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无业十年的父亲12
這儿有新屋进宅宴請亲朋好友的传统习俗，刘楠跟徐长英商量后,把摆酒席的日子定在了中秋节的前一天。
家裡已经很久沒有摆過酒席了。徐长英想让别人知道自家生活又变好了,好扬眉吐气一番,于是确定日子沒两天,她就坐长途大巴回家，打算跟丈夫好好商量酒席的菜式以及给客人们的回礼。
刘楠也顺着她的意思,在预算范围内由她做主,一共定了二十桌，每桌有十二道菜。水裡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徐长英都要求齐全，最后定下的菜单是油焖大虾、蒜蓉粉丝蒸扇贝、椒盐鱿鱼须、红烧鱼、白切鸡、烧鹅、红烧鸽子、牛骨牛杂汤、荷兰豆炒腊肠、玉米炒百合、海鲜炒面、炸春卷、炒素菜，回礼则是每家两只月饼、两只粽子、一份水果。
刘清妍回来前打电话跟父母商量，說想带男朋友回来给他们看看。
其实，除了刘楠，徐长英和刘清浩早就知道她恋爱的事情，也见過她的男朋友林恺平。
徐长英自然沒意见,在丈夫還沒反应過来，她就一口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刘楠面色沉沉,浑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徐长英看了他一眼,懒得理他。恺平那小子跟自家女儿谈恋爱都快十年了，如果不是因为刘楠拖后腿，清妍早就答应恺平的求婚了。
徐长英想着未来女婿要来家裡過夜,拿起扫帚抹布就往客房走去。刘楠生了一会闷气后，也跟着走過去。
他拿着抹布擦拭客房裡的窗户，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小子，是哪裡的人啊？清妍跟他认识多久了？你也是的，什么都瞒着我，一点儿都不透点风！”
徐长英心想，要是告诉你了，到时候你要是不满意恺平，岂不是闹得家裡不得安宁？
“人家叫林恺平，是咱们镇上的人，跟清妍是高中同学。他们上大学那会就在一块了。”徐长英說道，“那孩子挺好的，话不多，但是勤快、脾气好，对清妍很好。”
“之前我不是腰痛了几天嘛！清妍周末时带着恺平一块来看我，他们俩一块把我住的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還给我买菜做饭，不知道多贴心！”徐长英夸赞完，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刘楠，“我告诉你，你可别搞砸了清妍的事情，到时候恺平来了，你别又是一副死鱼脸！”
徐长英对刘楠的性情再清楚不過了，他自诩自家女儿上的大学不错，嘴上经常說女儿要找的对象学历必须跟她相当。如果他知道林恺平上的只是学费高昂的本科，他所读的大学比女儿上的大学要差一截，到时肯定会很不满意。
刘楠摸摸鼻子，“我都還沒见過他，你就开始护着了。那小子好不好，得看過才知道。”
徐长英瞪了他一眼，“反正我女儿喜歡哪個，我都支持！”
八月十三，刘楠带着刘清浩一块去县城的市场拿货，早早就开着借来的小货车出发。刘清浩坐在副驾驶上打哈欠，“爸，你为什么不把酒席全包给别人做啊？我看到很多人家裡摆酒，都是把酒席外包出去的，让厨师他们去买菜就行，用不着我們辛苦跑一趟。”
所以說嘛，這小年轻就是生活经验不足。
刘楠沒把话揉碎解释给他听，只說：“等下午回家你就知道了。”
刘楠带着刘清浩到县城的几個市场都转悠了一圈，买了海鲜牛骨牛杂后，回家时半途拐进两個村子裡，在那儿买了十来只大鹅和四十来只白鸽。這半天下来，跟着跑了不少地方的刘清浩双腿累得直打颤。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沒收获的。在父亲领着他四处看货讲价时，他也把画面记录下来了。等到宴請的事情落幕，他就能推出新的系列视频。
下午两点多，小货车停在老房子前。刘楠让儿子把海鲜肉类放进冰柜裡，他把活着的大鹅白鸽连笼子一块放进杂物房裡。回新房子吃了午饭后，他把口袋裡的小笔记本掏出来，给刘清浩自己看。
刘清浩不明所以接過笔记本，打开一看，正是今天父亲买菜的花销记录：
虾：30/斤x20
扇贝：25/斤x25
鱼：20/斤x35
鸽子：15/只x45
大鹅：18/斤x80
刘清浩早就忘记了他早上的发问，這时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看着父亲，“爸，你想告诉我，這些菜不便宜？我要好好挣钱？”
刘楠哭笑不得：“你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最后一页是刘楠写的全外包给厨子，厨子那边的报价，虾每斤要六十块，扇贝每斤五十五块，鸽子每只三十块，大鹅每斤三十五块
刘清浩懵了，“爸，他们要价也够狠啊！”
“谁不想挣钱呢？”刘楠說道，“只不過我們不能做冤大头。我們要了解市场价格，花该花的钱。别花钱时双眼一抹黑，啥都不清楚。”
刘清浩沉默了一下，思绪发散，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跟他說這番话。
他拍视频后挣了点钱，便有些得意地跟自己的那些朋友炫耀了一把。前几天，他给朋友们发去邀請他们来吃进宅酒席的信息，其中的一個朋友王铭给他打来了视频电话。
在视频电话中，王铭說起他這几年打工沒挣到多少钱的事，抱怨生活越来越不好過。最后他问刘清浩，他能不能過来给刘清浩打下手。
刘清浩自觉自己现在算有点出息了，搞個自己的小团队也未尝不可，能帮拉一下自己的兄弟更是件好事。于是，他大大咧咧道，“行啊，沒問題，到时候你過来跟我混。”
王铭立即顺杆爬，开口便是：“我看到網上說，做博主的助理每個月工资不少呢！清浩，你打算给我开多少啊？我现在上班每個月税后有七千五，少于這個我可不干！”
刘清浩犹豫一下，觉得自己兄弟来投靠他，他可不能让兄弟吃亏，便许下了九千块的工资。
刘楠听說這件事之后，提出几個問題：“王铭在你身边具体做什么工作？他会用电脑、会拍摄、会写文案、会用剪视频的软件嗎？市面上請一個助理，大概要多少工资？”
刘清浩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哪裡想那么多啊，只是单纯觉得别的博主有自己的小团队，他也可以组建一個；兄弟工作不好来投奔他，他也沒脸拒绝。
现在，刘清浩想，或许他要跟王铭說清楚点儿，看看王铭有什么能力、能干点什么，总不能他花钱請個啥也不懂的助理回来添乱吧。
虽然是好兄弟，但是他也不想做冤大头。
這两父子刚吃完午饭，把饭碗清洗干净，就听到徐长英打电话過来：“你们還不赶紧到老房子這边，清妍和恺平到了！”
林恺平在五月份买了小汽车，這次便是他开车载着刘清妍一块回来。
当深蓝色小汽车停在老房子前，刘清妍从车上下来，隔着几十米朝菜园子裡弯着腰摘菜的母亲喊：“妈，我回来了！”
徐长英猛地起身，把摘下来的菜放到一旁，双手互相拍蹭，打去上面沾着的泥土灰尘，又快速拍了几下身上的衣服，快步走過去。
“阿姨好！”林恺平熄火下车后笑着跟徐长英打招呼，走向车尾箱，“阿姨，我朋友给我推薦了一個治腰痛很有效的药贴，我给你买了几盒。下次要是不舒服，你就贴来试试。”
說完打开车尾箱，把裡边的几袋礼品拎出来。
刘清妍以前为家裡的老房子感到自卑，现在有了新房子，她对待老房子的感观便化作怀念和不舍。她指着老房子给林恺平介绍，“你看，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我跟我弟以前在家裡和楼顶跑来跑去，可闹腾可好玩了！”
“现在老房子空了，我爸把一個房间改成了豆腐坊。我爸做的豆腐味道挺好的，比我們在市场和超市买的都要香！”刘清妍转過头问，“妈，爸今天做豆腐了嗎？”
“沒呢，你爸今天去县城买菜，明天办酒要用。”徐长英笑着說，“不過你爸昨天特意留了点豆腐出来，說今晚给你们做好吃的。”
“你们肚子饿不饿？走，咱们回家做饭吃，垫垫肚子，吃晚饭還远着呢。”
新房子在老房子的背后，开车要绕過老房子兜個圈才能到新房子。
徐长英便让林恺平把车留在老房子前面，懒得挪来挪去了，反正走小路二三十米就能到新房子。
一路上，徐长英絮絮叨叨，“清妍，你爸给你装修的房间可好看了！给你换了一张新床，浅白色的；還有一张梳妆柜，好看得不得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衣柜嘛，這会总算实现你的愿望了”
刘清妍听得心痒，一进新房子，就拉着刘清浩一起往二楼跑去，让他带她去新房间。
刘清妍的房间在客厅左侧，推开浅色木门，裡边的布置一览无遗，尽在眼前——老旧的木床换成了当下时兴的款式，陪伴她十来年的笨重老书柜变成了精致的梳妆台，破破旧旧拉链早就坏了的布衣柜变成了大方简约的大衣柜。父亲還给她专门弄了個小飘窗，上面铺了软垫子和一排布娃娃。
刘清浩指着那些布娃娃說道，“他买了一堆布娃娃，除了飘窗這些，你床上還有一只嘴巴长长的小布狗。”
刘清妍掀起蚊帐，一只身体长达一米的丑萌布狗出现在她眼前。
“我那些书呢？”刘清妍突然发现房间裡沒有书柜。
“二楼四個房间，除了我們的卧室，還有一個拿来做书房了。”刘清浩說，“老爸把所有书都搬进去裡边了，他晚上還经常在那儿看医书。”
“看医书？我以为他现在要干那么多活，沒有再看那些书了。”說起看医书這事，刘清妍忍不住迁怒于這些无辜的书籍。哪怕她心裡再清楚不過，父亲前些年的颓废懒惰与医书并无关系。
“他是前两個月又把那些医书捡起来看了。”刘清浩說，“堂姑她咳嗽了一個月，来找老爸开药，吃了药后好了。从那事起，就断断续续有人来找老爸看病。”
刘清妍吓了一跳，這不是胡来嗎？老爸虽然看了不少医书，但他還是业余、不专业的啊！
“你放心，老爸沒给他们看病。”刘清浩看到姐姐脸色变了，赶紧解释，“老爸他說，等到家裡條件再好点，他想去考高考读大学，到时候去学校学中医。”
刘清妍听到這话，松了一口气。只要老爸不胡来就行。至于父亲想要参加高考這码事，她并不放在心上。毕竟父亲都這個年纪了，想来他也只是說說而已。
楼下，刘楠和徐长英在厨房裡忙碌，林恺平被安置在饭厅坐着喝茶。
林恺平端着水杯，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一楼的装修很简单，饭厅裡只有一张玻璃旋转圆桌和几张椅子，饭厅裡侧是厨房，左侧是关了门的杂物房。
他和刘清妍在一起那么多年，早就在相处中知道她原生家庭的经济不算宽裕。但刚才看到老房子时，他心裡才明白为什么這些年来，他每每說起来她家裡拜访她父亲，她总是以沉默对抗。
真好，现在她家裡起了新房子，她总算愿意让他们的关系再进一步了。
徐长英這几年在外面打工做衣服，吸入的毛尘很多。在家裡时，刘楠便不大愿意她下厨，免得吸入過多油烟。因此，這顿饭是徐长英打下手，刘楠掌厨。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刘楠考虑到他们沒吃午饭长途奔波，饿過头了不好吃太油腻的食物，便煮了一小锅咸蛋瘦肉芥菜粥，煎了一碟豆腐，再凉拌一份牛肉，這样的搭配，有荤有素，开胃美味。
刘清妍一边吃一边說话：“妈，這個粥煮得好吃！咸咸香香的，好开胃！”
徐长英笑了，“這是你爸煮的粥。我都沒想到，你爸還有厨艺天分！”
刘清妍两人吃完后，徐长英不好意思地把女儿拉到一旁說悄悄话。
“清妍啊，咱家明天摆酒了，你能不能让恺平去一趟你外婆家，把你外公外婆接過来啊？”徐长英结婚三十载，她父母一共也沒来過几趟，主要原因就是家裡只有三個房间，住人实在不方便。
這下起了新房子，徐长英想接父母過来住几天，让父母知道她的日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当天色暗下来，徐父徐母出现在刘家的新房子面前。
徐父看着新房子不住点头，徐母欢喜地给刘楠說好话：“姑爷，新房子起得真好，长英也算有福气了！”
刘楠把岳父岳母搀进屋裡，“是我有福气，能找到长英当媳妇。爸、妈，你们在家裡多住些日子，我們這边地势平缓，你们出入也方便很多。”
徐长英听到心裡喜滋滋，看向刘楠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柔和。她和他是自由恋爱，曾经也有過很多的幸福快乐。這一刻，他让她想起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些日子。
农历八月十四。
一大早，刘楠一家人就起床了，匆匆忙忙去烧纸拜神回来，招呼厨子们吃完早餐就开火准备午餐。
开席時間定在中午十二点，十一点過后，客人就陆陆续续到来了。刘清妍相熟的朋友同学都在外地，所以她并沒有請到自己的客人，便和林恺平陪着外公外婆四处走走、聊天說话。而刘楠夫妇及刘清浩就忙得很，一有客人来他们就得上前招呼。刘楠陪着他的朋友伙计在饭厅喝茶，徐长英领着她的好友们四处参观，刘清浩则被一群朋友包围。
好在开席后，各式菜肴被端上来，大家举筷举杯，纷纷向满桌的美食发起进攻。
“长英啊，我就知道你命好。你看，刘楠现在不又站起来了嗎？還给你起了這么一大栋房子！多好啊！”這個說话的老妇人是隔壁村的大伯婆，徐长英逢年過节都会去看望她，两人之间感情深厚。她看到這幢新楼房，真心实意为徐长英感到高兴。
“沒想到卖豆腐也這么挣钱啊！刘楠才卖多久豆腐啊，就攒够了起房子的钱！早知道我也去学学怎么做豆腐啊！”席间也有人酸溜溜地說道，让不少人动了心思。
宴席结束后，刘清浩被安排在搭起来宴請的大棚门口给客人们回礼，每一户代表离开，他都送上一袋礼物，裡边是自家提前准备的月饼、粽子、水果及红包。
“我還以为刘楠又发达了呢！结果才回這么一点东西！”有些客人看到這半袋子东西就有些嫌弃，明天就是中秋了，谁家缺這两只月饼和几只水果啊！還有這些粽子，居然是包的方方正正的一包，根本不是当地长條的粽子，一看就知道不好吃！
最后打开红包看，几乎惊呼出声——沒想到包了多少红包，刘家就回了多少红包。一時間，他们的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再嫌弃刘家回的礼太轻。
王铭几乎是最后一個离开饭桌的，他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擦嘴，把纸巾往地上一扔，探头探脑四处找寻刘清浩。
刘清浩坐在门口那儿還挺显眼的，王铭很快就看到了他，走過去，拉了一张塑料椅坐下。
“清浩啊，之前我們商量那事”王铭厚着脸皮提起当助理這事，眼巴巴地看着刘清浩。
王铭和刘清浩是初中同学，两人都是中考后辍学外出打工。這些年来，刘清浩潇潇洒洒一個人，而王铭早就结婚生了孩子买了车。
两人虽然每年都会见面喝酒，也许刘清浩觉得王铭和他是好朋友，但在王铭眼裡，刘清浩是一條好糊弄、穷大方的水鱼。沒看他们這一群人吃吃喝喝，每次都是刘清浩抢着付款嗎？他们出去玩，空手空肚子去就行。
刘清浩拍视频能吸引那么多粉丝，這是王铭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心裡琢磨了好久，从刘清浩嘴裡探知到每個月大概的收入后，便下定决心，跟着刘清浩一块干——先给刘清浩当助理，一是从這個糊涂蛋手裡挣点钱，二是在他的频道混個脸熟，到时候自己再开一個频道，让刘清浩帮忙带点流量過去。
刘清浩看到王铭殷切的目光，叹了一口气，“小铭啊，你跟我說說，你会剪辑嗎？”
王铭摇头。
“那你会写策划和文案嗎？”
王铭摇头。
刘清浩为难地问：“那你会什么呢？你跟我說說，看看我该怎么给你安排工作。”
王铭便說，“我可以帮你打下手干活啊，你叫我干啥就干啥。”
刘清浩說道，“小铭啊，视频的主角大多是我，偶尔是我爸，你能做的就是帮我拍摄、剪辑、配乐、给我方案之类的工作。如果你都不会，我請你回来也沒什么用啊！”
王铭懵了一下，刘清浩這是拒绝他了？
“阿楠，我是不是你的好兄弟啊？你怎么可以這么无情呢？”王铭立即使出他和刘清浩相处中的万能句式。
刘清浩這個人有多好哄呢？就是只要别人质问他是不是好兄弟，接下来一切都能搞定了。
但這一次，這個句式不大好使了。刘清浩看上去很难過，“小铭，就因为這点小事，你就觉得我不是你的兄弟了？我只是希望你先学会剪辑、拍摄、配乐這些技能，再进入我的团队。這样我們才能强强联合，做出更好的视频来。”
最后王铭恼羞成怒，拂袖离开。一到家他立即把刘清浩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在群裡直接艾特刘清浩——“从今天起，我王铭跟刘清浩绝交，你走你的阳光道，我過我的独木桥！”
再艾特其他人——“刘清浩现在发达了，看不起我們這些兄弟了！”
刘清浩接二连三接到那些兄弟们的电话，大多数人沒等他說话，开口就是一顿责备：“刘清浩，虽然你现在是发达了，但也不至于立即翻脸不认人吧？好歹我們都做了十几年兄弟了啊！王铭生活艰难，想投靠一下你這個兄弟都不行，你這是瞧不起穷兄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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