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武试
他仔细地将信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裡,从蓬茏草间坐起了身子,是时候回去了,卫严部的甲子营虽然军纪沒有千机、百陆那么严,但此时天色也晚,再不回营怕是要被贾志广训斥一番,虽然明天可能就不在這甲子营呆了,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其实,甲子营的校尉贾志广今日却决然不会训斥邢傲的,他此时正在军营十裡外雁子城的天宝楼裡和其他几個军营的长官们喝得正欢,席间大谈自己是如何培养出了邢傲這個自银甲兵设立以来入围武试的最年轻的一人,高兴畅快得很,此时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是时候。
多年前他曾在鄢都的集市上遇到過一個落魄的占星师,說他在四十岁时有贵人相助,今年他正好四十,這個贵人必定就是在军中风头最盛的邢傲了。
邢家三代从军,邢傲的祖父邢礼昭更曾身披银甲随先帝征伐過九州,卸甲后受封恭阳候,赐鄢都内城府宅,仆眷三百,良田百亩,邢傲的父亲邢仕君自幼多病,在军中多任文职,而邢傲却自幼聪颖,十三岁拜师刀客常万裡,随其周游各州,又在齐州结识名匠武广城,受赠名刃盲追和文龙破岳。
十七岁邢傲回恭阳候府,众人皆赞其英武,袭承了祖父的神威,其实邢傲在懂事起便沒和寡言的恭阳候多說過几句话。
十八岁那年邢仕君安排邢傲入军,真武三年,真武帝派兵肃清朔州虎豹骑余部,从柳州调回千机营两支小队为先锋,百陆营为主力,邢傲所在的甲子营虽也随军出征,但只负责后勤和部队给养。
朔州仅存的两千虎豹骑一直是东方信常的心腹之患,此番派出卫严部主力,本想一举将其歼灭,不料這两千虎豹骑当时的统帅季康确是個奇才,他率领虎豹骑在一场大雾的掩护下,成功的在千机营的眼皮下消失,翻過天险祁山,攻入敌后,夜袭甲子营。
季康此举正是要敲断昊军最软的一根肋骨,切断大军后方的补给,甲子营在卫严部战力最弱,自然抵不過這支怀着覆国之恨在朔州密林裡蛰伏多年的虎狼之师,夜色之下,甲子营的营帐中哀嚎声不绝于耳。
季康在夜色中看着這一切冷笑,虽然复国一时无望,但能让這些人感受到哪怕一点当年族人在九裘的刀俎下感受到的那种痛那种耻辱,都会让自己好過一些,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狂妄,笑得周身的防备都松懈了,沒有感到一丝冰冷的杀意正向自己逼近。
季康终究是高手,恣意狂笑的他在最后一刻還是感到了杀意来袭,但他已经不能完全避开,千钧一发之际他在胯下的云豹身上腾挪了一下身子,一把寒光泠泠的匕首就已经死死钉在了他的右肩上,這一闪身避开了胸口的要害。
季康刚要松一口气,一個黑色的身影却已经扑到了他面前,他高高地跃起,手中的长刀在月色下划過一個简单却完美的弧线,季康在看到长刀撕破夜空的那刻就知道這一刀他躲不了了,刀光笼罩着他所有命门,再怎么闪躲都是枉然了。
這一招本是必杀,季康胯下的云豹却突然奋起一跃,文龙破岳在季康的左肩上砍下,一只钉着一把匕首的胳膊掉在了地上,季康却脱身而逃了,云豹带着他如夜风般遁入了密林之中。
邢傲手持长刀在后狂追,无奈脚力再好也比不過季康的云豹,季康回头望向身后那個持刀的年轻人,他双目赤红,這一望便把他的面容死死地钉在了心裡,也钉在他往后的复仇之路裡。主将败逃,军心大乱,此时百陆营接报之后也赶来救援,虎豹骑一时溃散,又遁入了群山之中。
而這一役对于邢傲却意义重大,凭一己之力,击退敌将,力挽狂澜,少年英雄,一战成名。
鄢都二百裡外,龙喉关接天而起,胤州地处三黄盆地,四周群山环绕,唯独在龙喉关有一处缺口,诸侯纷争之时,陈公仅凭着這一处天险和四万兵马,常年盘踞胤州之地,诸侯多次来犯,都被挡在了這龙喉关外。
九裘皇帝班师回朝后,多次修建巩固龙喉关,到真武帝时,龙喉关已经成为了一座可以容纳十万驻军的要塞,关内沒有百姓平民,九千银甲和五万卫严部的皇帝亲兵屯田而驻,选拔武士和银甲兵的讲武堂便设于关内。
十三轮绞肉般的武试比完,邢傲全胜晋级。
但他赢得并不轻松,真武帝尚武轻文,军中不乏高手,邢傲对决多轮之后,感觉到自己一侧的肋骨似乎已经断了两根,气力也有些提不上来,握紧刀柄的手开始时而地颤抖。
在台下观武的几個身披银甲的将领都指着邢傲不停称赞,唯独当中一個一身黑色劲装男子始终一言不发,斜靠在椅背上,好像从头到尾都在打着瞌睡。
那人便是夏长阶,真武帝的九千银甲之师中唯一一個不披银甲也被编入這支战无不胜的队伍中的人,同时還是银甲兵团中最精锐的部队千机营的统帅。
夏长阶之勇,在真武初年便响彻南陆。多少人听到夏长阶三個字都会不自觉地打起寒颤,然而他的战功却鲜被记录在案,因为千机营虽然是从举国之兵中挑选出的精锐,任务却是暗杀,所谓暗杀就是出师无名,真武帝对柳州下的绝杀令便是他们的任务之一。
很多人奇怪为何夏长阶就是不肯披甲,即便是象征着极高地位的刻着流云纹的将帅银甲,他也不肯接受,千机营常年追杀柳州后人,沒有银甲就无法抵挡柳州人的秘术,然而這么多年来死在夏长阶那把六尺长的名剑落枫之下的柳州后人却从未能伤過他分毫。
第十五轮结束,邢傲浑身浴血,這种残酷的比试从不讲究点到为止,用贾志广的话来說,跟战场比起来,讲武堂的武试好在死了有人收尸。
今天虽然沒有死人,半死倒也有几個,十五轮過去,邢傲魁首之位已定,现在只待几位银甲兵的统帅们举牌定夺了,无论进了银甲兵团的哪個营都是光耀门楣的大事,特别是对于邢傲的父亲,在自己這一辈沒有袭承的恭阳侯的银甲,终于到了自己儿子這一辈,又将這份荣耀继承了起来。
這下父亲和祖父都该满意了吧,邢傲疲惫地笑了笑。
而此时,一直在下面打着瞌睡的夏长阶却突然提起身后的长剑,用剑鞘敲了敲身旁一位统帅举起的邢傲的名牌,那位统帅便立刻将名牌收了起来,军中除了卫严部的大将军武安忠,沒有人不忌惮夏长阶的。
其余几個营的统帅也纷纷将举起的名牌收了回来,夏长阶头也不回,又用剑鞘敲了敲身后的一人,只听得一声怪叫,一個身高丈余穿着银甲的大汉突然起身,手执一把银枪,两三步便跳到了比武台上。
贾志广倒吸一口凉气,這巨汉他认识,名叫魏冉,号称军中第一猛士,他那骇人的身高和体魄传說遗传自他那比翼山深山中的虬髯部落裡的巨人父亲,他那一身银甲经過改制也仅包裹住身体的一半,赤裸着的肌肉兴奋地跳动着,好像迫不及待地要把眼前這人撕碎。
贾志广连滚带爬地跑到前排,躬身在夏长街旁小声說道:“夏将军,下官是甲子营的校尉,這台上邢傲暂在我营中司职,魏副将勇冠三军,让他来对付這小牛犊子,怕是有些跌身份吧。”
夏长阶似乎并不打算搭理贾志广,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摆了摆手,贾志广便一声不响地弯腰退下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小子,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当时的邢傲并不认得魏冉,恍惚中以为武试還未结束,便又摆开了架势,魏冉嘴角轻轻上扬,一声轻蔑的笑从他的巨口中滑出,巨大的身躯便随着银枪拔地而起,這一跃就将要到了邢傲眼前。
邢傲只觉得好像是一座山朝他面前压了過来,那种铺天盖地的杀戮之气让他本已经疲惫不堪的意识突然清醒了起来,仿佛身体裡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都摄于這种杀气变得无比紧张,却又激发出最原始的本能,逃命。
(邢傲后来回忆道,這种似乎与生俱来的的本能在往后的几十年救了自己好多次)
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個翻滚,躲過了魏冉這开天破地的一击,黑铁木搭建的擂台被這一击震得摇摇欲坠,长枪死死钉在地板上,一半的枪身沒入了底板,却被魏冉轻松地抽出,抡出几個枪花,兴奋地怪啸了一声。
邢傲冷冷地看着眼前這個巨人,刚才的恐惧已经消去大半,左手已经把藏在腰间的盲追握在了手心,讲武堂的武试并不禁止使用暗器,只是之前的比试沒有必要用到這招。
他细细地观察着魏冉,常万裡曾经告诉自己,无论是武功多强的高手,只要他還是肉身,便一定有命门,而在争斗之中命门一定是必须要保护的地方,即使不做任何保护,也一定会在下意识中把命门放在离敌人最远的地方,方才魏冉如此强势的一击,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总有点别扭,究竟是哪裡呢?
就在魏冉又将长枪高高举起地时候,邢傲想到了。
魏冉如此强势的一击本应面向邢傲直扑而来,但魏冉却在就要击中邢傲时有個明显地侧身,把左腰护在了身后,那必然是魏冉的命门所在。
电光石火间,盲追无声出鞘,邢傲猛地起身跃起,文龙破岳寒光迸发,像饿虎一样像魏冉扑去。
面对這穷尽邢傲最后一丝气力的奋力一击,魏冉却丝毫未曾闪躲,抬起长枪就迎着邢傲冲去,嘴裡還大声吼着:
“哈哈,臭小子,不像样啊,不像样啊!!”
长枪硬生生地接在邢傲的刀刃上,一時間巨大的轰鸣声响起,黑铁木间经年累月沉积的木屑灰尘被這一击震得激荡得满屋都是。
待烟尘散去,台下众人从耳鸣中缓過神来,只见得邢傲被魏冉的银枪穿過了锁骨钉在了擂台上,已然昏死過去,魏冉還在兴奋的大吼,众人却发现擂台上却多出一人来,只见那人一袭黑衣站在魏冉身后,正是夏长阶。
夏长阶的落枫已经出鞘,寒铁所铸的剑刃如墨玉一般,却沒有反射出任何光亮,反而好像是把周遭的光线都变暗了一般,剑尖直指的地方,盲追死死地钉在地板上。
魏冉此时似乎也感到了身后的寒意,回身望去,看到夏长阶冰冷的脸,身高丈余的壮汉颤着声问:
“夏将军,這……這是为何?”
“为何?你這废物,竟败在一個后生手上。”夏长阶冷冷道。
魏冉惊呼:“败,我怎会败?!若非我手下留情,這臭小子早就被我撕两半了!”
夏长阶冷哼一声:“你那一枪本该刺入他的心口,沒刺中并非你留情而是被他以刀刃化劲,偏离了方向,而你的命门早就被這小子看穿,這柄匕首本该是扎在你的命门之上。”
魏冉大惊,方才根本就未注意到直指他身后命门的匕首,如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夏长阶出剑,挡住了那柄以一個不可思议的弧线射向他的匕首,躺在地上的怕是自己,一時間羞愤难当,咬牙道:“将军为何护我……属下无能,当以死谢罪。”
“哼,护你,本非我意,明日出龙喉入蘷州,武帝要我三月内取羽弓卫新主陆晓晨的首级,要非留你有用,我会管你死活。”夏长阶說着将落枫收入剑鞘中,转身便走,魏冉悻悻地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沒有多看一眼台下众人,也沒有再看昏死在擂台上的邢傲。
只是在将要走出讲武堂黑色的铁门时夏长阶将袖中的一块木牌随手一扔,那块木牌便扎进邢傲面前的地板上,邢傲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见那乌黑的木牌上刻着的,正是他自己的名字。
“真是作孽啊,怎么会是千机营,作孽啊,作孽啊。”贾志广一面摇头叹着气,一面赶紧招呼人冲到了擂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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