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梦裡不知身是客
酆都
過去這裡是一片富饶之地,地势险峻又土地肥沃,位于這個国家的腹地,有着天府的美誉。
如今却已经陷入永夜,日照无法抵达,天上无日无月无星,有的只是那位酆都冥司大帝。
但是這裡的人对见不到太阳却毫无怨言,毕竟见不到太阳和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孰轻孰重,大家都分得清。
跟外边恶骸、古神肆虐;时不时出现祸灾、罹殃级禁物;到处都是草菅人命的天命人相比,有着那位冥司大帝坐镇的酆都简直就是天府之国!
只不過环境黑了点,阴气重了点,城裡鬼魂多了点嘛,這完全不算是缺点好吧?
不是有句话說,那些你害怕的鬼,其实是别人想见也见不到的人嗎?那他们天天见别人见不到的人,别人都羡慕死!
城外响起一声铜锣,炸天的响。
随后天地之间响起一声欢快的唢呐,方圆十裡地的生灵都能听得到,上通九霄,下接幽冥。
“阴魂過境,生人退避!!!”
城外彼岸海无边无际,两只十来丈高的恶骸,一牛头,一马面,一执锣鼓,一吹唢呐。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无边无际几十万数的魂蝶,发出荧荧蓝光,在夜空中拖出一條幽蓝色的光路,好像海上飘荡着一條银河。
蝴蝶们从外界进到酆都后,停在一朵彼岸上,便化作一個游魂落地,在田中继续跟随着牛头马面前行。
有巴掌大,也有正常人大,有的是人的模样,也有带着奇形怪状特征的。
他们落地后也跟在那牛头马面身后,浩浩汤汤地进城去,等待审判。
别的不說,几十万冥蝶构成的三川河倾泻而下,观赏性是真的不错,每月城裡不少人都到高处的找個好位来观看這一幕。
有都市传言,在每月的渡魂日,对心爱的人表白,成功在一起的情侣就能相爱一世巴拉巴拉。
只能說,什么世道都会有恋爱脑。
城裡也有托庇于冥司大帝的天命人,看着這一幕咂舌。
天命人甲:“又是几十万的亡魂来了。”
天命人乙:“大帝也不像那两位一样靠吃香火,這么做有什么意义?”
“要是大帝愿意吃這些香火,恐怕封神榜第一位就易位了吧?”
“那些神明勾心斗角的,谁知道呢,說不定是其他几位联合不允许大帝动轮回的香火吧?”
“大帝的性格看着像会被威胁的嗎?”
“该不会……甲兄,小弟我有一個猜测。”
“愿闻其详。”
天命人乙猜测:“大帝之所以這么做,是因为她心爱的人离世了,然后找不到那個人的灵魂,于是就把所有亡魂都拉来酆都,就为了再次找到心爱之人。”
“他妈的,那個传言渡魂日表白能永远在一起的是不是你?!”
“是我……說归說,别动手动脚!”
“打死你個恋爱脑!”
此时,三川河流经酆都的最深处,沿着三川河两边,开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铺子,有活人,也有亡魂,有酆都本地人,也有外地的游客。
而這條街的终点,则是一家咖啡馆,商铺上的牌匾早已褪色——小姜咖啡馆
满足转世的游魂们从世界各地而来,在酆都清洗罪孽偿還此世因果后,在使者的指引下,最后来到這家咖啡馆前。
所有要去转生的游魂,都会来到這家店前,那位一席黑袍看不到脸的女人就会端上来一杯比命還苦的黑咖。
喝完就会忘记前尘往事,然后保持天人魂不散,投入灵海内。
店裡有几個维持秩序的伙计,全都长得凶神恶煞,传闻有過王命的天命人在這裡闹事……哦,不是听說,店门口被做成灯笼的好像就是那位。
就在這时,店内来了個身材火辣的女子,一双嫩白的大长腿交叉摆动,有着火辣的身材,和死人也为之动容的绝美容颜。
“来杯黑咖。”
姜晚晚看了眼巴台前的女人,给她端了一杯乌漆嘛黑的东西上来。
“来真的啊,我才不喝你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别挡着我做生意。”
“我說三百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三百多年嗎?”
姜晚晚顿了顿:“我只记得13万4千7百65天。”
“我打死你個恋爱脑!”
又来一個闹事的,但這位店裡的伙计不敢管。
炎帝把那张埋在兜帽裡的脸捏圆搓扁,但对上那双平静的眸子就感觉宫缩。
一气之下把桌子上的黑咖一饮而尽,然后差点被苦得哕了出来。
她挠了挠头发沒好气:“轮回的本质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怎么可能等得到啊?!”
“等得到的。”
“一杯水被倒进大海,你能把那杯水重新取出来嗎?”
“等得到的。”
“你這样自欺欺人沒有任何意义!你個懦夫!”
“等得到的。”
后面又有人进店裡。
姜晚晚看了一眼,然后又端一杯咖啡上来。
对方端起来,一脸茫然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哕!什么东西那么苦!?哕——”
旁边店员捏着他下巴灌下去。
“哕——”
吐出来的东西是几十只萤火虫,向着天边飞去。
那人把這辈子的记忆全吐光,姜晚晚检查了一下那些记忆,也沒发现自己要找的。
店裡的伙计就把人压到灵河扔了下去。
“我要干嘛来着?”
“走了走了,投胎去。”
“投胎是啥?”
“……”
“肯定可以等得到的。”她喃喃自语。
看着好姐们儿這样,炎帝叹了口气,不小心又喝了一口咖啡。
“哕——”
一堆萤火虫从她嘴裡飞了出来,她张嘴一吸,又把萤火虫们全吞了回去。
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姜晚晚沒理会她在旁边犯傻,她依然记得三百年前,乱世刚开始,城市到处都乱糟糟的。
“哥,哥,小陈還沒带……”小陈是一只玩偶,准确来說是姜晚晚最喜歡的玩偶,那是陈兮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现在要撤离了,好像官方感应到那边有不对劲的灵力波动。”
“可是小陈……”
“我知道了,晚晚你在這裡躲着,我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真的嗎?!”
“嗯,乖乖等我。”
“好!”
“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
“……”
“……”
“全部撤离!全部撤离!”
“小姑娘你還站着裡干什么?赶紧离开這裡!”
“c区出现灾害等级未知恶骸,已无人生還!”
“撤离!”
等等,再等等,他回去拿东西了,很快就回来的了。
“把她拉走!”
“不要拉我!”
忽然,废墟裡一個人跑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一脸生气:“晚晚你還在這裡干什么,赶快走。”
“幸好我命大,刚刚躲了起来。”
“你哭啥,我這不是沒事嗎?感快跟部队一起撤离,我們去海城吧,江城好像不能呆了。”
姜晚晚就一直哭個不停,說以为差点见不到你了。
“說什么傻话——”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
“!!”
床上女子猛地惊醒,然后发现原来又做梦了。
梦裡当然是假的,那天她并沒有等到他回来。
但是梦中的情绪太沉重,那种失去一切的绝望感好像地狱裡伸出无数只手,要把她拉回地狱。
“都已经一千年了,還会做這样的梦啊。”
哥哥還是沒有原谅她嗎?
她以前经常会做失而复得的梦。
梦到那天陈兮后来回来了,然后跟她說自己怎么逃過一劫。
然后姜晚晚就会哭着不断道歉,陈兮就說,這有什么好道歉的,又像以前一样非常粗神经地在那笑。
姜晚晚就哭着說以为你死了,然后說自己這些年過得好惨,所有人都欺负她,虽然哭個不停,但其实心裡是超级庆幸和激动,把那些年遭遇跟他一直說一直說,又說自己之前经常梦到你還活着,结果一觉醒来发现是梦,难受得要死掉一样,不過這次不是做梦,真是太好了。
說着說着,梦就醒了。
昏黑的环境,空无一人的房间,她睁着眼,只是一瞬间就能明白了。
刚刚還是梦而已。
這一次也是。
又只是梦而已,這也太過分了吧?
房间裡啜泣声断断续续。
不想做梦,不想做這样的梦,已经不想再见到他了!
不对!
瞬间,姜晚晚清醒了一点。
她重生了,這次不是做梦!不对,刚刚還是做梦,但是這個不是那個,哎呀好难解释!
她手往旁边扒拉,但是沒扒拉到某人,少女的手僵在原地。
一股窒息感攀附心头,原来重生也還是梦,大起大落让她快透不過气来。
但她很快又察觉到不对!
不对!這裡是……今晚她闹脾气,回自己房睡了!
真的是峰回路转,一想通這点,悲伤的情绪瞬间被凝结住,内心不断有個声音在问: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被子猛的被掀开,她夺门而出,光着脚踩在冷冰冰的瓷砖上,房外的冷意把她吹得透心凉,吹得浑身舒爽,因为這般真实的刺激让她深刻明白,现在绝对是真实的。
所以,重生也绝对是真实的!
所以——
陈兮睡得迷迷糊糊,听动静是什么东西冲进他房,然后眯着眼睛感觉一個人影站在他床头。
他一脸迷糊說:“晚晚?你又熬夜打游戏了。”
姜晚晚觉得這种心情很难形容,她好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是的,她很想這么做,但是有一個声音跟她說,不可以哦,這次不可以再任性了哦。
不能再像不懂事的小女孩一样任性妄为了。
她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做,做噩梦了而已。”
陈兮深吸一口气,鼻息声拉得老长。
半夜沒吵醒他也沒有不耐烦,往裡面挪了挪腾了腾位置。
紧接着一個小身子就钻了进来。
他顺手掖了掖被子,然后伸出一只胳膊让她枕着,一只手搭着腰,刚睡醒鼻音很重地哄着:
“沒事儿…不怕…睡吧,明天我們店裡還要装修……”
還沒把人哄睡呢,自己又先昏睡過去了,传来绵长又令人安心的轻微鼻鼾。
陈兮是典型的吃好睡好身体棒的体质,到点了自动入睡类型。
姜晚晚就這么靠在他怀裡,平复着刚刚做梦的情绪。
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脸,然后又躺回去,過了会又抬头看看,听听心跳声,伸手指探探鼻息。
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還活着的事实。
過了一会儿,被子裡传来一抽一抽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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