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仆人
他斜過头扫了一眼朔月，对方便立即心领神会地上前，从一旁的侍从手裡取過洁净的白布，单腿跪细细地清理着地上的污垢。
明明做着被认为是卑微的动作，一举一动却优雅而又赏心悦目。
夜恒看到這主仆二人颇具默契的动作，眯起眼睛。
夜芒星对名为琥珀的吸血鬼释放了一個具有安抚意味的笑，然后清了清嗓子，转身继续方才的话题：“父亲大人，我希望您能将落选的那些人类包括這位吸血鬼，都赐给我作为佣人，可以嗎？”
琥珀听到這句话，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大少爷。
凭她的出身，這辈子也不可能来到大少爷的身边服侍。
夜恒沒有忘记夜芒星之前的說辞，他问：“這和你的血仆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觉得朔月一個人类太孤单了。”夜芒星诚恳地說，“毕竟這硕大的宅子裡，除了那零星几個血仆，其余的都是吸血鬼吧。多一些人类在身边，或许他会开心一点？”
“胡闹！”夜恒低声呵斥一句。
他是越发不懂得他的大儿子心中的想法了，好像一夜之间成年后，心裡头多了许多古怪的想法。如果說原本只是有些乖戾顽皮，现在简直是不成体统。
是那個血仆影响了他嗎？
他审视的目光移到夜芒星身旁的人类上。
朔月清理好地面后，便退到夜芒星身后，被夜恒打量时也毫无反应，严格遵守着血仆的行事准则：乖顺，以主人为先，以吸血鬼为先。
沒有发现什么异样，夜恒收回视线，直接拒绝了夜芒星的請求：“以后不许再提這样的事情，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我們夜家竟然堕落成這個样子。”
夜芒星抿了抿唇，眼神微暗。
和他预想的一样，夜恒并不答应這样的要求。
但，這才刚刚开始。
“父亲大人，您知道那些落选的人类会被送往哪裡嗎？”夜芒星声音清亮，眼眸含笑，說出口的內容却并不动听，“我們家的佣人大多都是吸血鬼，认为這样才合乎身份，同等级的其他贵族也遵循着這样的‘传统’。小一点的贵族或许会养一些人类佣人，但是母亲大人专门挑选出来的人类，他们可负担不起。”
說到這裡，夜芒星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芙娜：“說起来，母亲大人为了张罗這么些‘高级’的人类，应该是费了不少钱和精力吧，原本是打算在典礼后送给哪些贵族作为礼物呢？”
芙娜的神情很是不好看了，她半是慌张半是恼怒地叫道：“夜芒星！你的礼仪老师是這么教你和母亲說话的嗎？”
接着她慌不迭地伸手想要缠住夜恒的手臂，娇娇滴滴地辩解道：“老爷，您看看夜芒星這孩子，怎么成這個样子了，竟然学会污蔑起他的母亲来了。”
夜恒冰冷的视线往芙娜這边一瞧，芙娜便下意识撤回了那双不安分的手，讨好地笑着。
“芙娜，待会儿我会让人去查清楚，包括你从前的一些小动作。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這個家裡发生什么肮脏的事情。”夜恒看着餐厅上位的桌台上供奉着的月神雕像，长长一叹，“我們夜家一脉的祖先从遥远的东方迁徙而来，为了融入這個陌生的城市放弃了许多的东西，但有些原则，是谁也动不得的。”
夜芒星眨了眨眼，感觉到眼眶有些温暖。
夜家是一支从东方来的异域血族，天生有着黑夜一般的发色。在這個不夜城裡，夜家的许多行事风格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却又让夜芒星這样一缕异世界的魂魄感到无比的熟悉与怀念。
热气腾腾的饭菜已转凉，這顿饭终究是吃不下去了。
夜恒站起身，沒有理会众人惊讶的神情，径直走出餐厅，只对夜芒星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夜芒星从方才一直紧绷的弦這才舒缓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
“母亲大人，我也先上楼了。”他沒有選擇继续留下来和芙娜周旋，既然现在已经撕破了脸皮，那么也沒有必要再装下去。
他对着仍旧分不清是梦是现实的琥珀說：“你先去找总管领一套制服换上，然后来我的卧室。”杂物佣人和私人佣人的衣服总是不一样的。
“走吧。”這一声沒头沒脑，不知道是在叫谁。
朔月却立即听懂并跟上了。
在关上餐厅大门的最后一刻，朔月向着一直盯着自己的芙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此时的餐厅内都是芙娜自己的人，她不再表现出先前的慌张，气定神闲地致以微笑。
然后，朔月才快步跟上了走在前方的少爷。
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在走廊中交叠。
回到房间后，夜芒星脱下外套，递给朔月。
“和我预想的一样，父亲答应了我的請求。”夜芒星心情很好地哼着不成调的节拍，接過朔月递来的手帕擦拭着额头细碎的小汗。
朔月将外套挂起，状似无意地问：“你還沒有告诉我，你想用這批人类做什么。”
夜芒星听到這话，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你提醒我了。是当做玩具好呢？還是……嘿嘿，开個玩笑。”
夜芒星歪了歪头，两根指尖互相点了点。
這個男人，刚才确实是生气了一瞬间。
“我們只是暂时合作而已，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朔月冷冷地說。
“哼，”夜芒星从鼻腔裡发出一声气音，向后一倒整個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失神，“如果我說，我想给予他们教育呢？”
“……什么？”
“這個世界……不，這座城市的人类，是无法和吸血鬼一样享有同等的教育的吧。哪怕是那些被贵族悉心培养的贴身仆人，也不過是懂得一些礼仪和规矩。如果你要革命的话，知识会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朔月眯起眼睛：“你以为這种事情随便一說就可以做到嗎？”
“不能，但是我是夜家的大少爷。”說到這裡，夜芒星翻身从床上坐起，两條腿盘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神采奕奕地向自己的血仆介绍那埋藏于心底的计划。
任何贵族见了恐怕都要被他這不雅的坐姿吓得晕倒，但夜芒星浑不在意。
“我們可以一点点做起，首先是那批落选的人类。偷偷摸摸地将我的书给他们学习，等到时机成熟之时，再由他们作‘老师’去到外面，教授更多的人类，你看怎么样……”
夜芒星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的想法，显而易见，這個主意并非一时之间萌发而成的。
而那唯一的听众朔月，看着激动得两颊微红的夜芒星，心头萌生出了一股微妙的错觉：似乎時間静止在這一刻，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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