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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倘若万般为难呢

作者:秋雨半浮生
但瑰丽从来都不是一個绝对的词。

  怎样去看,往往都是世人自己的抉择而已。

  乐朝天站了许久,却发现身后的南岛似乎沒有了动静,转回头去,便看见這個少年师兄撑着伞,看着手中的剑,神色惊疑地站在一溪暮色裡。

  “师兄?”

  乐朝天转身向着南岛走去,腰间的胡芦与剑碰撞着,也许是這個声音将南岛惊醒了過来,這個撑着伞的少年沒等乐朝天再开口,便抬起头笑了笑,說道:“沒什么,方才恍惚了一下。”

  “哦。”乐朝天也学着南岛拔出剑来,在溪中插进去。

  可惜什么事情也沒有发生。

  南岛瞥了他一眼,說道:“师弟你還沒有剑意,自然沒法让這條清溪活起来。”

  乐朝天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起来,抽出剑来,甩去剑上的溪水,笑了许久才說道:“這個活字用得好。”

  方才南岛将带着剑意的桃花剑插入溪中的时候,满溪剑意腾跃,山崖风云搅动,确实有如活過来了一般。

  南岛并沒有說什么天地万物都非死物這样的话语。

  他觉得自己還沒有到那样的境界。

  所以也只是将剑送回了鞘中,說道:“只是庆幸方才那些剑意沒有真正离开清溪。”

  乐朝天此时一想,发现也确实如此,倘若那满溪剑意真的向着二人逼来,這种情况之下,他与南岛估计也是要吃一番苦头。

  想归想,乐朝天還是不安分地拿着剑,在溪边转悠着,溪水清浅,底部有着许多的浅白色的鹅卵石,照在暮色裡褶褶生辉,水波荡漾着,不知道从哪裡开始,便分为了两個方向,一個向下而去,一個向着崖边而去。

  倘若不是方才南岛那一剑坠落,如何看,這也只是一條静谧一些溪流而已。

  “可能這下面哪裡藏着有泉眼?”

  乐朝天托腮說道。

  南岛沒有回话,乐朝天回头看去,南岛已经背着剑,沿着原路开始返回了。

  “师兄不找了?”乐朝天问道。

  南岛转头看着一旁的清溪,轻声說道:“不找了。”

  “为什么?”乐朝天跟了上来。

  南岛在伞下背着剑缓缓向着崖下而去,轻声說道:“万一它真的是从天上来呢?”

  乐朝天笑着說道:“好像确实有道理,万一它真的从天上来,我們自然也沒有办法,假如不是从天上来,便是方才那满溪剑意,說不定找到尽头,便是哪個前辈大修在闭关淬剑,挨顿打還算好的,說不定還会丢了小命。”

  南岛沒有說话,只是撑着伞在前面走着。

  乐朝天看着南岛身后背着的剑,再想起方才的满溪剑意,却是笑眯眯的說道:“师兄,我什么时候可以有剑意?”

  南岛回头看了一眼,乐朝天的剑依旧在腰间和葫芦丝晃荡着,看起来像是一個路边捡了柄剑的书生一样,一点都不像個剑修。

  师弟不行,那肯定是师兄的锅。

  所以南岛便想起来自己倒是把剑意之事给忘了,有些愧疚地看着乐朝天說道:“回去我便教你。”

  “好。”乐朝天依旧是微微笑着。

  也看不出有什么渴望,仿佛就应该如此,他只是顺势而来一般。

  南岛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又有些說不明白,于是转過头去,一面看着脚下的路,一面问道:“师弟剑成之后,打算去哪裡?”

  乐朝天在身后抬头看天,笑着說道:“剑成之后的事,剑成之后再說。师兄你呢?”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也是剑成之后再說。”

  “哈哈哈哈。”

  “师弟笑什么?”

  乐朝天又笑了一阵,而后止住了笑意,倒是在山溪边停了下来,很是认真的看着南岛說道:“师兄觉得什么才是剑成?”

  南岛听到這個問題,倒是沉思下来,同样停了下来。

  人间暮色高山。

  二人便停在了山腰处,也许更高,也许更低,在山裡的人大概是看不清楚的。

  這也许是在向着山上而去,也许是向着山下而去,停下来的人也是不清楚的。

  所以什么才是剑成?南岛却是突然疑虑了起来。

  這是一個過往从来沒有想過的問題。

  当初他凝聚剑意的时候,是抬头在伞下看了一眼天。

  那样算是剑成嗎?

  南岛不知道。

  所以长久地在山溪边停着,乐朝天也很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南岛,什么也沒有說。

  一直過了许久,南岛才轻声地有些不确定地說道:“也许是称心?”

  乐朝天沒有再看南岛,抬头看着天空那些晚云,笑着說道:“也许确实是称心便是剑成。俗世剑修,一剑挑得二两寒光,便已是人间极致,倘若還要往前,便只能入道修行,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开门见山,就像磨剑崖一样,一切都在那裡,只是渴求无路罢了。所以其实能够见山知水,当然已是极为幸运的事,倘若一切顺遂,只争三分人间,便足以陶然而乐。”

  南岛继续向下走去,轻声說道:“师弟今日說的话却是与那日不同。”

  乐朝天笑道:“哪裡不同?”

  南岛缓缓說道:“一切顺遂,只争三分,倘若万般为难呢?”

  乐朝天轻声笑着,沒有回答,只是說道:“天色不早了,也许還要下雨了,我們快回去吧。”

  南岛沒有再问下去。

  二人向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穿過了某片深林的时候,依旧是在溪边走着,南岛却是突然觉得空气裡有些湿润。

  抬头向上看去,那处云雾掩映的断崖便在天穹之上,看着似乎极为遥远。

  乐朝天也是抬头向着天上看去,然而他好像什么都沒有看到一般,好奇的问着南岛:“师兄在看什么?”

  南岛愣了一愣,看着乐朝天說道:“你看不到我們先前的那处断崖?”

  乐朝天挑眉說道:“断崖?”

  南岛沉默了下来,沒有再說什么,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陆小小他们从来都沒有提及過小白瀑的溪流源头所在了。

  二人走到半路的时候便下雨了,南岛撑着伞,自然不怕,只是回头一看,身后的乐朝天依旧抱着胡芦丝在后面慢悠悠的走着。

  虽然山林间雨水被树叶挡住了不少,但是還是有一些落了下来,滴在了乐朝天的身上。

  只可惜這個师弟似乎并不在意這些东西,只是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南岛有些疑惑的问道。

  乐朝天笑着說道:“师兄說自己撑着伞,是要帮世人挡下风雪......”乐朝天低下头来看着南岛。

  “我想看看风雪在哪裡。”

  风雪在哪裡啊风雪在哪裡。

  南岛苦笑一声,转過身去,也沒有管他,自顾自地走着,說道:“风雪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除了风雪便沒有别的了?”

  乐朝天看着南岛的背影问道。

  南岛心想你這问得什么玩意,我随口說的而已,怎么倒好像山的那边海的那边還真有东西了一样。

  于是沒有回答,径直而去,也许淋场雨,這個师弟会收敛一些。

  還是专心于弄曲子的乐朝天好啊。

  南岛如是想着。

  一直到快回到了落枫峡谷的时候,那场雨都還沒有停息,反倒是越来越大。

  南岛倒是想拉乐朝天进来。

  只可惜這個师弟比自己高了一個头,跑伞下躲了一下,又觉得不舒服,于是便自顾自地淋着雨走着。

  如果能有点酒喝,自然也挺潇洒的,可惜乐朝天一般有酒也只喝一口,更何况腰间悬着的并不是酒剑,只是葫芦丝而已。

  但是沒有酒,乐朝天也拿起了葫芦丝,亦步亦趋地跟在南岛的身后,在雨中胡乱地吹着。

  南岛在中途便收回了‘還是专心弄曲子的乐朝天好’這句话。

  回到峡谷口的小楼中,乐朝天才放下了腰间的葫芦,一身湿哒哒地走上楼去,在廊道上盘坐下来,按着剑,看着還在楼下一脸惆怅的南岛,很是认真地說道:“师兄,该教我怎么拥有剑意了。”

  南岛撑着伞走上去,看着乐朝天身下那一滩秋雨,无限沉默。

  不過好在峡谷口秋风飒然,便是真的湿透了,雨停之后来几场晚风,也会什么都沒有了。

  “师弟觉得什么是意?”

  “想法。”乐朝天的眉毛上還挂着一帘秋雨,虽然正在哒哒地滴着,倒是很认真的回答着南岛的問題。

  “是的。”南岛轻声說道,从身后取下鹦鹉洲,這柄剑依旧沒有给它找一個剑鞘,還是用着一些破布包着,南岛静静的看着這柄鹦鹉洲,而后解开那些脆弱的束缚,瞬间剑光满楼,“剑意就是执剑之念。”

  “這是我先生教我的。”

  “所以当你心中沒有抱持执剑之念的时候,便是一块破布,都能够将這样一柄剑光冷冽的剑安稳地包裹在其中。”

  南岛轻声說着,抬手抚過鹦鹉洲的剑身,于是神海之中无数剑意落在了剑身之上。

  而后满楼随风而来的秋雨,倏忽之间,便被那些剑意斩断,稀疏地落向了地面。

  “但是当你心中有着执剑之念的时候,便什么都无法阻止它,于是剑只能出鞘。”

  乐朝天眉毛上挂着的那些秋雨也被剑意驱散而去,满楼剑风,甚是凉爽,看着对坐的少年师兄与他膝头那柄剑风环绕的剑。

  “所以這便是剑意?”

  “這便是剑意。”南岛平静的說道,“确切的說起来,剑意是无形之物,一如杀意。”

  乐朝天挑眉說道:“那我們所见到的那些透明鱼儿是什么?”

  “那是被剑意所凝聚的天地元气轨迹。”

  是以剑意才需要在天地元气中蕴养。

  乐朝天轻声笑道:“這样看来,剑宗所修的,确实是唯心主义的东西。”

  南岛却也是第一次听见這個词,愣了一愣,便是自己方才還在端着架子和乐朝天說什么都忘了,下意识地问道:“唯心主义是什么?难道道门不是這样的?”

  乐朝天转头看向楼外一帘秋雨,笑着說道:“這是很难叙述的問題,大概便是,所思即所有与所有方能所思的区别,道门走的是唯物主义路线。”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我不懂,但剑宗修行之法不是来自道门?”

  乐朝天想了想,說道:“确实是這样,但是剑意之法不是。”

  剑意之道来自磨剑崖,南岛当然知道,当初秋溪儿在教他学剑之时,便与他說過。

  却原来剑意与修行,是两种东西。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看起来,你似乎并不需要我教的样子。”

  乐朝天轻声笑着,說道:“只是曾经听闻過一些說法,修剑修剑,自然和修行一样,需要有人领进门,总归要师兄告诉我如何去凝聚第一缕剑意。”

  南岛轻声叹息着,想着乐朝天所說的那個所思即所有,缓缓說道:“就是想。”

  “想?”

  “手裡握着剑,心裡也要有剑,于是念头便有了,念头蕴养在天地元气中,于是那一道剑意便来了。”

  “心裡怎么才能有剑?”

  南岛歪头想了许久,看着乐朝天說道:“看看天?”

  乐朝天轻笑着說道:“不看。”

  “为什么?”

  “太远了,要近一点的。”

  南岛愁眉苦脸地想着,而后看着乐朝天腰间的那柄剑說道:“不行你看看我?”

  乐朝天哈哈笑着,眉梢上残留的水滴都被抖落了下来。

  “我看师兄做什么?要我杀了师兄?”

  “想想那些你弹曲子的时候砸你的人?”

  “我懒得和他们计较。”

  南岛叹息一声,转头看向楼外,說道:“那看看青山看看人间?”

  乐朝天倒是认真的思考了很久,而后說道:“似乎可以。”

  南岛好奇的看着乐朝天问道:“为什么看看人间就可以?”

  “人间好啊,人间妙啊,人间呱呱叫啊!”乐朝天轻笑着握着剑站了起来。

  把三尺看了,栏杆倚遍,于是满身秋雨都落在了手中未出鞘的蝶恋花上。

  南岛惊疑的看着面前凭栏而立的师弟,忽然觉得這個总是笑眯眯的师弟身周倏而之间便有了一些凌厉之意。

  南岛有些不可置信的握着鹦鹉洲站了起来,看着乐朝天說道:“师弟找到了?”

  乐朝天笑着說道:“找到了。”

  南岛怔怔的站在那裡。

  剑意這种东西,自然与修行天赋无关。

  它是执剑之念,是杀人之意。

  满山秋雨之中,一柄光芒喑哑的斑驳之剑出了鞘,剑身之上有着微弱的剑意流转。

  這是最初始的一個念头,离开神海的时候,便会经由元气淬炼。

  南岛长久的看着那柄蝶恋花,而后看向那個微笑着端详着手中长剑的年轻人。

  “师弟应该不止被人砸了。”

  乐朝天扬手送剑入鞘,笑着說道:“是的,有人砸我,有人還想杀了我,有些可以不计较,有些不行。”

  “只是因为师弟的曲子弹得太好了?”

  “只是因为這样。”

  “所以如果万般为难?”

  乐朝天笑着說道:“万般为难,那便争十分。”

  “不是說三分便可以不败?”

  “三分不败。”乐朝天神色平静下来,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個小镇闲走的青年一样,只是话语中的意味并不温和,相反的,极为凌厉,一如手中之剑一般。

  “十分才是自在。”

  南岛撑着伞静静的站在小楼栏边,听着這场并不温柔的秋雨之声,想了很久,缓缓說道:“师弟曾经是修道的,但我记得青牛五千言中有一句......”

  南岛的话并沒有說完,乐朝天便已经将那句话接了過去。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比少年高出一头的师弟转头微笑着看着他。

  “所以我来学剑了。”

  万般逻辑,于此自洽。

  又似乎有些不讲理。

  但是南岛沒有再說下去。

  毕竟剑修真的不讲理。

  于是转過头去,继续看着秋雨,而后笑了起来,說道:“是的。”

  乐朝天亦是在一旁笑着,說道:“当然是的,师兄。”

  這场秋雨此时倒是渐渐安宁了下来。

  向下而去的山道之上却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二人一齐转头看去,却是撑着伞抱着一個食盒的陆小小。

  陆小小走上谷口,看着小楼上凭栏而立的二人,愣了一愣,說道:“你们在做什么?”

  南岛看了一眼一旁的乐朝天,又转回头去說道:“当然是看雨啊,师姐来做什么?”

  陆小小提了提手裡的食盒,說道:“你伍师兄上午下山帮人抬棺材,主人家送了只大母鸡,我炖了一下午,给你俩送点来。”

  “好!”乐朝天笑眯眯地說着惊叹的话语。“师姐太好了!”

  陆小小提着食盒走了上来,在二人身旁蹲了下去,打开了食盒,裡面是炖得泛着一层黄油的鸡汤,還有一些炖烂的鸡肉。

  “我要吃鸡腿。”乐朝天把剑挂在腰间,凑了過去,一眼就看中的裡面的那只鸡腿。

  “......”

  南岛与陆小小同时默然无语。

  乐朝天看着南岛诚恳地說道:“虽然师兄你比我小,但是啊师兄,”

  乐朝天的话還沒有說完,先前握剑的手已经抓住了那只鸡腿,放到鼻子前满足地嗅了嗅,而后狠狠咬了一口。

  小楼满是乐朝天那含糊不清的话语。

  “师弟就该吃鸡腿!”

  我要吃火锅,我要吃烤鱼,我要吃鸡腿。

  我是师弟,我他妈就要吃吃吃吃吃吃吃。

  南岛与陆小小看着吃着鸡腿的乐朝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今天似乎很是古怪。

  也许是开心,也许是别的。

  但总归這样的事情并不是坏事。

  至少南岛确实被乐朝天弄得有些忙。

  甚至都忘了下午的时候听见的那個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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