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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冬月无雪

作者:斩缰
這场数百人的齐舞持续了大约半個时辰才结束,冰原上那小块地方已经如同镜面一般。

  红袖這才发现,這些漓远人都穿着防滑的獐毛底的棉鞋,难怪能在光滑的冰面上站的這么稳,但這样的鞋底竟然能踏出那样恢宏的气势,這些一两百岁的“老祖宗”们也都是相当的厉害。

  逐日舞罢,這些漓远人不知从哪搞来许多五尺见方的毡布,就铺在刚刚齐舞的冰面上,三三两两的席地而坐,又开始谈天說地。

  白驹领着几個人一路小跑到湖边的树林,不一会儿便推着几辆独轮的小车回来,每辆小车上都载着两個木桶。

  走近人群,白驹踏上一辆小车,站直了身子挥着手高呼道:

  “族人们,今天是個好日子!冬月裡沒下雪,那是太阳神又想起我們来了啊!這是我藏了几年的宁州火夏!大家一起畅饮吧!”

  听到“宁州火夏”這几個字,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看着他们嗜酒如命的模样,红袖沒由来地想到了十方街上四处讨酒喝的古老头。

  白驹跳下独轮车,从怀裡掏出一把短刀,一桶一桶撬开,铺面而来的酒香一時間充盈着這冰原一隅,连四周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如烈酒般温暖人心。

  這些漓远人纷纷解开身上系着的牛皮酒囊,排着长长的队伍到酒桶裡打酒。

  不一会儿,刚刚冰原上壮阔山海的逐日舞会,就变成了数百人一同开怀畅饮的大型酒会。

  白驹把红袖和山青也拉了過来,一人递给他们一只盛满火夏酒的竹筒,又引他们坐到一块毛毡上,笑着說:

  “怎么样?从沒见過吧?”

  红袖笑着摇了摇头,她在南陆北陆都沒见過這样的场面,但却不知为何有感同身受的舒怀和畅快。

  山青则是被一口火夏酒呛得嘴巴鼻子冒火,說不出话。

  白驹被逗的哈哈大笑,引来了坐在他们旁边的一個白须老者,老者此时已经微醺,红色的鼻头上冒着热气,他大大咧咧地在白驹的毛毡上坐下,拍着白驹的肩膀,问道:

  “古咏月·白驹,我沒记错吧,你那老头给你起個這么拗口的名字。這是你带来的客人吧?”

  白驹笑着答道:

  “徐四野,徐家四爷,你的称呼的确比我好记很多。這些都是我从宁州带来的客人,他们可是从南陆来的。”

  “南陆?”被称作徐四野的老者抚着长须,一脸地好奇盯着红袖和山青,直盯得他们俩都有些不自在了,才又开口问道:

  “那看你们俩這面相,应该還很年轻吧,有五十岁了嗎?”

  红袖和山青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白驹在一旁又开始大笑起来,說道:

  “徐家四爷,你活這么久都沒去過南陆,就不要乱猜了,人家小姑娘都還沒過二十岁。”

  徐四野的脸上露出更吃惊的表情。

  “二十岁,我的天哪,那還是两個娃娃啊,唉……年轻真好啊……想我二十岁的时候……”

  “老家伙啊,你就别想了,两個百多年的是你那還会记得,红袖山青,你们看看這位,虽然长的不咋地,他可是早就過了我們漓远族‘问天’的年纪,应该沒多少年就要做寿尊了吧。”

  徐四野摆摆手笑道:

  “你這小鬼,不要乱說,我明年才两百五十岁,哪有這個福气活到做寿尊啊。”

  老头朝红袖和山青拱了拱手,摇摇晃晃地起身,又去别的毛毡上喝酒胡侃。

  红袖听到刚才白驹和他在說什么“寿尊”,突然又想起了上午在树屋沒问出口的话,便又开口道:

  “白驹,你的爹真的是寿尊嗎?”

  白驹醉醺醺地答道:

  “我记得沒错的话,应该是,他真的离开太久了,我有些记不清了。”

  红袖刚想接着问,一旁的山青又在朝她使眼色,還想要用酒壶堵她的嘴,被红袖一把推开,然后凶巴巴地瞪了回去,骂道:

  “你有病啊!才喝几口就撒酒疯!”

  山青一下被骂蔫儿了,灌了一小口酒,低头不再說话。

  红袖于是接着问:

  “我在南陆也认得一個你们漓远族的寿尊,你爹叫什么名字,你還记得嗎?”

  白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谁会忘记自己父亲的名字呢,只好苦笑着說道:

  “這我怎么会忘记,他叫古怀亦·沁南歌。”

  “啊……真的是……”

  红袖吃惊地捂住了嘴。

  一旁的山青则是无奈地抱住了脑袋,心想世间竟然真的有如此巧事,命运這种东西,真的是玄不可言。

  白驹還是醉醺醺的,沒注意到两個人异样的表现,打了声招呼,又去找徐四野拼酒去了。

  红袖仍未从震惊中缓過神来,古老头還在十方街时,红袖就沒事偷偷从醉怀居拿些酒出来,央求古老头给他讲故事。

  后来還和他一同坐船北上,在涯海之上亲眼目睹古老头归天。

  如今兜兜转转,竟然又结识了他的儿子。

  可白驹還不知道,他的父亲,漓远族的寿尊,已经在涯海归天了。

  红袖的脑海裡突然响起了那個南陆的布商公子为古老头念的那段悲戚的悼文。

  “苍历甲若之年,漓远寿尊者,古怀亦·沁南歌,魂归于九江之出,涯海之境,叹无亲者在侧,唯吾等衔哀致诚,谨以东山之落木,涯海之清波,天穹之孤云,兼清茶淡酒,祭于灵前,呜呼,望青鸟托寿尊之英魂,达九天之上,终归故裡……”

  古老头,他是想回家的啊……

  红袖红着眼眶,喃喃地說道:

  “怎么办,山青,你說怎么办,白驹還不知道他爹已经過世了啊,我們该怎么告诉他啊……”

  山青无奈地摇了摇头,說道:

  “我也不知道,刚才在树屋我就大概猜到了,所以才不想你追着问,漓远人离乡游迹天下,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回来,或许……该不让白驹知道……”

  红袖立刻打断了他,一脸认真地說:

  “不行,我們一定要告诉他,那是他爹啊,我从小沒了娘,我爹又是個赌鬼,但古爷爷是多好的人啊,如果他死了都沒有家人知道,他的儿子還以为他四处游历不想回家,那是多可怜的事情啊。”

  山青默默无言,红袖說的沒错,白驹是应该知道古老寿尊在油尽灯枯的时候還想着回归故裡,想着能见上家人一面。

  可红袖不知道,寿尊并非寿终正寝,他真正的死因恐怕只有自己和那個在他看来已经从這個世界消失的人知道……

  山青决定把這個秘密永远烂在肚子裡,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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