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漕河之上(下)
何管带举起酒壶,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便开始滔滔不绝:
“二位公子年轻,可能不知這段漕河的歷史,其实這段漕河并非修于本朝年间,早在百年前南陆诸侯分据的时候就已初见雏形。”
楚回听闻此言,反倒提起一点兴趣,他到這個实验宇宙的時間尚不足百年,這條漕路虽也走過几段,但从未关注過漕河的歷史,甚至一直以为是在九裘皇帝一统天下后才集全国之力所修浚,从沒想過诸侯纷争忙着你争我抢、斗得你死我活的时,竟然還会有空修漕河。
只听那何管带接着說下去:
“那段时期,是南陆除了本朝一统十二州之外的罕有的和平时期,各州的贸易往来极为频繁,但奈何南陆缺马,运力不足,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各州的货物交易。”
“当时南陆诸侯中有個叫陆孤山的,是当时夔州的掌权者,這陆孤山眼光独到,也好游历,遍行南陆各州,還带上水官考察各州水文,发现自堰州自胤州之间长河纵横,更有堰州庆阳河和胤州渭水两大水系,若能凿渠贯通,便能有一條漕路直通南北。”
陆孤山……楚回对這個名字沒有什么印象,但此人既然曾是夔州霸主,那想必就是如今南陆传的沸沸扬扬要复兴夔州羽弓卫的陆晓晨的家祖了,沒想到這夔州陆家倒是豪杰辈出,更有传言說,当今武帝是在夔州木堡之变中与陆家争权夺位失败后幸存的武氏后人。
“传闻這陆孤山啊,還有一個本事无人能及。”
何管带說到這儿停了一下,似乎是故意在吊人胃口,无奈观众太少,這一身說书的本事沒办法施展,又无惊堂木在手,只好呷了口酒,继续說道:
“传闻這陆孤山有流水生财的本事,可不是普通商人那样低买高卖那么简单,据說他有财星高照之命,富埒陶白之运,别人挥金如土,他却能洒土成金。”
苏平玉听到這儿忍不住笑道:
“這位陆孤山還真是吾辈行商者之楷模啊。”
何管带朝苏平玉作了個揖,道:
“苏公子,此言差矣,长庆州苏家由苏老爷白手起家,筚路蓝缕,以儒商之名冠绝天下,方才有如今苏家富甲一方的家业,但那陆孤山却……却被传言是凭借邪术生无根之财。”
邪术?无根之财?不知道为什么,楚回突然联想到自己初入這個世界时,不也怀揣着同样足以富甲一方的“无根之财”嗎……
何管带却沒有就此再多论述,接言說道:
“有些扯远了,還是說這條漕河吧,话說那陆孤山回道夔州后,便广发請帖,在夔州的捆山河岸设千人宴,邀各路诸侯共议开掘漕河之事。”
“這各路诸侯真的都去了?”苏平玉好奇地问道。
何管带笑道:
“那是自然,当时南陆诸侯中,夔州陆家的势力最大,可谓是一呼百应。”
“那为何陆孤山未曾一统南陆?”苏平玉又问道。
何管带面露尴尬之色,有意回避地答道:
“這……這陆孤山哪有我大昊圣皇帝的雄才大略,不過是一方豪强罢了……苏公子,這……這又扯远了,我們還是說回這條漕河的歷史吧。”
苏平玉见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好像讲的兴致已经超過了自己听的兴致,只好抱拳作揖,笑道:
“失礼失礼,何管带請继续,苏某再不打扰。”
何管带回了個礼,說道:
“二公子,何某沒那個意思,不過只是……只是這前朝之事,何某位卑言轻,不敢妄加议论。”
“何管带放心,现在這一品舟甲板上就我們三人,不過是饮酒畅谈而已,何况在大昊一统之前,南陆何曾有国有朝,也就无所谓前朝之事,更沒有以古非今之嫌。何管带你接着說漕河吧,這陆孤山广招诸侯到夔州之后怎样了呢?”
何管带清了清嗓子,接着說了下去:
“這陆孤山的千人宴啊,排的是流水席,又安排了舞姬俳优助兴,诸侯和随行在捆山河岸支起的大帐裡吃喝玩乐了整整三日,到了第四日,陆孤山在诸侯酒醒后,走进了专门给他们搭建的鎏金绢彩帐。”
“进了帐中,陆孤山问诸侯可否尽兴,诸侯皆答尽兴非常;陆孤山又问這三日在此地的吃用可好,诸侯皆答好不胜收;陆孤山再问诸侯可知這几日纵情挥霍之物分别都是产自何处,诸侯皆曰不晓。”
“陆孤山述与诸侯:這杯盘中的鲜果,是百裡加急,跑坏了几十匹马从南宣州运来,路上也腐坏了一半;這支起彩帐的圆木,产自柳州东山,是最上乘的木料,却要靠牛车一根根地运几個月才能备齐;齐州产的那些铜鼎铁釜虽只是炊具,但备這千人宴却不可或缺,然而由于太過沉重,在从齐州来的路上不知压断了多少车轴。”
“還有那帐顶的长庆州鎏金绢,诸侯每日享用的幽州秋箛,甚至是一波一波千裡迢迢从胤州赶来,陪着诸侯夜夜笙歌的舞姬俳优。”
“要把這些全部集于一地,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诸侯闻言皆感叹陆孤山之豪奢,却不知陆孤山所言何指。”
“陆孤山则說,南陆多山岳沟壑,如今虽有驿路贯通,然运力不达,各州贸易不便。经多年实地考察,他手下的水官已然规划出了一條漕运之路,可以自南陆最北的堰州直达最南的胤州,北接庆阳河,南连渭水,贯通纵横南陆的各大水系。”
“可這漕河哪是說修就修,需要巨量的财力支持,纵然当时是南诸侯之间少有的和平时期,但需要各家出钱的话,诸侯皆不情愿。”
“那陆孤山便提议,由各州自修一段,所有州的花费,他陆孤山承担一半,漕河一通后,各段漕运的收益则收归各州。”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诸侯何尝不愿有條漕路方便贸易,只不過一是无奈财力不支,二是无人组织此事,现在有陆孤山牵头,又有他出钱,漕运的收益還能收到自己腰包,這不是白捡的便宜嘛。”
“于是,各州诸侯便通力合作,共修漕河,堰州自有庆阳河天然水路,无需另外修浚,长庆州、南宣州、青州共修了北漕河,齐州、朔州、幽州、胤州同修了南漕河,夔州则凭一州之力修浚了长达五百裡的孤山河。南陆十二州,仅有三州未曾襄此盛举,一是临海的鹿耳州,二是避世而居的柳州,三是那赤地千裡的有谷州。最终,历经三十余载,這长达一千五百余裡的漕河疏浚贯通,成了南陆各州间交易往来的黄金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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