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道說道有理，僧說僧有理
誰知道他這麼一走過去，就瞧見那些和尚一個個心驚膽戰，加倍賣力地拽着那車子。
這一下子，倒還真是讓悟空品出了些箇中滋味：這些和尚定是懼怕道士。
他早前倒也聽人提起過，下界百般相，有人敬佛，就有人滅佛，想來這裏就是這麼個地界了。
悟空不好以這幅樣子貿然跟那些汗津津的和尚搭話，便又原路返回了。
“你怎麼又回來了？”通臂見他回來也急了：“那些僧人這麼苦，你怎麼一點兒忙都不幫？”
“你先彆着急。”悟空一揮手就拉着通臂和六耳又到了一個郡城腳下，他按下雲頭搖身一變，變做個雲遊道士，左臂上掛着一個水火籃兒，六耳和通臂變小藏在籃兒裏聽着外面的動靜。
悟空手裏敲着漁鼓，嘴裏嘟嘟囔囔地念着‘道可道’，剛走到城門口，就迎面遇上倆道士。
兩邊道士一見面就互相行了個禮，來人好奇問：“道友是從哪裏來的？”
悟空笑說：“小道雲遊海角，浪跡天涯，一路募善化齋。”
那倆道士聽見悟空的話，互看一眼笑出了聲，笑了好一陣纔看向悟空說：“道友是遠道而來不知城中事。”
那兩人這纔對悟空說起，此地名爲車遲國，寶殿上的君王尊道信道，道士在此處乃上賓。
一切皆是因二十年前，突發亢旱，天不降雨地絕穀苗。不論君臣民衆家家沐浴焚香，拜天求雨。
最後還是三位道家仙長：虎力大仙、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施法降雨，救了一國生靈。
“誒呀呀，真是好本事方有大功德啊！”悟空很配合地伸出了大拇指，又說：“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法子，見三位大仙一面呢？”
“這有何難？”那倆道士笑得更開懷了：“我二人就是師父的心腹弟子，我家師父是個好道愛賢的，有我二人引薦，包穩的。”
悟空立即行了個大禮：“多謝多謝，那咱們就趕緊去吧。”
“現在不成，我師兄弟二人還要去那邊監工瞅瞅點個卯，那些個僧人是給咱們建觀幹活的，怕他們偷懶耍滑。”
“怪哉怪哉。”悟空搖頭晃腦一臉不解：“都是出家人，爲何他們和尚幹活，咱們道士點卯監工？”
“這你就不懂了，當年大旱，道士、和尚一塊兒喫皇糧唸經求雨，那些和尚不頂用，東西不少喫雨是一滴都沒下，後來師父一到便是呼風喚雨，救濟萬民。朝廷這才惱了那些僧人，說他們沒半點用處，拆了山門毀了神像，沒收了度牒，不放他們離開只留給道觀做活打雜。
什麼燒火啊、掃地啊、頂門啊、拖磚拽瓦啊……都是這些僧人的活計。”
“居然是這樣！”悟空拽着道士扯謊編故事：“說來還是我緣分淺啊，我這雲遊不歸家，一是爲了性命，二是爲了尋親。”
悟空只說自己有個叔父，自幼出家削髮爲僧，早年去外面求乞，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細細想來，說不定就是在這地方不得脫身。
“這有何難，我們哥倆在這坐一會兒，你去替我們查查人數，有五百人便是對的，屆時好好瞧瞧哪個是你叔叔，如果有，咱們就看同道中人的情分，放他走就是了，屆時再帶你進城拜師父，可好？”
悟空感激不盡深深作揖，此後才別了道士敲着漁鼓，往和尚那邊走去。
“這國王忒不講理。”通臂氣急：“求不來雨也非死罪，何苦這樣磋磨僧人呢？”
“大旱的時候光喫皇糧不辦事兒，事後被國王收拾一通也是該着。”六耳搖了搖頭：“若沒本事早溜了也是個活路，偏偏貪圖那一口糧食。”
“大旱又非人禍，怎麼能全怪和尚？”
“和尚求不來雨，喫的白飯是從舉國上下口腹中省出來的，怎麼就不能怪了？”
通臂和六耳各持己見，悟空只是靜靜聽着不言語，等到了那些和尚附近，通臂和六耳才一同噤了聲。
“道爺，我們可沒有偷懶啊，五百人半個不少啊！”那些和尚一瞧悟空走進便連連跪下磕頭，一副被打怕了的樣子。
“不要跪不要怕，我是來尋親的。”悟空又將此前糊弄道士的話說給這些和尚聽。
那些和尚一聽有能走的機會，立即眼巴巴地圍過來，看着悟空，巴不得自己就是悟空那幼年出家的叔父。
“噗嗤。”悟空笑出聲來指着一衆僧人說：“你瞅瞅你們一個個的，明明是在廟裏做和尚的，怎麼好端端地跑來給道士做傭工，不敬佛祖貪工錢。”
聽見悟空的話，衆僧人面色悽悽：“道爺一看就是外地來的，不知道我們的悲苦。”
這些僧人這才說起他們的遭遇，只因一國君王偏心道爺，惱佛子，若是遊方道士來了，就能拜君王領賞；若是和尚來了，不管遠近，直接扣下來給道觀做傭工。
“那三位仙長精通呼風喚雨之術，點水爲油、點石成金，如今蓋三清廟宇，祈君王萬年不老，君王自然被他們給蠱惑了，越發變本加厲地禍害我等啊！”
“那你們怎麼不逃啊？”悟空不解。
“走不掉啊，那三個仙長奏請君王，畫了圖舉國掛着，這車遲國地界也寬，州府縣鄉村店聚集的地方，都會懸掛御筆親題和尚圖。
若是那些有官職的，抓住一個和尚，高升三級；沒有官職的，抓住一個和尚，就賞白銀五十兩。這誰還能走得掉啊！
別說是和尚，但凡是個禿子、頭髮少的，都逃不掉的！”
“逃不掉總能死吧？”
“原本有二千來人的，苦力死了六七百，自盡的有七八百，只有我們五百人，上吊繩子斷，刀刎也不疼，跳河沉不下，服藥死不了。”衆僧人的面色更加難看了，想死死不掉，想活活不好。
“那你們這是要與天同壽？倒也是個造化。”
“我等不想要這造化啊，喫不好穿不暖，只有六丁六甲、護教珈藍護着咱們，那護教珈藍還時時在夢中告誡我等，只等那東土大唐的聖僧來了，咱們就有救了！”那一衆僧人說起這話時，死水一般的雙眼終於有了點點星光，似乎他們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此了。
聽見這話，悟空沉默了，連通臂和六耳都不知該如何評價了。
要說靈山管事兒吧，能在烏雞國降雨卻管不了這裏，能有六丁六甲、護教珈藍相護卻不救走僧衆只讓他們白受苦，光知道在夢裏動嘴皮子告誡，這兩千餘人只剩五百！
要說這靈山不管事兒吧，好歹還剩了五百。
難評，難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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