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高山上的黑袍与白衣
神海之中的那些元气溪流所汇聚的小湖泊已经只有一层浅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其中有许多细小的鱼儿正在游动着。
正是南岛的剑意之鱼。
只是虽然看起来很多的样子,但是大多比较孱弱。
并不能算得上真正的剑意,還需要蕴养成形,才能够真正的被驱使离体,增强剑势。
在那裡坐着思忖了许久,南岛才发现听风台上只有自己在這裡,陈鹤却是不知道去哪裡了。
但是仔细听来,南衣城似乎是在隐隐约约地吵闹着?
南岛倒是难得的真正听了许久的风。
风裡确实很吵。
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南岛抬头看向夜空,這才发现在那些夜色裡,不时便有剑光飞過。
或者落向南衣城中,或者飞向南衣城外。
南岛看了许久,总觉得有哪裡不对。
仔细想了很久,才发现南衣城却是完全沒有了往日灯火灿烂的模样,只是偶尔在那些街巷之中,悬着三两灯笼。
看起来颇为冷清寥落的模样。
南岛抱着剑,独自坐在夜色听风台上。
過了许久,才看见陈鹤的身影在下面的竹林小道裡出现。
提着一些吃的,還有一壶酒,正在晃晃悠悠地穿過夜色星河垂落竹林间的光影向着藏书馆走来。
南岛并沒有出声,只是陈鹤却是抬起了头,看向了听风台上。
而后看见南岛已经在台边坐着发呆了,干脆也懒得上来了。
便在竹林道裡停了下来,把东西都放在了竹椅上,然后招呼着南岛下来吃东西。
南岛抱着剑走了下去,看着已经在竹椅上坐着吃了起来的陈鹤,问道:“你先前去哪裡了?”
陈鹤一面吃着一面說道:“去煎了些豆腐,给城头上的剑修送過去吃了。”
“......”南岛看了陈鹤许久,說道:“我怎么都感觉你這像是在收买他们的意思?”
“嗨呀,收买啥呀。”陈鹤很是无奈的說道,“毕竟现在南衣城就看他们的了,吃饱了总比沒吃饱好吧。”
“倒也是。”南岛也在长竹椅上坐了下来,夜色裡有些星光,是以虽然竹林道旁的灯都沒点,但是還是有些光亮。不過南岛坐下来看了看,怀裡的桃花剑還是出了鞘,穿行在夜风裡,将那些庭院灯点了几盏。
陈鹤看着南岛坐在那裡咻咻咻地就把灯点了的模样,却也是有些好奇。
“你现在可以這样了?”
南岛抬手接住飞回来的桃花剑,想了想說道:“早就可以這样了呀。”
“那沒事了。”陈鹤拿着杯子倒着酒,仰头看着夜空,很是惆怅的样子。
南岛把剑放在膝头,空出一手来也倒了一杯酒,一面喝着一面问道:“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陈鹤想了想說道:“何止打起来了,我听人說,剑宗的牛逼师兄们,還找到了大泽裡越行落点,暂时截断了黄粱那边继续来人的可能。不過依旧来了不少人,给岭南那些剑修按在大泽边一顿暴打,后来剑修们似乎有些不服,又从青山裡走出来反击過一次,勉强有些效果,不過也并沒有什么太大的作用,现在估计已经退回青山了。”
南岛沉默少许,說道:“看来却是很惨。”
陈鹤說道:“所以我才要去给他们送点吃的,虽然送不了多少,但是万一最后的胜负手,就在我一手豆腐上呢?”
“......”
南岛一时之间无话可說。
喝了好一阵的酒,南岛却是突然问道:“今日草为萤去哪了?”
陈鹤摊了摊手,說道:“我也不知道,我還去了老狗镇问了,他们也不知道。”
南岛愣了愣,說道:“什么老狗镇?”
陈鹤看向南岛說道:“就是给你治病的那裡。”
“那不是天上镇嗎?”
“不是老狗镇?”
“不是。”
“你进去需要大喊一声我要去老狗镇嗎?”
南岛古怪地看着陈鹤。
“不要啊,你不会每次都這样喊吧。”
陈鹤屯屯屯的喝完杯中酒,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叹息一声說道:“是的。”
“這么蠢的话你也敢喊?”南岛颇为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鹤。
“我哪知道看起来正正经经的草为萤,会干這么贱兮兮的事?”
陈鹤一脸无奈的說道。
南岛喝着酒哈哈笑着。
潇洒自在一世的陈鹤,倒在了老狗镇三個字上。
陈鹤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
当初自己那样子喊的时候,究竟有多少人听了過去。
如果云胡不知在這裡,大概就能解答困惑了他许久的疑惑了。
二人在星光竹林裡闲聊着,一直到了深夜才离开。
陈鹤又去了门房睡觉。
南岛则是回到了听风台,便在台边坐着,开始蕴养剑意。
幽黄山脉夜色之下。
一身白衣带血還带着一個漆黑的脚印的卿相正在這片山脉积雪之巅缓缓走着。
当然,现在的卿相已然不是大道之修,只是小道而已,境界跌落对于他们這种活了一千年的人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是短時間裡可以恢复的。
抬头远眺,依旧是无尽夜穹与群山,不知何时才能走出這裡。
卿相倒有些后悔当时一口气跑這么远了。
大道之境跑這么远,当然不是什么大問題。
剑圣青衣年轻的时候還总往东海四十九万裡跑。
但是卿相现在只是一個小道境的修士,虽然還有妖力,但是因为不知道黄粱那些瘪犊子是不是還会找過来,卿相倒是沒有动用所剩不多的妖力赶路。
“妈的,一群欺师灭祖的玩意,别人要造反你就由着他们去呗,进来瞎掺和什么?”
天下知名的大书生在山顶很是痛快地骂着娘。
一直走了很远,卿相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在他的前方,一個并不算太高的小土丘上,静静地插着一柄剑。
剑是黑色的,插在树下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年的积雪裡。
剑沒有名字。
或者說曾经有過名字。
无名之剑。
人间很容易想到它来自哪裡。
卿相在土丘前停了下来,却是轻声笑了笑,說道:“原来不止我悬薜院出了這样的人。”
沒有什么势力会是真正的铁板一块。
除非它只有一块铁板。
有人应该是躺在土丘的后面,大概是在看着星光,看着夜色茫茫与寥落的积雪。
“人间本来就不是永远同流的。”那個人在白雪土丘后轻声說道,“从一开始出生的时候世人便不是走在同一條路上,所以走到了最后,会产生分歧自然很正常。”
卿相并沒有看见那個人的样子,从声音来听,应该并不算太老,但是也不会太年轻。
人间剑宗一千年裡有着太多的弟子。
卿相并不会全都认识。
于是他又重新看向了那柄剑。
剑也是陌生的。
但是一看便是已经用了很多年的剑。
大概出過无数次剑,剑体刚毅,剑身之上的剑意颇为沉郁。
卿相什么也沒有看出来,于是目光越過土丘而去。
可惜只看见了大片的雪色。
“所以你最后選擇了怎样的道路?”
卿相抬手握住悬薜玉,开口问道。
那人却是笑了起来,說道:“怎么,你也想看看?”
卿相叹息了一声,說道:“那倒沒有,只是问一问,看能不能猜出你的身份,日后去丛刃那裡告個状。”
“我觉得以师父的惰性,大概就算你真的猜出来了,也懒得去想他什么时候收過哪些弟子。”
卿相沉默了少许,說道:“确实如此。”
于是高山之上沉寂了下来。
“這裡离冥河并不算远,你能跑到這裡来,我也是找了很久。”那人轻声說道。“不過這样也好,前辈死后,倒可以少受些乘舟而行的颠簸。”
“你很自信。”
“是的,因为你受伤了,跌境了,但我沒有,我在人间安安稳稳地活着,然后提剑過来了。”
那人轻声說着,终于在土丘后坐了起来,站起身来,却是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
所以纵使他转過身来,握住了那柄黑色的剑。
卿相也沒有看到他的模样。
唯一可以看见的,便是那黑袍之下无比年轻的手。
卿相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只握剑的手上。
那人也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笑了笑,說道:“不好意思,让你看见了。”
看见手而已,自然不会代表着身份的暴露。
但是那双格外年轻的手,却是意味着一些东西。
“原来你也是化妖之人。”卿相缓缓說道。
人间剑宗年轻一代弟子中,最有可能入大道的,便是陈怀风。
但是纵使他终日养生养生,也养不出這样年轻的手来。
风霜吹過世人百年的生命,便会一点点刻下痕迹。
妖也会。
只是他们的寿命更长,于是那些痕迹的累积便会无比缓慢。
“化妖之人?”那人摇了摇头,平静的說道,“我本来就是妖。”
原来是同族。
卿相如是想着。
他与丛刃虽然都是妖,却也存在区别的。
卿相诞生之时便是妖。
而丛刃原本是人。
而眼前這個不知是那一代的剑宗弟子,却是一個货真价实的妖族。
妖族当然很多。
但是能够在人间崭露头角的却并不多。
原生妖族之中,世人往往只能够想起神河与卿相二人。
卿相叹息了一声,說道:“你這般天赋,不去人间扬名立万,却要在這裡做個小杀手?”
那人轻声笑了笑,說道:“扬名立万并沒有多大的意义。只是我难得有了一些想要追寻的东西。”
“是什么?”
卿相很是好奇。
“此事自然不可說。”
那人平静地說道,那柄黑色的剑已经被举至了身前,剑意渐渐汇聚。
卿相自然也沒有再說下去。
手中悬薜玉光芒大作。
青红色的长短剑再次出现在手中。
“前辈的剑不错。”那人轻声說道。
剑不错,大概便是用剑的人差点意思。
卿相自然沒有在意,他本就是半吊子剑修,如果不是中了鬼术,大道境界跌落,也不会選擇用剑。
“所以你要不要迷途知返一下,我這柄剑說不定便可以送给你。”
卿相很是诚恳。
因为他并沒有把握在這种情况下战胜這個不知道是丛刃那一代弟子的大妖剑修。
那人似乎有些心动。
用剑之人对于好剑自然有些难以拒绝。
但是也只是心动而已。
“青悬薜的腿骨,自然不是什么人都配拿的——我当然不配。”
卿相听到這句话,却是心中一动。
一些一直以来都存留在心裡的谜团似乎解开了一些。
蓦然抬头看向那人,神色裡有些怒意。
“青师的臂骨是你们偷走的?”
那人执剑立于高山积雪之中,淡淡地說道:“是的。”
卿相听到這句话之后,却是缓缓平静了下来。
“现在我有不给丛刃面子的理由了。”
卿相轻声說道。
人间剑宗出来的大道剑修,自然都不是碌碌之辈。
但他卿相自然也不是。
若非是失察导致神海被巫鬼之力侵染。
卿相也不会走到现而今這般地步。
只是瘦死的卿相,也是卿相。
南楚灵巫曲岭的死便是一個很好的证明。
卿相立于风雪土丘之下,白衣带血,却依旧飘飘不止。
而后风雪之中掠過了一道血色的影子。
黑袍剑修身形亦是变得鬼魅起来,遁入风雪之中,只可见无数影子残留在高山之上。
每一道影子便是一剑。
相比于黑袍剑修,卿相的剑便显得无比的直。
直来直往,突杀于黑影之中。
二人的身影都是极快的,是以這一处高山风雪之中,却是已经难以见到人影。
只可见不时有长剑交错的痕迹,偶尔在某处显露出来,激荡着剑意,将那些风雪一点点的向外逼离而去。
二人便這样相互交剑许久。
终于在某一刻,神海伤势未愈的卿相露出了一些破绽,出剑偏了一寸。
而后黑袍剑修之剑便很敏锐地抓住了這個机会,直取卿相心口而去。
卿相自然来不及回剑格挡。
卿相也沒想回剑,而是直接伸出了左手,浩荡的妖力附着其上,硬生生的握住了那柄黑色的剑,而后用力的向前一拉,似乎要将黑袍剑修的身形从黑袍之下揪出来一般。
黑袍剑修看见這一幕,却是心中惊诧不已。
谁家书生身体這么好?
白衣翩翩却干着莽夫一般的事。
黑袍剑修却是果断的弃剑,身形向后而去。
倘若他是流云剑宗的人,自然身体也不差,吃嘛嘛香。
但他不是。
卿相是個修道的大妖。
在手中之剑被制住了之后還与他近身,自然是很愚蠢的行为。
黑袍剑修弃剑退后,抬手竖于身前,天地间风雪大作。
无数個黑袍剑修持剑在那些大雪裡显露而出——却正是先前那些残留的虚影。
那些虚影出现之后,却是如同黑袍剑修一般,一并轻诵剑诀。
无数虚影之剑脱手而出,裹挟着浩荡剑意在风雪中向着卿相而来。
卿相只是冷笑一声,同样松开了手中之剑。只留下了自己的长短剑。
向前一步踏出。
身周道韵浮现。
口中轻诵四字。
出生入死。
万千玄妙的气息环绕在卿相身周。
黑袍剑修感受着這种古老的道术,却是突然想了起来,函谷观至上典籍青牛五千言的原本,便在這個书生手裡保存了千年之久。
這是至简至繁的大道之术。
函谷观道术。
卿相自然不管那個剑宗弟子在想着什么。
整個人与那万千剑意却是有如相存两界一般。
无数虚影之剑破体而去。
却沒有伤及他分毫。
卿相抬手执剑,而后身形幻化,化作剑光一剑刺出。
高山之上一道锵然剑音传出。
黑袍剑修依旧立于原地,掐剑诀于身前。
而那万千剑意虚影,在瞬息之间倒流而回,化作了一柄浓郁至实质的剑意之剑,却是刚好拦住了卿相那一剑。
两剑相交,而后浩荡的剑意扩散开来,二人同时向后退去。
黑袍剑修抬手召回自己的剑,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卿相境界跌落,自然更为惨淡一些。
“白衣卿相,确实厉害。”黑袍剑修缓缓說道。
卿相弯腰在不远处,虽然有些气喘吁吁的模样,却還算平静的說道:“毕竟我也算是你们這些后来人间妖族的祖辈。”
黑袍剑修低头看着自己的那柄黑色之剑上,被卿相左手硬生生握出来的裂痕,缓缓說道:“我的剑确实不太行。”
卿相還想說什么,那人却是化作剑光消失在高山风雪之中。
“下次再会。”
卿相看着那道颇有些虚弱的剑光,却也沒有追上去。
二人自然都是无力再战。
卿相的剑道自然不是很行。
但是他的剑很行。
所以那一剑之下。
二人神海都是受到严重的创伤。
长短剑化作悬薜玉,落在了卿相手中。
卿相紧紧地握住那块玉,沉默的看向前方。
他的伤自然越来越重了。
也不知道前方是不是還有别的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這裡应当已经出了黄粱地界。
再往前便可以越過大泽回到槐安。
回到南衣城,自然便可以安心休养一阵了。
总不至于自己也要像柳三月那样刚回去就被自己人弄死吧。
卿相沉默的想着,咳嗽了许久,往雪裡吐了一口血痰,向前继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