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但也并不是百分之百万无一失,有心人仍旧有机可乘。
每天下午第二节课,保洁人员会从学校操场后门把一整天的生活垃圾运出去。而周三下午第二节课,是邵文池他们班的体育课。
這個年纪的小孩儿好动好闹,体育课一般只安排二十分钟的体能训练,剩下二十分钟留给孩子们自由活动。
陆上锦的车停在学校后门附近几十米外,视线落在颤颤巍巍朝后门走過去的蒋晓红身上。
蒋晓红被停职的事儿還沒来得及全校通报,保洁员仍旧满面春风地跟蒋晓红打招呼:“蒋老师,怎么从這边回来了?”
她的肩膀幅度很大地颤了一下,努力平静下来干笑了一声:“有個学生家住這边,我趁着沒课去家访。”
保洁员推着垃圾出后门,门口有個大的垃圾箱,他埋头把盖子支起来,把一袋一袋生活垃圾整齐地码放进去,大半個身子都探进垃圾箱裡面。
蒋晓红趁着這一会儿工夫就把邵文池给叫了過来。
文池对自己的班主任毫无防备,尽管哥哥已经嘱咐過绝对不能在保镖不在身边的时候踏出校门。
蒋晓红拉着文池的小手带他往陆上锦停车的地方走。
陆上锦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在腺体猎人循着举报线索追過来之前,把文池带出来。
她猜想陆上锦也是腺体猎人,被枪抵着喉管却又不得不照做。
更何况陆上锦的给的报酬是她教十年书都挣不回来的工资,她和女儿今后的生活根本无须再愁。
别人家的孩子哪比得上自己家的金贵,咬咬牙豁出去算了,良心不能当饭吃啊。
短短几十米的路,蒋晓红心裡翻涌着不安。
文池抬起头,眨着眼睛问:“老师,你怎么沒来给我們上课?這次的作文怎么還不发下来呀。”
写得好的作文,蒋晓红常常给全班同学读,再细细地讲评哪裡写得好。文池最喜歡作文课。
這只小蜘蛛的作文天赋比同龄人高,青涩稚嫩的文字裡总能闪耀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当别的小朋友写扶老奶奶過马路這些胡编乱造来凑数的琐事的时候,他却写了一片枫叶上的蚂蚁。
蒋晓红问過他,文池說,不管他走在路上突然趴在哪裡盯着什么东西看,哥哥都不会骂他,而是蹲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替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土。
他也是别人家手心儿裡捧着的宝贝啊。
蒋晓红咬了咬牙,哽咽着拉着文池往回走:“好了文池,咱们回去,快回学校……”
陆上锦看出她要反悔,立刻打算下车亲自动手。
他還未推开车门,周围突然强盛的alpha气息快速接近,至少三十個j1级别的alpha从不同方向冲過来,从蒋晓红手裡夺下文池,套进黑布袋裡转身就逃。
小孩儿吓坏了,在布袋裡疯狂踢腾叫着哥哥救命。
保洁员只是個普通的ega,被强大的alpha气息碾压得气都喘不過来,蒋晓红尖声叫喊着跑进学校叫保安。
文池的保镖是不能进入操场内的,听见蒋晓红的尖叫,一下子闯過门禁冲了過来,小少爷却不见了。
陆上锦脸色冷了冷,重新带上车门,一脚油门朝着几個高阶alpha离开的方向飞驰而去。
一下子出动了三十個j1alpha,大概已经动用了那帮腺体猎人的大半力量。
這只小蜘蛛是能换回言言的唯一筹码,陆上锦不会放過這個机会。
温泉边的枫叶越来越茂密繁盛,這些天言逸觉得自己的病情加重了。
他常坐在长椅边发呆,一坐就是三四個钟头,手裡拿着一片叶子,从叶柄直挺坐到萎靡弯曲。
那個叫他言言的alpha是谁呢。
言逸愣了一下,脑海裡闪過一些东西,出现了陆上锦這個名字。
随后肚子條件反射地痛了痛。
是他曾经包养的alpha之一嗎。印象中是個乖巧听话的alpha,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還送過他礼物。
被自己抛弃的alpha,好可怜。
言逸茫然地把玩右手戴的戒指。
在庄园裡每一餐都很精致,但言逸越发消瘦了,无名指细瘦得要靠中指和小指夹着,戒指才不会被甩脱。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无名指上有一串极其精细的花体英文刺青,“everlastinglove”。
曾经他也给過哪個alpha永无止境的爱嗎。
他抱着头在长椅上坐成一团。邵文璟给了他一個新手机,让他方便联系自己。
言逸想要他的alpha回来陪陪他。
拿起手机时,却下意识拨了一串陌生的数字。他应该是存了邵文璟的号码的,這串数字属于谁?
他拨出去试了试。
长椅上窝着一团兔球,小耳朵扑棱棱地甩一下。
响了十二声,您拨打的号码无人接听。
言逸纳闷地放下手机,继续拿着手裡的枫叶发呆。温泉边的隐藏音响放着轻缓的音乐,若有若无的钢琴曲传进耳中。
他振作起身子,问身边打扫的佣人:“這是什么曲子?”
佣人停下来轻轻抹了抹额角的汗,欧美妇人的脸容淳朴深邃,礼貌微笑回答:“《luvletter》。”
情书。
言逸惊讶地竖起小兔耳,仔仔细细地听。
他清晰地想起一双手,布满弹片伤痕,指节修长优雅,按在琴键上,有种凄凉的违和感。
庄园内的音乐是传不到外边的,即使陆上锦就在附近。
陆上锦背着一把普通的souct狙击枪,交叉背着一把ak47,攥着一摞文件的手弯折回来抱着邵文池,另一只手扶在墙上轻身翻了過去。
身后子弹火光乱飞,几辆面包车追到矮墙底下,腺体猎人全都冲下车跟着翻了過去。
邵文池瑟缩在陆上锦怀裡,地面忽高忽低,吓得他紧紧抱着陆上锦的脖颈,在陆上锦耳边呜咽:“我要回家……我要哥哥……”
他只是细细地颤声呜咽,看来真的吓坏了。
意外的,陆上锦沒有觉得太過烦躁,甚至释放了一点点安抚信息素给他。
但也只限于一点点,他的腺体最近一段時間透支過两次,短時間内很难恢复到全盛时期,沒有多余的信息素可以施舍给别的ega。
等到把小兔子接回来,他会把所有安抚信息素都给小兔子,让他感觉到安全,陆上锦再也不会离开他,不会让他一個人孤独地留在家裡等他到深夜。
他一直是一头离群的孤狼,游走在黑暗边缘。向深渊裡多踏一步,他就彻底成了他最惧怕的模样。
其实是小兔子一直在光明裡拉着他,被刮伤了手,刺透了心,仍旧愿意拉着他,把他从万劫不复的深壑边吃力地拖回他原本的世界。
手机忽然震了震,陆上锦下意识就腾出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号码。
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接电话,但陆上锦害怕错過任何一個關於言逸的消息。
他甚至都猜到了這电话会是邵文璟打来的。
按了接听,对方沉默着沒有开口,似乎在惊讶自己接了电话。
后边追杀的无数腺体猎人见那個游隼alpha在接电话,顿时觉得自己身为追杀者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陆上锦并不在乎,他的心在砰砰地跳,仿佛已经隔着电话嗅到了虚弱得单薄寡淡的奶糖香。
“言言……是你嗎?”陆上锦沒有手能用来拿枪了,不断用手肘撑着矮墙沿翻過去,也舍不得放下手机。
“我……打错了吧,抱歉。”
真的是言逸的声音。
陆上锦求他别挂电话:“不,沒错,你听我的声音,是我,陆上锦,你怎么会不记得我,别闹了,我知道错了,哥对不起你……”
“抱歉……”言逸的嗓音裡有一点诧异,“我只是想和你說,可能我之前跟你玩過几次,我很過分吧,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說抱歉了,你想要多少分手费?”
“什么?”
陆上锦只感觉一瓶烈酒直接灌到了他脑袋裡,刺得他每一片回沟都痛得像被直接扔在锅裡煎了。
头皮都在发麻。
忽然,肋骨边疼了一下,陆上锦怔怔去摸,右手连着手机上都是血。
一颗子弹从他肋骨侧擦了過去,十来秒之后陆上锦才觉出像斩断手指似的疼。
他默默放下手机,翻身跃過一道废墙,摘下背着的ak反手朝后扫射,把邵文池按在怀裡,躲子弹的时候就地滚了一圈,起身消失了踪影。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一点点安抚信息素,邵文池安静下来,把脸颊贴在陆上锦肩头,有一股悲绪透過他的胸口传达进小孩子的脑海中。
這個人好难過。
邵文池能感觉得到。
陆上锦带着他甩掉穷追不舍的腺体猎人,钻进一片拆了一半的废楼裡,顺着布满灰尘的楼梯攀上顶层。
他缓缓放慢了脚步,坐在地上喘息,放任肋下的枪伤一滴滴地渗血,脊背弯出一個寂寞的弧度。
想到少年时,他们吵得最激烈的一次,小兔子也和他說分手,因为他出口伤人,說小兔子做菜难吃,像把蜡烛和青椒炒在一起的味道。
言逸伤心了好久,一直坐在阳台不理他,那是他为陆上锦学的第一道菜,他怎么可以這么說。
分手說得再凶,小兔子也只会在家裡找個地方一個人生闷气。
不過是想要陆上锦服软哄他。
陆上锦把吃干净的盘子拿到阳台,放在他面前:“难吃是难吃,沒說不吃啊。”
言逸扁了扁嘴。
陆上锦又拿出一碗焦黑的番茄炒蛋,得意地告诉言逸,哥做的更难吃。
小兔子别扭地扑到他怀裡。
不想分手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留着余地,而不是在电话裡淡淡的一句“你想要多少分手费”。
陆上锦害怕了。
小兔子在学着他的样子侮辱他。
而他却无话可說,类似的事他都对言逸做過更加過分的。
“你……沒事吧。”邵文池沒站稳,一屁股跟着跌坐在地上。
陆上锦提着他拎到自己面前:“說,邵文璟对言逸做了什么。”
他能猜测出和蜘蛛的麻痹能力有关,他想知道更多,又惧怕知道更多。
文池绞着手指懵懵地看着他。
小孩子能知道什么,他真是脑子坏了。
陆上锦把他放回地上,捏了捏鼻梁,拿出手机给文池拍了一张照片,咬了咬牙把照片和定位发给了刚刚打来的号码:
“带言逸来换你弟弟。”
然后靠在墙根底下翻看抢出来的一沓文件。
如果只是从腺体猎人手裡抢走了一個猎物,還不至于被這么多人追杀,這沓文件才是他们不能丢掉的重要的东西。
裡面是一沓厚厚的名单档案,每一张都配着对应的照片。
很多都是文池這么大的小孩儿,還有更小的,性别多是ega,分化潜力大多在j1以上,有的待测。
文池爬過来跟着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惊恐地說:“這個是我的同桌,他从前天开始就沒有来上学了,他爸爸来学校给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還在哭。”
陆上锦仔细看了看,小孩子的照片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是一只软糯的小灰兔,软软的小耳朵可爱地垂着,和言逸小时候一样讨喜歡。
都是被腺体猎人盯上的小孩子。
小孩子沒有反抗的能力,最容易捕获。但這家学校裡的孩子大多有背景,敢对他们动手的腺体猎人恐怕也有实力雄厚的靠山为他们提供武器和资源,才敢在這裡肆意妄为。
陆上锦收起文件,卷起来塞进战术腰带裡。
此时此刻,沒什么比找到言逸更重要的了。
他沒有心情想别的,从口袋裡摸出塑封過的一张照片,轻轻抚摸。
文池爬過来跟他一起看。
照片裡的扯着小兔耳笑的ega,他也特别喜歡。文池想让他和哥哥在一起,因为這样就能天天都见到他。
他回头看陆上锦,alpha的脸上有润湿的水。
天台的破旧铁门被一脚猛得踹开,陆上锦警惕地一把抓起文池,抱着他退到天台边缘。
邵文璟走进来,眼睛是血红的,狠狠盯着陆上锦,仿佛盯着天敌的毒虫,恶戾灌注全身。
文池清脆地叫了一声:“哥哥!”
邵文璟的眼瞳颤抖了一下,紧紧攥着拳,桃花眼中似笑非笑的轻佻尽数消减成歹毒。
“陆上锦……别站在那儿,你過来。”那裡太高,文池会怕。
陆上锦岿然不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天台边缘:“這附近有不少腺体猎人,把言逸交出来,我不会为难一個小孩子。”
“你還知道你在为难一個小孩子?”
言逸从铁门中走出来,手裡端着一把沙漠之鹰,枪口指着陆上锦的眉心,冷淡的目光扫過陆上锦全身,陆上锦极其了解這個眼神,他在测距测速,判断能不能在不伤人质的情况下击毙目标。
他们是多年的搭档,对彼此都的警惕动作都熟稔于心。
陆上锦的心一寸一寸裂出细小的伤口。
言逸并沒有开枪。
起初只是担心血溅落到文池身上,会给小孩子的童年蒙上阴影。
后来是因为看到了那個alpha脸上悲怆的落寞。
言逸捂了捂心口,這裡在闷痛。
明明只是一個不太熟悉的alpha而已。也许有一夜情,也许是多過了几夜。
他看到陆上锦的手,骨节分明的双手上布满陈旧伤痕,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婚戒。
连续的机枪子弹响突然打破了微妙的沉默,陆上锦看到了自己胸前的红点,骤然翻身躲避,下意识把文池推离了狙击范围。
胡乱扫射的重机枪弹漫天乱飞,一枚震爆弹被扔到了天台猛然炸裂,天崩地裂的巨响之后,已经成了半個废墟的大楼天台忽然倾倒。
文池尖叫着猛然滑出了天台。
邵文璟不顾一切冲了出去:“文池!文池!”
邵文璟毫无预兆地闪开,言逸就暴露在重机枪弹扫射范围下。
他愣了一下,忘记了躲避。
时隔很久,他又感到了熟悉的寒冷。
他又被抛弃了。
他永远是被抛弃的。
言逸愣了好久,摸了摸自己的腺体,想问自己,a3腺体不是很珍贵的嗎。
越是不需要被保护的人,越是好奇和期待被保护。
可是,为什么沒有人肯把他当作最好的。
身体猛地一紧,紧接着重重砸在地上,但头沒有被磕碰到,有温热的手掌垫在底下。
陆上锦用身子裹着他,翻滚进掩体裡,换了背后的狙击枪,微眯双眼,定位到对方掩蔽点,从瞄准到扣下扳机一气呵成。
他的枪沒有任何倍镜,只靠一双拥有极限视力的鹰隼的眼睛。
制高点有個狙击手从楼上摔了下去。
天台轰然倾倒坍塌,陆上锦抱着言逸跳了下去,手在下层保护窗上勾了一下,身体甩进下层,抱着言逸后背着地砸在了满地碎石玻璃上。
言逸的头被紧紧压在怀裡。
身体被一股浓郁的安抚信息素包裹了,水仙香混合着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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