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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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
折屏的另一边,幔帐已放下,依稀能听到杨玉环发出的鼻息声。从大唐朝来到這大汉朝,如此短的時間就经历了這么多,還睡得着,除了累得够呛之外,也說明杨玉环承受能力和适应能力的强大。
我却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
亢奋是肯定的。半天左右的時間就历经了三個不同世界,我要還不亢奋,我的神经也未免太過大條了一些。
饥饿也是肯定的。午饭沒有,晚饭想吃又過了饭点,又遇到那么多担惊受怕的事情,热量早已消耗干净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肥牛肉、毛肚、腰片、鹅肠……我甚至觉得我已经闻到了红汤火锅散发出来的味道。
但這两种肯定不是我睡不着的理由,让我睡不着的是床上的卧具。
好吧,那不**,汉朝人民将其称之为榻。类似于大天朝北方的炕,却比炕矮了很多也大了很多,木制而非砖砌,所以下面沒有也不可能烧火。說是类似,实际上只是功能上的类似,吃饭、睡觉、看书、写字、会见客人……生活日常基本上都可以在榻上完成。
虽然我并沒有真正领略過大天朝北方的炕,但我相信,大天朝北方的炕绝不可能有如此完备的功能。
对了,上茅房不包括在基本日常之内,虽說它是基本日常中最重要的事项,但却不能在榻上完成,要完成這一重要事项必须下榻。下榻也不用走多远,就几步,墙角边上有一只马桶,上面還有一個盖,盖上有十来根处理得很是光滑的竹片。在這個沒有纸的时代,想想都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因为凡事都有個名字,所以它也有個名字,叫“厕筹”。
拿起厕筹,掀开盖,你的重要事项就可以完成了。
当然了,這只是对夜间而言,一到天亮,那马桶就得收起来,家家如此,和贫贱富贵与否无关。在這一点上,汉朝人民完成并且达到了他们的平等,而唐朝人民又将這一平等完整地继承了下来。
在白天,要完成重要的基本事项只能上茅房。不過在上茅房這一点上,不管汉朝人民還是唐朝人民也都出现了相同的分歧,這种分歧說白了就是贫贱与富贵的分歧。贫贱家的原意不变,该上茅房還得上茅房,富贵人家就多了几分文雅,称之为“出恭”。
忘了,那只摆放在墙边的桶儿不叫马桶,而应称之为“恭桶”,有钱沒钱都這么叫,在這一点上,贫贱和富有又完成了他们的平等和统一……
睡不着就只能想這些。
我如今睡着的這张榻上,铺着一张草席,榻有多大草席就有多大,如同“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那碗毒鸡汤一样。
草席上,我的身下铺了一张草垫,草垫外面套了一层麻布,倒也厚实,长度也够,宽度翻個身也沒問題,可要往同一方向再翻一下,那身体绝对会落在草席上。可见卖草垫的商家是何其吝啬。
或许,商家如此吝啬的原因,是因为驿馆的曹吏收了商家回扣的缘故,而且這种可能性极大。
枕头是木枕,长得像個缩小了倍数的案几,不過面却不是平的,是整個凹下去的,从侧面看就是一條弧线,那弧就是用来放脑袋的地方。第一次睡這种枕头,感觉它更像是一副刑具。
最后就是被子。
被子是新的。因为韩安国和李息都遣人向驿馆打過招呼,驿馆曹吏特意给我們换上了新的被子。這個“我們”只限于我和杨玉环,沒有赵破奴的份,也不知道是赵破奴身份不够還是驿馆新被子的存量不够。
被子是正宗的芦花被。所谓正宗,是指被子的充填物是芦花,而不是被面上绣有芦花。因为做被子的面料是麻布,形象一点,這被子就是在一只大麻布口袋裡装上晒干了的芦花。
芦花被比用作褥子的草垫宽大了许多,可对于我這种喜歡裹着被子睡觉的人来說,這种宽度肯定不够。
新被子泡泡的,估计是刚进货不久還沒有被轧過,這边身体刚把被子压住,被子的另一边就翘了起来,露出小半個身体在外面,要是平躺着不动,又四周都是缝隙,四面进风,就算不脱衣服也一样让人觉得冷……
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睁开了又闭上,如此反反复复,到最后,我好歹让自己睡了過去,只是已经不知道是几时几点。
可是很快我就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给我的感觉,這一觉不過是闭了闭眼。
叫醒我的人是赵破奴。此时,他正跪在榻前,遮窗户的遮板已经被撑开,阳光从窗户外一泻而入,把赵破奴罩入其中。看到他的第一眼,我還以为赵破奴神光附体,把我吓了一跳。
因为睡眠严重不足,加上又是穿越而来,并且還不是一步到位,中间還隔了個大唐朝,所以即便我听到了赵破奴的声音,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甚至在看到赵破奴的时候我還在想——這丫是谁?怎么会给我下跪?
直到赵破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主公,宫中来人,主公切不可让其久候。”赵破奴說道。
我這才想起,這丫原来是赵破奴。
打了個大大的呵哈,我问赵破奴,“现在几点?”
赵破奴神情一呆,一副不知道我在說什么的样子。我又才想起,我這种问法是我那個时代的问法,在這個时代得說时辰。于是我换了一种說辞,“现在是何时辰?”
“主公,如今辰时過半。”赵破奴答道。
即便我拥有大唐侍领太监史小林的记忆,但我的思维终究還是现代人的正常思维,在赵破奴說出這個時間点之后,我還是忍不住在脑海中换算了一下,得出现在是的時間是天朝時間過了八点。
八点?這還不到上班時間,早九晚五好不好?
我很是惊讶,“他们来干什么?”
“主公莫非忘记,皇上昨日已封主公中大夫一职,宫中来人便是前来宣旨。”
黄金百斤!
赵破奴话音刚落,我一下子响起刘彻昨天对我的许诺,顷刻间,萦绕我的睡意消失无踪。我一把掀掉芦花被,翻過身,一边把脚往麻鞋裡伸,一边对赵破奴道:“走走,不能让宫裡的人久等。”
一只脚刚套上麻鞋,一阵淅沥沥如同下小雨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虽然很是微弱,但依然能听得见。
我一愣。阳光都已照到屋裡来了,外面当然不可能下雨。
“這什么声音?”我问赵破奴。
赵破奴把头低了下来,沒有回答,而這时,淅沥沥的声音也突然消失了。
“刚才什么声音,你沒听见嗎?”我又问。
“是——”赵破奴吭哧着,好一阵才吭哧出一句,“是……是怀氏……”
杨玉环……怎么就把她给忘了。对了,她是王妃,王妃只用恭桶,還得有個专门放恭桶的屋子,叫恭房。這么急切,应该是憋不住了。
“为夫先走一步,就不打搅夫人了。”套上另一只鞋,到门口,我对幔帐另一边的杨玉环打趣說道。
出门,就看见门外的大院裡站着几個身着黑衣头戴斜看像個梯形冠的人,其神态很是倨傲,应该就是赵破奴說的宫裡来的人。让我奇怪的是,這几個宫裡来人脸上竟還有胡须,根本不是阉宦。
看了眼赵破奴,我问:“這几個当真是宫裡来人?”
赵破奴点了点头,很是肯定,“主公放心便是,我已问過,不会错!”
宦官怎么会长胡须?带着一头雾水,我顺着回廊来到院中,到几個黑衣人前站定,不等我开口,赵破奴就从身后抢上一步,到我身边一侧,对我道:“主公,這便是宫裡来使。”
這人瞧了我一眼,立刻收起倨傲的神态,略做一礼,很是客气道:“尊驾便是史小林?”
我還礼,“不敢,在下正是。”
這人突然神情一肃,口裡宣道:“皇上有旨——”
我赶紧跪下。
“冬十月戊申,录史小林中大夫职。诏曰……”
一听开头,我不禁一愣,“奉天承运皇帝”這句跑哪儿去了,不是应该在最开头的嗎?
刘彻的诏书后面又說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压根就沒听,也听不懂。
等到這人說出一句“此诏书中大夫且收好了”,我這才学着看過的那些剧情,恭敬地将双手伸過头顶。接過诏书之后,再是恭敬一拜,嘴裡呼一声,“臣,史小林谢過皇上。”
等到那声“中大夫請起”响過之后,我這才站起身来。看着這人脸上的胡须,想到這人一早对我的称呼,我问道:“不知尊驾在宫裡是何职位?”
這人赶紧揖上一礼,嘴裡道:“不敢为‘尊’,下官黄门给事郎尹兼,中大夫称下官尹黄门即可。”
“還真不是個阉宦。”我暗自嘀咕一声,也沒客气,问尹兼道:“尹黄门来此宣旨,皇上可有嘱托?”
什么中大夫不中大夫的,我根本就不关心,我关心的是刘彻许我的那百金会不会食言。
尹兼說道:“皇上让中大夫莫误了明日朝议。”
“不知朝议事何时开始?”我问。
“需较往日提早半個时辰。”
“尹黄门可知這是何缘故?”
尹兼被我的话吓了一跳,“中大夫休得胡言乱语,皇上之事岂是下官過问的。”
我向尹兼赔礼道:“无心之言,尹黄门莫要在意。”
尹兼显然很在意。指挥那些随行将一些箱笼搬进我的那间屋子之后,他就带人离开了,甚至连离开的时候都沒理会我的招呼。看来是被我的那句问话吓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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