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山河的山字与河字
于是在某一日之后,這裡便再沒有人過来买過酒。
倒是有人进来吃過面。
小二出门和老头们說闲话去了,于是那碗面是坐在窗边的张小鱼给他下的。
這一次下得倒還行,至少那人吃完還是给了钱的。
等小二回来的时候,张小鱼把钱给了他。
小二心想张小鱼這人還怪好的嘞。
于是又帮他买了一坛酒。
张小鱼這次是真的喝了很多酒。
這個以前混迹在南衣城各大牌馆的年轻人其实很少喝酒。
也许是穷,也许是别的原因。
张小鱼依旧在酒肆裡等着。
和上次不同的是,上次他在犹豫。
而這次是为了让消息传遍人间。
所以上次吃不下面,這次吃得很是欢快。
小二倒是真的信了张小鱼是给過钱的,天天帮他出去买酒,然后回来给他下面吃。
虽然小二祖辈的酒酿得不怎样,但是他的面却是很好吃。
张小鱼有时候吃着就有些惆怅,心想日后离开了东海,吃不到這么好吃的面了怎么办?
他也想像草为萤那样盛赞两句。
但是想想小二他们家千年来的后果,還是打住了這個念头。
总不至于让人才从一個火坑裡爬出来,又掉进另一個火坑裡。
于是有人从窗边路過的时候,看见张小鱼天天坐在這裡吃面,便好奇地问他。
這面好吃嗎?
好....好难吃。
张小鱼如是說道。
但是那人不信,于是跑进来要小二给他下了一碗。
吃完之后给张小鱼骂了一顿——人家的面這么好吃,你偏偏說不好吃,是不是要坏人家名声?
张小鱼被骂了一顿,坐在那裡长久地怀疑着人生。
什么是人间,什么是世人?
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看懂。
于是干脆埋头吃面。
只是埋头吃面的样子,也吸引了不少人来。
就像那句话怎么說的来着——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捂住嘴巴,它也会从眼睛裡跑出来。
嗯,喜歡一碗面也是的。
你哪怕再怎么不說话,你吃面的吸溜声也会从窗子裡跑出去。
谁說白月光就一定是人呢?
张小鱼深深地叹息着。
這可真是天下最好吃的面啊。
张小鱼又跑到了东海要找磨剑崖請剑之事,很快便传遍了人间。
人间东海是最沉寂的,因为那座高崖沉寂。
但因为那座高崖的存在,却也是人间风声最大的地方。
人们想见崖风吹起,却也担心崖风吹起。
可惜這次吹向人间的,是一场镇上的风。
但是基于先前张小鱼在山河观那边闹的动静,這场镇风也算是可以满足世人心中一些窥探高崖的欲望。
毕竟张小鱼曾经也是天下三剑。
但是他已经入了大道。
而众人都知道,那個磨剑崖的清冷女子,依旧是小道第六境。
千年来总是传着磨剑崖比天下人都高,那么他们到底高多少呢?
当然,最耐人寻味的,還是张小鱼让小二传出去的那句话。
是山河观张小鱼,而不是人间剑宗张小鱼。
于是当张小鱼在酒肆窗边坐着吃面的第二日,便有东海剑宗的弟子背着剑,在那张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最开始的时候,那個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的剑宗弟子什么也沒說,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
大约是因为离磨剑崖太近了,东海剑宗弟子往往热衷于穿青绿色的衣裳。
所以当张小鱼一边吃着面,一边抬头看了那個面无表情地坐着的剑宗弟子好几眼之后。
突然便觉得在自己面前坐了一棵大葱。
大葱当然不如小葱香。
张小鱼這样想着,也沒去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面。
一直過了许久,那個剑宗弟子才终于坐不住了,眯着眼睛看着已经端起碗来喝汤的张小鱼,缓缓說道:“我以为你来到了东海這种地方,总该收敛一些。”
這句话倒听的张小鱼一愣一愣的,我很嚣张嗎?
我只是饿了吃碗面,愁了喝口酒而已。
“我哪裡沒有收敛?”张小鱼也是這么问的,问得很诚挚。
“你沒有叫我前辈。”
那個四十岁的小道第二境的剑宗弟子如是說道。
這個問題很是离奇。
所以张小鱼想了很久,才问道:“你觉得你有什么地方,值得让我叫前辈的?”
“当今天下之剑,剑出东海......”
“天下剑意出剑崖,而不是东海。”
“东海是离剑崖最近的地方。”那人虽然被张小鱼打断了话,却還是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說道。
那般认真的一字一字說着的神色,倒让张小鱼差点真的以为他的剑是离东海最近的。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张小鱼,也看了一眼张小鱼身后的山河剑,而后继续說道:“人间无名剑修,见了东海,自然要叫前辈。”
张小鱼静静地看着那個东海剑修,直到這句话,他才听明白了這個人的意思。
东海不再承认张小鱼人间剑宗的弟子身份,但你张小鱼背着剑,那么依旧算是剑修。
沒有师承的剑修,见了东海,自然要先叫前辈。
那個东海剑修亦只是看着张小鱼,說完那一句之后,他也便不再說话,只是唇边似乎有着一些嘲弄的味道。
张小鱼把面前的碗拿了起来。
那個人却是莫名地向后缩了缩。
然而张小鱼却只是平静地端起碗来,把剩下的那点汤汁喝完了,而后伸手沾了一片碗沿上的葱花吃了下去,便只是拿着碗向着后厨走去。
小二正在后厨下面——东海剑修来的时候,也下意识地要了一碗面。
张小鱼把碗送過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二還抬头问了一句。
“你们在說什么?”
“沒什么。”张小鱼笑着說道,只是在掀起帘子走出去的时候,又說了一句,“少下点,他可能吃不了那么多。”
小二虽然有些迷惑,但還是点了点头,然后站在灶前把手裡的面條又放回去了许多。
张小鱼又回到了窗边坐着,微笑着看着那個东海剑修,很是认可的点点头,說道:“是的,是這样的。”
那人倒也沒想到张小鱼会承认得這么干脆,于是又坐得端正了一些,似乎在等着张小鱼叫他前辈。
张小鱼自然不可能叫那一声前辈,只是平静地从身后取了那柄山河剑,摆在了桌面上。
桌上還有些先前洒出来的面汤,但是张小鱼并沒有在意,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那個东海剑修。
“你是东海哪個剑宗的?”
那人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剑宗名号报出来,只是淡淡地說道:“东海剑宗便是东海剑宗......”
只是他的话還沒有說完,人便已经消失在了酒肆裡。
随之一同消失的,還有张小鱼身前的那柄山河剑。
小二正好端了一碗面出来,看见只有张小鱼一個人坐在那裡,有点茫然,把面端到了桌子上,在围裙上擦着手,又向着窗外探着头四处看着。
“那人呢?”
张小鱼轻声笑着說道:“他来得太急,先前吃過的還沒有消化完,出门溜达溜达去了。”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小二說着又去柜台后面清点账目去了。
“沒事,等他想起了他是哪個剑宗来的,便会回来了。”
张小鱼随意地說着,又拿起了小二给他买的那坛酒,一只脚踩在了條凳上,倚靠着窗子,很是平静地喝着酒。
窗外人来人往,哪怕先前有人被剑带着飞了出去,也沒有人往這裡多看一眼。
但是有时候不看,恰恰便意味着他们正在看着。
张小鱼静静地看着那些街头负剑来来往往的人们,晨风很是凉爽,那些铸剑炉中的炎热气息還沒有完全将這個小镇包裹住。
沒過多久,山河剑便带着那個快要昏死過去的东海剑修回来了。
原本出门时精心打理過的端端正正的剑修,此时已经狼狈无比,披头散发的坐在桌前,衣裳碎裂成一條一條的模样,像是挂了一身的大葱一般。
张小鱼静静地看着那個东海剑修,轻声說道:“你看,你說得多对,我不是剑宗的人,所以我們道门的人向来下手知道轻重,否则你大概在被我的剑带去东海剑宗晃悠的那一圈裡,就已经死在了那些剑意裡。”
东海剑修沉默地坐在那裡,面色苍白。
“磨剑崖很久沒有出来和人间讲過道理了,所以东海剑修向来心高气傲,我能够理解。”张小鱼平静地說着,“人间剑宗远在南方,也沒有和你们讲過道理,你们难免看低几分,我也能够理解。”
“但是啊。”张小鱼抬手握住了那柄已经归鞘的剑,剑镡山河二字流转,“我既然不是剑宗弟子,那便是山河观的人。”
于是满屋道风浩荡,卷起白衣,露出了下面的那身道袍。
山河同坐风与我。
似乎有什么吹拂過了对坐的那個剑修。
于是在他的眼眸之中,隐隐出现了一個道文。
是山河观的山字。
剑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张的低下头,扒着自己的眼皮,在面前那碗面汤裡,照着自己的模样。
当那個山字落在面汤之中的时候,却是散发着浩然金光,东海剑修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向后倾倒過去,一身小道斜桥境的剑意扩散而出,似乎想要抑制住那個道文。
然而无论是剑意也好,神海之中的元气也好,才始出现,便在面碗中的那個道文碾碎。
“平心静气一些。”张小鱼平静地說道,“人间哪有那么多好争的是是非非。”
剑修躺在地上哀嚎着,连一旁的小二都有些不忍心看,只是低头清着自己的账目——好像有哪裡不对,但是小二并沒有心思认真看下去,只是低着头不停的翻着账本。
一直過了许久,剑修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闭上眼,那些道风终于在屋中散去。
只有眼角還在淌着血。
“但你既然要争,那便要接受一切所不能承受的代价——這是我的亲身体会。”张小鱼平静地說道,在碗裡倒了一碗酒,拿起来喝着看向窗外。
东海剑修闭着眼,摸索着重新在桌前坐了下来。
“河宗的人总是藏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观宗人躲在山裡成天想着大道,山宗......”张小鱼轻声說道,“我是山宗的,什么是山,山就是要立在世人眼中的东西,用世人的话来說,山就是观的脸面。我虽然不是很喜歡观裡的一些人,但是终究我也是观裡的人。”
张小鱼转头看向面前的那個剑修,缓缓說道:“把面吃了,不要浪费,以后见到观裡的人,记得闭着眼,低着头,虔诚一点,该叫师兄的叫师兄,该叫师叔的叫师叔。”
东海剑修什么都沒有再說,只是低着头,闭着眼,将面前的那碗面匆匆吃完,而后起身仓皇地离开了酒肆。
小二過了好一阵才過来收拾着碗筷。一面又在窗口张望着那個背着剑沉默离去的剑修。
“他瞎了?”
张小鱼坐在那裡平静地說道:“他本来就瞎。”
小二想了想,好像是這么一回事。
哪怕张小鱼再如何不是人间剑宗的弟子,他也是天下三观之一山河观的弟子。
還是個大道之修。
這样大大咧咧地跑過来让张小鱼叫他前辈,不是瞎是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羞辱一下张小鱼图個嘴上痛快?
小二拿着碗筷去了后厨。
张小鱼安静地坐在窗边,眯着眼看着那個剑修远去,而后轻笑一声,低头看向了身前的那柄山河剑。
山河观。
那個不知名的东海剑修离开了小镇,在路過那條清溪的时候,却是听到了一阵轻笑声。
“你是不是忘了叫我师兄了?”
东海剑修停在那裡,沒有低头,但也沒有睁开眼——那两個山字道文在他的眼睛裡残留着,需要很久才能恢复過来。
他虽然看不见,也沒有用剑意元气去感知,但還是准确地面朝着溪边那人。
因为在清晨過来的时候,那個人便坐在那裡。
這個东海剑修当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那條清溪這一处偶尔便会有那么一两個人在那裡坐着,也不知道是要看什么,但是溪边有人,是很正常的事,可能是走累了,休憩一阵,可能是想看看裡面有沒有鱼。他以前便看见過有年轻人在那裡探头探脑地看着,念叨着這裡的鱼吃了会不会长生不老。
而眼下這個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应该也是個年轻人,盘着腿托着腮坐在那裡,似乎在思考什么东西。
东海剑修看了一眼,便要离去——他要去问那個从西北而来的白衣剑修一些問題。
只是才走了两步,便听见溪边那边那人轻声說道:“你要去镇子裡?”
东海剑修平静地說道:“是的。”
“去做什么?”
东海剑修停了下来,那人依旧沒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裡。
“与你有什么关系?”
东海剑修觉得自己能够回答第一個問題,已经很不错了。
那人笑了起来,說道:“沒有,只是觉得,就這样匆匆来去,未免有些无趣,不如這样,我听說那裡有個人让你们剑宗丢尽了脸面,不如你去找他聊一聊,羞辱他一下如何?”
东海剑修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会去找张小鱼,但是也只是冷笑一声,看着那個人,說道:“這是我們剑宗之内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沒有,只是我看他有些不顺眼,你看,我穿一身黑衣,他偏偏要穿一身白衣,這看了多让人心烦,你要是愿意帮我這個忙,那自然最好不過,不愿意,那也沒关系。”
那人一面往水裡丢着石头,一面說着。
“我会再等下一個人。”
东海剑修只是冷笑一声,背着剑向着小镇子裡走去。
他最初自然也只是想问一问张小鱼,在山河观输了一场之后,又来东海是什么意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個溪边年轻人的话,却是莫名地在心裡像一颗邪恶的种子一样生根发芽。
于是当他坐在那個白衣剑修面前的时候,很多东西便变了味。
所以当他重新站在了這條溪边的时候,闭着眼,面朝着那处清溪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开口說道:“原来你也是山河观的人。”
那個年轻人的笑声从溪边的风裡传来。
“是的。”
“你是谁?”
“我是他师兄,也便是他所說的,藏起来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河宗的人。”那個黑衣年轻人轻声笑着,說道,“我叫陈青山,你可以叫我陈师兄,也可以叫我陈师叔。”
山宗的张小鱼,河宗的陈青山。
山河观的事向来很是混乱。
东海剑修沉默少许,說道:“有什么区别嗎?”
陈青山平静地說道:“叫我师叔,我只打断你一條腿,叫我师兄,我就打断你两條腿。”
“为什么?”
“因为我叫你去羞辱他,你還真的去了。”陈青山轻声說道,“我們可是山河观啊,亲爱的东海小剑修。”
小道境的剑修当然算不上小剑修。
哪怕在人间,小道后三境,便称得上上境剑修。
但是在天下三剑三观眼中,大概大道之下,都可以叫做小剑修。
东海剑修神色一变,身后长剑出鞘,而后身化剑光,便向着青山方向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转瞬之间似乎便已经离开了很远。
只是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却是依旧听见了那种清溪潺潺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如果名字好听的话,我可以下手轻点。”
东海剑修听着年轻人的声音,抬手去握剑,只是却握了空,而后从溪边听到了弹剑的声音。
于是他沉默了很久,說道:“卿风,师叔。”
溪畔年轻人轻声笑着,說道:“太俗了,所以我决定下手重一点。”
。