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离府 作者:姚霁珊 午错时分,又下起了雨。 天色苍莽,重重铅云堆积着,似有人将天作帛,泼下深深浅浅的墨迹,画千山倒悬,倾压着、挤迫着,将玉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廓,死死按向地面。 东平郡王府西门之外,街衢清冷、行人寥落,唯有白茫茫的雨幕接天连地,将一切掩于其间。 “咿呀”,细微的轻响打破了巷中寂静,朱漆门扉悄然开启,一群著黑裙、被蓑衣的仆妇鱼贯而出。 她们动作迅速、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出门后便迅速分作两列,呈雁翅之状,将狭长的街巷隔作两段。 随后,一乘青幄小车便缓缓驶出南门,车子四周亦围随着相同衣著的仆妇,其中两個年岁稍长、容貌肖似的,皆梳着整洁的圆髻,身上亦未披蓑衣,而是各执一把青布油伞。 而在她们的腰畔,悬挂着亮锃锃的铜牌,一望便知,這两個乃是管事娘子。 随在她们身后的,则是四名劲装侍卫。 他们牵着骏马、背负长刀,身上软甲被雨水洗得发亮,每個人的神情都很肃杀。 落在队伍最末的,是一個戴金冠、著锦衣、身形胖大的男子。 此刻,他那张富态而圆润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眼底的寒意几能将人冻僵。 “王爷,伞。”大管事葛福荣从后急急赶来,将手中的油伞举高了些,倾向前方的东平郡王。 东平郡王抬手向上一格,阴鸷的脸上有着骤然浮起的不耐。 “退下。” 冷淡的语声,连同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在风雨中四散。 葛福荣面色暗了暗,低下头应了個是,便躬身退去了一旁。 东平郡王抬起头,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淡声道:“你们也退下罢。” “呼啦啦”,人群如潮水般散开,须臾便形成了一個方圆二十步的半圆形,将东平郡王并那乘马车,围在了当中。 东平郡王提步行至车前,宽大的衣袖在风雨中飘摇着,平平地道:“路上小心。” 笔直的音线,仿似是对着空气說的。 车厢中传来一阵衣物窸窣之声,旋即是王妃朱氏哀切的低语:“王爷,妾身……” “不必多言。”东平郡王打断了她,嘴角微微颤动着,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又仿佛一切皆已冷却。 随后,他的神情复归淡漠,似是有一只手,将他的所有情绪抹去。 “保重。”他說出了最后两個字。 沾着雨和风的话语,越過青帘与车门,钻进了朱氏的耳中。 她白着脸,泪水缓缓滑過面颊,然拢在袖中的手,却捏得发疼。 她紧紧地握着那枚玉珮。 厌弃地、充满屈辱地,同时亦是胆战心惊地,紧握着它。 如同握着她年少时的過往,以及那過往带来的不堪与绝望。 她沒敢去问东平郡王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怕那個答案会让她再也沒脸活在這世上。 可她……得活着。 为了這抛舍不下的富贵尊荣,为了她的孩子们,为了人前的那一分体面。 她必须、也只能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其他可能,而死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朱氏张开眼睛,勉力坐直身体,取出帕子来拭着面颊,一面习惯性地欲叫小丫鬟斟茶。 然而,她很快便记起,身边并沒有服侍她的丫鬟。 刹那间,周妈妈那张惨白发青的脸,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朱氏不由打個了冷战。 周妈妈是被王爷的亲信直接拖走的。 朱氏并不知她在何处,甚而亦不知她是生還是死。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周妈妈作下的那些勾当,已然露了馅,否则…… 朱氏猛然抬头,直勾勾盯着对面犹自昏睡的那個人,忽地咧嘴笑了起来。 总算不是她独個儿吃苦头。 這就好。 朱氏的嘴角越咧越大,两眼因兴奋而爆起红丝,“吃吃”笑個不停。 然而,车马萧萧、风雨飒飒,這些许响动早便被掩了去,并无人得知。 开启的院门重又阖拢,人已散、院亦空。一個青衣婆子从假山后探出脑袋,小心地往四周看了看,似是在确定有沒有人。 她的半边衣裳都被雨水打湿,可她却浑然不觉,只张大了一双三角眼东张西望,垂在袖边的手還下意识地搓弄着,像是在数银子一般。 小半個时辰后,影梅斋东次间裡,鲁妈妈挑帘走进来,轻声向红药禀报: “夫人,方才吴婆子跑来說,王妃并三夫人才离了府,說是要去城外庄子上住些日子。吴婆子亲瞧见王爷把人送出了南门,這会子想必马车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這么快? 红药乌润的眉往中间拢了拢,将话本子搁在案上,细声问:“三嫂也跟着一起去了?” 若說只有朱氏一個被打发去庄上住,红药倒也不奇怪。 上晌那一声清脆的响儿,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凭着多年宫中的历练,红药敢打赌,那就是瓷器落地之声,且她有八成把握断定,那不是失手打的,而是有人使劲儿朝地上掼出来的声音。 那样大的动静,沒点子外力,断断弄不出来。 而放眼望去,這阖府上下敢在宁萱堂摔东打西的,除王爷并王妃之外,再沒有旁人了…… 哦,对了,可能還得再加上個徐玠。 這厮向来胆儿肥,连皇帝的面子他都敢抹下三分去,何况区区嫡母? 就再来十個朱氏,也压伏不住這反骨仔。 不過,事发时徐玠就在红药身边儿,自然就被排除了,且彼时守在宁萱堂的又是外院管事,這摔东西的人是谁,不就在明面儿上么? 原先红药估摸着,想是王爷与王妃置气,一时动了真火儿也未可知。 如今看来,事态远比红药以为的更为严重。 朱氏竟是被撵去了庄上,可见王爷是动了真怒,且裡头竟還夹着三房,越发让人沒個头绪。 鲁妈妈早知红药会问,忙凑前两步低声道: “回夫人的话,奴婢听說,今儿上晌王爷在宁萱堂呆了半個时辰,過后铁青着脸从裡头出来,带着人直奔三房,把個三房裡外通搜了一回。” 红药双眸微张,面上讶色更甚:“這又是从何說起?” 鲁妈妈闻言,压着声音回道:“据奴婢打听来的消息,王爷先在宁萱堂亲审了周妈妈,還动了狼牙棒,周妈妈挨不過,也不知說了些什么,王爷掉脸儿就去了三房。” 她再往前凑了凑,声若蚊蚋般地道:“听說,王爷在三房很是搜出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气得王爷把一案的东西都给扫了,還把院门儿踹出了個大窟窿。” 红药越听越是心惊。 东平郡王不只是动了真怒,而是暴跳如雷。 “到底搜出了什么来,王爷会這般恼火?”红药忍不住问了出来。 横竖這屋中就她们主仆,也不虞有人听见。 鲁妈妈苦笑了一下,道:“夫人可真把奴婢给问住了。奴婢到处打听着,也沒打听出来那是什么,只听說王爷离开三房的时候,手裡拿着個巴掌大的布包儿。” 红药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启唇而笑:“罢了,也不過那些东西而已,猜也猜得到。” 鲁妈妈也笑了:“夫人這话說的是。” 她两個皆是久经世故,自是知晓這内宅裡的勾当,不外乎投毒、魇胜之属,也玩儿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红药将此事抛下,笑着道:“妈妈接着往下說罢。” 鲁妈妈应了個是,续道:“奴婢听外院儿的人說,王爷拿着那小布包儿便进了书房,先叫人把三老爷带进去,抽了几藤條,過后罚去西阁楼面壁。” “慢着,西阁楼又是什么?”红药插了一句嘴。 她从沒听過有這么個地方。 鲁妈妈便道:“回夫人,奴婢找人问了,原来這西阁楼在二门外最北角,很僻静,听說裡头也空荡荡地,沒個家什摆设,凡府裡的爷们儿犯了大错,都会被罚去那裡面壁思過。” 原来是這么個地方。 红药听懂了,旋即又生出一丝疑惑。 徐玠从沒提過此事,却不知是为着什么? 說起来,這家伙刚才說是有“公干”,出门去了,也沒說何时回来,倒叫人怪挂心的。 摇了摇头,将此念暂且按下,红药又问:“三嫂那裡又是如何的?” 鲁妈妈眉峰动了动,躬身道: “回夫人的话,听說三夫人那裡是由肖大娘子亲去问的话。三夫人许是……嗯,受了惊,是被人抬出来的,直到上马车的时候都沒醒。” 红药“唔”了一声,低眉不语。 三老爷徐珩看似罚得重,实则王爷還是手下留情的,想必是迁怒。 而东平郡王发怒的根源,還在安氏身上。 至于被一脚踢出府的朱氏,红药反倒觉得寻常。 就冲朱氏那爱作妖的性子,早晚搞出大事情,王爷這還是手下留情了。 “夫人,奴婢還打听到一件事儿,是和王妃有关的。”鲁妈妈的语声响起,拉回了红药的思绪。 她凝了凝神,目注鲁妈妈道:“妈妈請說。” 鲁妈妈用很低的声音道: “奴婢听齐禄家的說,今儿一早王爷去宁萱堂的时候,正巧她在王妃跟前回话,王爷进屋后二话不說,甩手就把個东西扔在了王妃跟前。王妃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齐禄家的偷眼瞧着,那东西像是块玉珮,只她也沒看仔细,就吓得退了出去。” 玉珮? 红药听得一脸茫然。 鲁妈妈与她神情相仿,显是亦不明其理。 屋中静了半晌,红药方笑道:“罢了,我知道有這么件事儿也就得了,多的我也不想问,妈妈也别打听,就這么着吧。” 鲁妈妈也正有此意,忙道:“夫人說的是。王爷既然处置了,可见他老人家自有道理,夫人身为晚辈的,自然是王爷怎么做,您就怎么听。” 红药颔首浅笑:“是這么個理儿。” 话题就此揭過,红药打发鲁妈妈去了,叫进人来,点检徐玠的行李,影梅斋亦就此恢复了往日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