱瑄添麻烦,隐去了罗云瑾和朱瑄的身份,只說有個权高位重的贵人想掳走她,然后另一個权高位重的好心人出手救了她。

  祝氏本来還不相信陈母說的话,疑心陈家无理取闹。听金兰一番陈述,确定金兰真的被人碰過了——虽然那人是個不阴不阳的太监,但大庭广众之下還是于金兰的名节有损,她一时气结,脸色阴沉如水。

  真說起来這事怪不上金兰,要不是她把从来沒单独出過门的金兰留在外面,金兰也不会碰上罗云瑾。

  祝氏不說话,贺老爷不知道该說什么。金兰沉默,剪春默默流泪。

  屋子裡气氛僵硬。

  半晌后,祝氏长长地叹口气。

  “阿妹,陈家人知道這事了,你也知道,君山以后是要考科举当官老爷的……陈家大儿媳妇、二儿媳妇都识文断字,你沒上過学,已经差了一大截,又出了這样的事……”

  陈母是来退亲的,不過话說得很客气,满口给金兰赔不是,又是哭又是跪下求的。

  她說陈君山性子沉闷配不上金兰,說贺家出了贵人,陈家高攀不上,金兰的前程不在陈家。

  陈母還說,两家是亲戚,退亲這种事传出去对金兰的名声不好,所以他们不会說出去,只当两家沒订過亲,他们全家都喜歡金兰,她也把金兰当亲女儿看待,以后陈家要是传出一句說金兰不好的话,随金兰发落。

  祝氏当然不愿意退亲。但两家是亲戚,陈母话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算她坚决不同意硬逼着陈家娶了金兰,金兰以后也不会過得安生。

  這时,贺老爷突然冷不丁插嘴道:“你這個表弟是读书人,人品端正,他们說不会传出去那肯定不会传出去。”

  祝氏一口怒气噎在嗓子裡,回头怒视贺老爷,气得直发抖:這都什么时候了,贺老爷居然還抓不住重点?!

  陈家会不会說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来退亲了!

  被老妻這么一瞪,贺老爷說话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唉,陈家非要退亲,我們也沒办法啊……”

  除非他们撕破脸去衙门状告陈家悔亲。

  那样一来,金兰的名声就真的毁了。

  而且還会影响到贺枝玉——祝氏决不允许這样的事情发生。

  剪春看得出贺老爷和祝氏都不想把事情闹大,陈家這门亲真的保不住,哭得更伤心了。

  祝氏脾气暴躁,小姐在家的时候事事小心,只有亲戚家的表姐们来家串门的时候才能无拘无束和她们玩一会儿。陈家上上下下喜歡小姐,陈家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不和,成天斗眼鸡一样吵闹不休,把婆婆陈母气得直跳脚,可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却都很喜歡小姐,每次来贺家总会带好茶果面点给小姐吃,盼着她嫁进陈家和她们作伴。妯娌好相处,公婆不是多事的人,還是亲戚,這么好的亲事,怎么說沒就沒了?

  “阿妹。”祝氏权衡利弊,语气柔和下来,叹口气,“现在是枝玉的紧要关头,咱们家不能闹出丑事,陈家這门亲不要也罢,以后娘再给你挑個好的。”

  金兰面色苍白。

  她明白了,祝氏进门前已经打定了主意,之所以和她說這番话,就是想让她彻底死心。

  金兰一动不动、笔笔直直地站着。

  老家民风守旧,小娘子被婆家人怀疑贞洁,气性大的早就寻死觅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昨天被掳走时她也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可她那么做为的是枝玉。

  此时此刻,面对陈家的怀疑和嫡母的质问,她完全沒有以死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念头,甚至不想多费口舌为自己辩解。人贵在自爱,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若她是男子,她当打到罗云瑾家门前为自己报仇,可惜她是女子,而且罗云瑾是达官显宦,贺家招惹不起,所以她只能委曲求全。

  贺老爷好几次欲言又止,见金兰一声不吭地站在那裡,双唇隐隐发青,低垂的眼睫和圆圆的小脸透着倔强,模样說不出的可怜,不由得长叹一声,脸上扯出几丝笑,“阿妹别怕,你是枝玉的姐姐,以后枝玉给你做主,一定能帮你挑到好人家。”

  枝玉入选秀女,获得皇家的认可,已是身价百倍,就算她最后不能留在宫中侍候贵人也会求娶者如云。金兰是枝玉的姐姐,虽然不够大方,但圆脸丰颊,唇红齿白,生得珠圆玉润的,贺家若放出选婿的消息,求娶的人也不会少。

  祝氏也是這個打算,缓和了神情安抚金兰,“你乖乖的,以后娘给你做主。”

  又叮嘱剪春,“今天的事情给我烂在心裡头,一個字不准多說!”

  剪春忙抹泪点头答应。

  祝氏出去了,贺老爷跟在后面往外走,临出门时又转過身,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到金兰身边。

  “阿妹……”他无措地搓搓手,看着金兰,“你要是伤心就哭出来,别忍着,会忍出病来的。”

  這個女儿向来乖巧……也是因为這份乖巧,祝氏才容得下她。

  金兰听了贺老爷关心的话,忽然一笑。

  贺老爷一愣。

  剪春也呆住了。

  小姐该不是伤心傻了吧?

  金兰看着门口祝氏离去的背影,淡淡道:“爹……我哭了,您就会疼我嗎?”

  贺老爷顿时变了脸色,双眼倏地通红。

  剪春更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小姐多听话啊,祝氏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她都這么听话了,为什么老爷太太从来不心疼她?

  “哭有什么用呢?”金兰喃喃低语,“哭了也不会有人心疼我,怜惜我……我不能哭,我得自己照顾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金兰也是個有脾气、娇娇软软的小娘子,不小心跌了一跤摔伤了手,养娘丫鬟過来扶她,她非要捧着只擦伤了一点皮的手背绕過大半個院子去找阿娘,看到阿娘,忍不住就要撒娇,觉得自己受了好大的委屈,要阿娘哄她。

  阿娘病逝以后,她像是在几天之内陡然长大,她不再活泼,也不再娇气,哪怕有一次从台阶上摔下来,血淌得到处都是,她也沒掉過一滴眼泪。

  金兰年纪不大,平时斯文羞怯,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真的稚气。

  在贺老爷的记忆中,她总是本本分分地站在祝氏身边,或是本本分分地待在她自己的屋子裡,从沒使過性子,也从沒和家裡人吵過架。大女儿、二女儿沒出阁前,不满祝氏的偏心,把家裡搅得乌烟瘴气,三女儿从来沒有忤逆不孝,乖得他们家的亲戚都心疼。

  今天陈家上门退亲,贺老爷怕金兰承受不住,甚至担心她寻死。

  但金兰却比他和祝氏還要平静,平静得近乎淡然。

  她沒有诉委屈,也沒有埋怨贺老爷和祝氏不为她争取,更沒有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他们为她做主。

  贺老爷本该庆幸的,他应该为女儿的懂事而感到轻松,可金兰简简单单的一句“您就会疼我嗎”却像利箭一样穿過他的胸膛,让他双手忍不住哆嗦起来,哆嗦得险些站不稳。

  他這才明白,金兰看着天真孩子气,其实她什么都懂,什么都记在心裡。

  十年的失望,十年的辛酸,十年的苦楚,全都在這一句裡头。

  贺老爷心头大恸,羞愧交加,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金兰看也沒看他一眼。

  剪春抱住金兰,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姐,你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

  金兰笑笑,拿帕子给剪春擦眼泪,“别哭啦,以后有的愁呢。”

  ……

  祝氏很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陈母自知有愧于贺家,拿到信物,千恩万谢,一遍遍朝祝氏和贺老爷赔不是。

  夫妻俩满心不舒服。

  陈母哭過一场,眼圈微红,示意跟随的养娘把送给金兰的礼物搬进院子,一担担提盒抬到前廊,绫罗绸缎、吃食用具,全都系了大红绸子,满满当当的摆满了地,养娘都找不到插脚的地方。

  “阿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是真喜歡她。”陈母哭着和祝氏告辞。

  祝氏心中冷笑:既然真心喜歡阿妹,为什么還要来退亲?果然读书人家就是会装模作样!

  這时,照壁后面忽然传出脚步声,养娘快步走出,小声道:“太太,三小姐說想和舅太太說句话。”

  祝氏眉头紧皱。

  阿妹這又是何必!悄悄地退了亲事,大家以后還是亲戚,非要揪着陈母不放,反倒是她自己自取其辱。

  祝氏不想让金兰当众丢人,陈母却哽咽着点点头,“可怜啊……让我和孩子說說话吧。”

  金兰就等在照壁后面,剪春给她梳了头发,挽蚌珠髻,戴几朵木芙蓉通草花,静静地站在那裡,见了陈母,還沒开口說什么,先眉眼微弯笑了笑,杏子似的双眸又清又透,沒有一丝怨愤之意。

  陈母泪落纷纷,搂住金兰哭了起来,“阿妹,我們陈家对不住你……”

  金兰鼻子酸酸的,依偎在陈母怀裡,“舅妈……您和我說实话,是不是罗统领逼你们的?”

  陈母的哭声霎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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