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剑宗与道门的一些小事
镇子并不出名,出名的是镇后那座青山。
山裡有座观。
深秋之时,這座镇子却是有些人流稀疏的意味。
那座观虽然很大,但是在人间的名声却不如何,所以镇子在最初的繁荣之后,也便寥落了下来。
程露将两柄剑背在身后,走在沒多少人的正午的秋阳之下,小镇风来的时候,那些叶子已经变成了浅黄色的树下,便是大片的簌簌声。
地上落满了那种指头大小的小果子。
黑黑的,看起来像是大号的羊屎球一样。
槐安槐安,自然人间多槐树。
這些在一千多年前,便开始大肆在槐安国土繁衍的青树,据說是为了应那一句木旁有鬼,天下安宁的谶语。
在当年槐安鬼帝在位时,這些槐树曾经占据過人间大多数角落,直到鬼帝死后,才慢慢地停止了扩张。
或许是因为当年天下并沒有太多安宁的原因。
短短六十年间,便发生了诸多撼动人间的大事。
這也让世人不再栽种這些曾经被奉为国树的树木。
程露低头看着那些小果子,又抬头看着那一线沿着小镇繁衍而去的槐树——北方槐树依旧多于南方,毕竟這片土地叫了很多年的槐安,那处都城也叫了很多年的槐都。
人间哪裡会安宁呢?
程露這样想着。
像流云剑宗這样一個地方,都存在了几千年。
人间自然从来都沒有安宁過。
只是看那些纷乱是大還是小。
所以在不久后,這片观裡发生的事情,究竟是大還是小?
程露不知道,所以他要继续沿着小镇的這條街走過去,一直走到小镇尽头的某個面馆裡。
面馆裡有個人,也许可以问一问。
程露一面想着,一面沿着长街平静地走了過去。
面馆裡沒有多少人,只是有四五個熟客,进来点了一碗面,匆匆吃完之后,便凑了一张牌桌——人间打牌的地方当然不止南衣城,只是极少有南衣城那样五步一牌馆盛况。
程露走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那边打得平淡如水的牌局,而后走到了另一個角落裡坐下。
角落裡的桌子上有一碗面,一碗挂面,洒了葱花,淋了辣油,還有些豆腐木耳堆在面碗的角落裡。
這碗南衣城吃法的面什么都好,就是還沒有动過一口,看起来应该摆了很久了,最上层的面條都干了,于是从那种白色,变成了黄色。
程露疑惑不解地看了這碗面很久,而后抬起头看着对桌的那個背着剑的白衣男子。
“师兄怎么不去打牌?”
从南衣城来,穿着一身白衣背着剑,而且热爱打牌,能够让程露叫师兄的。
人间也只有张小鱼。
這個早在人间四月的时候,便入了大道,离开了南衣城的二十五岁小青年,只是安静的坐在那個靠窗的角落,沒有去看牌局,沒有去看外面那片山下石道,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那碗面。
一直到程露问出那一句——师兄怎么不去打牌?
张小鱼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面馆裡那场牌局,人们打得正入迷,也许并沒有注意到這处角落裡坐了两柄人间年轻一代很是出名的剑。
也许早已经习惯了。
那個白衣年轻人在春夏之交的时候,便来到了镇子裡,走入小镇的第一天,便来到了這家面馆,点了一碗面,枯坐着。
最初的时候,人们還有些好奇,天天跑過来看着他。
看了两個月后便也悻悻地离开了。
但是后来又来了许多人,和那些挤到面馆裡看着小镇居民不同,他们是躲起来的。
和那些穿過晴雨长街走来的小镇居民不同。
他们有些是乘剑光,有些是乘道风。
但是无一例外,都远远地躲起来看着。
他们也许比张小鱼更有耐心。
程露是第一個走出来,走进這家面馆来问的人。
张小鱼的目光停留在那场牌局上少许,又平静地收了回来,看着面前這個短发负剑的师弟。
其实程露的年纪比张小鱼要大几個月,入修行界的岁月也要久远。
但张小鱼确实是程露的师兄,這是与辈分无关的东西。
“在南衣城的时候,我就不打牌了。”
程露笑着說道:“那如果将整個人间的红中化剑呢?”
张小鱼轻声說道:“我做不到,人间太大。”
這裡的大,自然不是地域上的大。
事实上,這片人间并不大。
八百裡大泽横亘南北,西面无边幽黄山脉与山脉北方尽头的雪原,北方大漠,南方无尽深洋,便是剑崖之外,都是有着东海之外四十九万裡。
也许空间是大的。
但是供世人生存的区域并不大。
如果是张小鱼,从极南到极北,甚至都用不了一日。
如果是山河剑,也许還会更快。
但是在這样的人间,最漫长的永远不是某座山到某座山之间的距离。
而是你从一個選擇跨越到另一個選擇的距离。
所以人间少有剑光,也少有道风,修行者如世人一样走在青山之中,去思忖来之不易的一生中的每一個决定。
张小鱼便是這样。
在那场风雪裡离开了南衣城,而后一路向北。
只是一直到走到了這处位于槐安北面,更偏向于鹿鸣那片雪国的镇子时,已经沒有走出四月。
這样的思考与犹豫,時間太短。
所以张小鱼在面馆裡停了下来,要了一碗面,枯坐了五個月。
人间太大,摸不到每一手牌,便只能安静地在這裡坐着。
是以程露听到张小鱼的這句话,也沉默了下来,想了很久,說道:“或者你再去流云剑宗待上几年?”
张小鱼听到這句话,却是笑了起来,只是只笑了短短的一瞬间,便敛去了笑意,平静的說道:“流云剑宗不行。”
张小鱼并沒有给出理由。
流云剑宗不行就是不行。
不止是因为程露只是小道第七境——流云剑宗在大道境界方面,向来都是薄弱项,或者說,他们舍弃了一部分的东西。
但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程露叹息了一声,看向窗外,窗外有风,风裡還有些在秋日枝头掠過的鸟影。
或者更远一些,那些巷子裡,那些山裡,有很多人都在看着。
“流云剑宗确实不行。”程露缓缓說道,“争道是光明正大的事,流云剑宗下手有些上不得台面。”
张小鱼沒有說的,程露却是自己說了出来。
事实上,這场张小鱼与他师兄之间的争道,在很多年前,便已经变了味。
倘若张小鱼沒有去人间剑宗,倘若张小鱼只是山河观山宗弟子。
那么這场争道,自然只是山河观内部的事情。
世人可能会感兴趣,但是绝对不会像现在這样,张小鱼枯坐着,他们也枯等着。
当张小鱼以年轻一代天下三剑出名的时候,這场在很多年前便注定的故事,便演变成了剑宗与道门之争。
当今人间自然是以剑宗为尊。
从当年磨剑崖崛起,一举将函谷观压下去,而后白衣执灵台于剑崖之上,一日杀尽八百道门开始,天下之势,便向着剑宗倾斜而来。
而现今的人间,虽然世人常称三剑三观。
但是事实上三剑的名声,远胜于三观之人。
因果剑丛刃,人间剑宗第三代宗主,沿袭磨剑崖剑道而来,千年前入大道,以身化妖,坐镇南衣城千年,当年青天道前代观主白风雨,便是被丛刃自岁月中相见的一面,一剑斩去后半生寸进的希望。
妖帝神河,槐安第五帝,槐安五帝,只有一個不是疯子。当年槐安后帝李阿三被磨剑崖妖祖困死于磨剑崖上之后,這個从幽黄山脉而来,曾与丛刃一同在当年的人间第一剑丛中笑门下修行的原生妖修,接過了槐安帝位,发起了那场几乎让整個修行界一并下场的人妖之战。
而后便是最古老也是最神秘的流云剑宗陈云溪。
這個在当年青衣时代便存活下来的剑修,其实千年来,并沒有多少人见過,然而作为当年与白衣以及丛中笑并列的三剑之一,世人自然不会对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在他之上的白衣,当初剑崖之举,彻底将整個道门杀得衰落下去。
而在他之下的丛中笑,在鬼脸花之乱后的大道微末时代,也曾坐镇過人间数十年。
陈云溪究竟如何,世人自然不需要過多猜测。
更何况,在三剑之上,還有一個四大修行之地磨剑崖的存在。
秋水与神河与丛刃,当年都曾是丛中笑的弟子,而更早之前,秋水与神河,更是同生于幽黄山脉以南,那片秋水下的妖族。
而天下三观,从歷史角度而言,便要弱上几分。
道理很简单。
天下三观出自青天道,而青天道老观主白风雨便是被丛刃一剑重伤,虽然未尝不是因为因果剑這种东西,過于无赖的原因。
但是无赖自然有无赖的好处。
世人可以接受卜算子游行人间,可以接受李山河抱以执念,哪怕是神河消失人间不闻音讯,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丛刃的剑和他的人同时消失。
那些上层修行者们便要开始回忆一下,自己是不是和那個懒散的老小子有過什么交集。
只是道门势弱,终究只是势弱而已。
也许也只是示弱。
倘若道门真的孱弱,张小鱼也不会在這個面馆裡坐了這么久。
程露看着对面再度低头看着那碗面的张小鱼。
“剑宗也好,道门也罢。”张小鱼平静的說道,“那些来看的人怎么去想,终究是他们的事。”
“世人不会這么想。”程露轻声說道,“除非你放下身后的那柄剑。”
张小鱼轻声笑了起来,看向窗外,淡淡的說道:“拿着剑,我還有机会,放下剑,我不用踏入那座观门,便知道我已经输了。”
程露沉默了少许,說道:“李师兄当真這么强?”
“你不是他师弟,但我是。”张小鱼沒有浪费词句去描绘自己的那個总是微笑总是平静的师兄,只是說了這样一句话。“当年出走山河观的人也不是他,而是我。”
這是一個简单的道理。
虽然后来李石也离开了山河观。
在偏北之地的青山脚下,修了一個溪云观。
但一個是被动,一個是主动。
這是不一样的东西。
“或者多一柄剑呢?”程露如是說道。
张小鱼挑了挑眉,看向這個中分头的师弟,還有他身后的两柄剑。
“什么剑?”
程露从身后解下了两柄之中的其中一柄,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面碗之前。
這柄剑很短。
剑鞘都只有两尺左右。
剑柄制式很是普通,也很是古朴,像是千年前的剑,剑镡之上沒有刻字。
张小鱼沉默的看了少许,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举至眉前,在一声轻鸣中,缓缓拔出了三寸。
剑光寒意如流。
上面有两個字。
决离。
“我来的时候,去了一趟流云剑宗,将這柄剑带了出来。”程露看着对坐的张小鱼,平静的說道。
“原来四尺决离只剩下了两尺,是真的。”张小鱼也是第一次见到這柄剑。
人间第一次见到磨剑崖绝学人间一线,便是在這柄剑上。
那是在很多年前的槐都。
有位境界并不算高的师兄,握着這柄剑,差点将那位将冥河打了個窟窿的帝王杀死在摘星楼上。
磨剑崖七师兄,世人早就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但决离是他的剑,人间一线也是他的剑招。
這柄剑也便是在那個时候,被槐帝打碎。
但面馆裡什么剑意剑风也沒有。
如同這只是一柄寻常的剑一般。
也许当年在东海四十九万裡之外的那场战斗,让它敛去了所有锋芒。
也许這柄剑的主人,本身便代表了复古流剑道核心的极致,所以自然不会有剑意而来。
有很多的也许。
但是张小鱼只是平静的把剑送回鞘中,重新放在了沒有擦干净油污的褐色桌面上。
“你为什么要给我這柄剑?”
张小鱼看着程露问道。
程露笑了笑,說道:“因为我也是世人。”
我也是世人,所以你与你师兄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我并不在意。
我也是世人,所以才会一路走来,看一看這個故事。
我也是世人。
“所以师兄你不能输。”
张小鱼并沒有說话,只是看向窗外,北方的秋日有些干燥。
窗外不远处有條老狗正在一只破碗裡伸着舌头舔着水喝。
這让张小鱼想起了在那個被陈鹤称为老狗镇的地方,看见的那條老狗。
還有那些满湖的春意灿烂的剑意之水。
张小鱼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這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在静思湖边,有個从镇上出来的少年,曾经想送一把剑给自己。
那柄剑很好用,比自己的剑更好用。
那样的剑,用的人境界越高,自然也便越强。
但是张小鱼沒有接受。
剑修当然要用自己的剑。
张小鱼虽然在离开南衣城的时候,便放弃了人间剑宗的弟子身份。
但他依旧是一名剑修。
南衣城的那些打牌的人们還在說着四月的那场红中之剑。
說着曾经有過一個怎样笑眯眯的道人,穿了一身白衣,来南衣城学剑,也学打牌,然后输得一塌糊涂。
但他的牌输得一塌糊涂,他的剑却赢了整個南衣城的人。
那一日风雪裡,虽然最后杀死那個来自黄粱的冥河之人的一剑,是神河的一剑。
但是人们印象最深的,始终是南衣城头之上。
有個白衣年轻人执剑而去,說我有一剑,从人间来。
那是世人最爱的一剑。
虽然那一剑在南衣河上被拦了下来。
但那依旧是南衣城之人最爱的一剑。
因为那一剑之中,便有着他们的影子——是千万次落下的红中。
连世人都会因为那一剑之中有着自己的影子而欢喜。
更何况剑修?
剑修当然要用自己的剑。
“哪怕你将這柄剑,以我曾经在南衣城上对南岛出了那一剑为由送给我,都更好一些。”
张小鱼平静的說道。
程露轻声說道:“流云剑宗既然以杀手剑客起家,自然便要讲信用,南岛還沒有死,剑宗自然不可能将剑给你。”
张小鱼轻笑一声,說道:“哪怕我真的杀了南岛,也不可能接受這柄剑——我杀他,与别人杀他,是不同的理由。”
程露沒有說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张小鱼,于是张小鱼的笑意渐渐敛去。
馆子裡吹来了秋日的风。
吹得张小鱼的白衣一阵卷动,上面依旧有着一些在南衣城时候的血迹。
“你见過他了?”
张小鱼看着程露问道。
程露点了点头。
“他出关了,成道了,其实我有些不是很能明白。”程露叹息着說道,“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勤勉的人,怎么境界提升的這么快。”
“其实他還可以更快的。”张小鱼轻声笑着說道。
风雪城头的那一剑,让南岛沉睡了很久。
程露只是叹息着,那次去南衣城听云胡不知讲道其实是一個很错误的决定。
流云剑宗本就不注重這些东西,更何况后来還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来回奔波,最终還是沒能免掉那一顿打。
张小鱼并不在意程露在想什么,再次怅然的看向窗外。
“你们都說了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